韩玉说他几乎很少冲动行事,万事都需要再三考量,没有十分把握不给承诺,就连说话都要过三遍脑子才说出口。唯独在这件事上他心甘情愿地让热血上头。
那是在2016年的春天末尾,我俩研究生毕业,回国过夏天。
韩玉拿了b市的工作offer,他选了九月份入职。而我还在等b市大学的录取。
当时我已经有a大的录取在手,和导师的大弟子梁教授也邮件联络过了。我和他说了我的情况,我说我迟迟不接并不是把您的offer当作备选方案,实在是因为不想和男朋友异地,所以想再等等b大的录取。
梁老师表示理解,他说:我私心是很想让你来我组里的,给的奖学金就能代表我的诚意。但是我也理解你的顾虑,所以请不要有压力,安心等。
我平静地说谢谢您,接受a大的deadline就在三周后,我就再等三周,没消息的话我就不等了,踏踏实实来您这里。
话虽如此,心里我已经给老天爷跪下了,求求了,一定不要让我和老韩分开啊!
说真的,两年前你如果和我说,我会选择继续走学术道路,我肯定哈哈大笑。然后气你咒我。杀人不过头点地,咒我继续搞数学,这是天大的仇恨了吧!
我一直觉得我压根儿就不是搞学术的料,一是不够聪明,二是心态容易崩。尤其是和数学挂钩的学科,别人一遍能懂的东西我要翻来覆去看十遍。
我就记得我本科时复习一门期末,大晚上的在自习室边哭边预习,越刷题越崩溃:这tm是什么?这tm又是什么??心里把能骂的人骂了一溜遍,比如那个在我报志愿时来我家炫耀儿子学应用数学的邻居阿姨,比如爸妈单位拼命洗脑学数学好找工作的傻叉同事……
但长大后我发现,自己以为是一回事,别人眼中的你又是另一回事;自己喜欢是一回事,适合自己的又是另一回事。
不止一个人和我说过,宁波,我发现你特别适合在学校待着。我战术后仰:您认真的吗?我在学校待着干嘛?吃食堂吗?
他们都真诚又笃定地点头说:你做事认真,虽然不聪明,可遇到困难有韧劲,还很踏实。爱钻牛角尖这点也许不适合人情交际,但还挺适合象牙塔的。“想到你我就想到昏黄煤油灯下奋笔疾书的科学家。”说完他们还要这样补充一句。
我心里呵呵,那你们是不知道我曾经一直想死。我不是得了便宜卖乖,是真的不觉得自己有这方面天赋。别人说什么我都觉得他们是在鼓励我,是在客气。我知道自己有优点,但你要说我适合学术,我谢谢您然后火速离开。
后来韩玉分析,他说别人学一遍能懂的你要看十遍才会,但你有没有想过,很多人看一遍不懂就算了,并不会去选择看十遍弄懂它。天才的大脑也许并不是你的闪光点,但笨蛋的冲劲一定是。
好吧。
我忧心忡忡地登上回国的飞机。13个小时的高空飞行,我看一会儿电影就要分神去看看窗外。窗外晨昏颠倒,有时机翼的一侧是夕阳余晖,另一侧是阔广无垠的黑暗。
我十分忧愁。
我在想,宇宙这么大,世间悲欢离合又天天上演,我这点烦闷真的不算什么,再焦虑就是矫情了。可是我是真的真的不想异地。我不是在担心韩玉的感情,我是担心我自己,我怕自己又退步回去。
其实之前我还收到了x大另一个系的录取,但当时a大已经发来录取,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x大。韩玉还挺不解的,他说如果我接了这个offer,那么现在租的房子就可以不用退,我在待了两年的城市继续住下去,他也放心。更何况x市离b市只有两小时车程,而a市和b市则要八小时。
我说你不懂,我才不要在处处都有咱俩回忆的城市一个人待着。在这座小城,我和你住了两年,我甚至知道城市的每一个消防栓在哪里。你离开后就剩我一个人。那我周一到周五自己一个人上学下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超市,一个人数消防栓,一个人在我俩住了两年的公寓住,哪里都是你的影子但你不在,我肯定天天哭,然后自杀!
韩玉呸呸呸了三声,把我拎过来打屁股,“都什么时候了还提死的事情!”他气得牙痒痒。
我大声抗议:明明就是这样的!所以我宁可去新城市和你异地,也不要一个人留在旧城市!
在机场时韩玉的航班先飞,他飞上海,我飞北京。我使劲抱着他不想分开。并且想到,以后要是异地了,那么分离就会变成常态,于是我在候机室还哭了一鼻子。韩玉十分无奈,临走临走了跑去咖啡厅给我点了杯香草奶昔,他塞给我:别哭了猪猪,喏,喝点甜的。
我说:要不你带我上飞机吧。你去问问猪可不可以作为宠物进拖运舱?
韩玉假装为难:早说啊,忘记给你办检疫证了。人家会拿那个蓝色的印章,在你屁股上“bia——”印一个合格猪猪的标识,但你现在没有,就不能跟着上飞机。
我哭着笑,笑笑又继续哭,冒出一个鼻涕泡。
他拍拍我,好了好了,乖乖回家,你的爸爸妈妈也一定很想你呢,而且我们很快就又能见面了。
我俩约定好他会来北京找我,看我父母,再带我回上海,再回西北老家。但我俩没提结婚的事。
我不知道韩玉是怎么想的,我不提是因为我不想他为难,不是因为我不想领证。我知道他万事求稳,所以我在心里想了好多借口试图让自己好受些,比如我的未来还没有定数,父母那边也需要时间消化,现在不领证对我俩未来都好……诸如此类。
我试图做个理智懂事的人,不想在这事上和他无理取闹、去质疑他的真心和动机,或是凭借他对我的喜欢逼迫他做出一些不符合他性格的事。可说一千道一万,面对还未知的b大offer,以及也许会面临的四年异地,我是真的没把握。
这种害怕是没什么道理的,理智的我知道韩玉的真心,信任他的人品;可感性的我就是怕我俩最终走不到一起去。想到我的老韩会和我成为陌路人,他的温柔会给另一个人,他会有别的猪猪,我的心都要碎了。总有人说结婚以后那还可以离婚,领证并不能代表什么,但我就是想嫁给他。我曾经不信婚姻,不渴望家庭,可当另一个人是韩玉时,我就想和他走遍所有世俗的流程。
飞机落地北京,爸妈来接我。回家路上他们还问到小韩,我说他六月底要来北京看你们。我爸嘿嘿一笑:“哪种看?”我妈也装作懂了的样子:“也是,谈了快两年了,是该见见家长了。我和你爸对小韩很满意。对了,波,你旁敲侧击问一下,他家那边有没有什么第一次见面的规矩?比如给红包之类的,给不给,给多少,问清楚。我和你爸要提前准备好。”
我心烦意乱,敷衍道:“哎呀你们想哪儿去了,就是正常看看,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
我妈撇撇嘴:噢!
韩玉朋友多,回家后就一直各种约初高中哥们儿出来吃饭见面,还一起打球,晚上聚餐。有次他夜里一点给我打视频过来,视频那边黑咕隆咚,他神秘兮兮地怼着脸和我说:脑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那语气很不对,特别轻浮,我一下就看出来了:你喝多了吧?
这时他朋友把他手机接过去,和我说:嫂子对不住,晚上几个哥们儿见完班主任去聚餐,老韩喝了半瓶就成这样了,我们真没灌他。
这我知道,韩玉酒量一向不咋地。
手机被韩玉夺过去:你干嘛?我和我亲亲脑婆讲话,你谁啊你?
说着他又把脸贴着镜头,走过一个路灯下,我看清他表情,这男人一脸迷醉又满足的样子,嘴角蠢兮兮地上扬着,他大着舌头说:我告诉你个秘密哦……秘密是什么……哎我忘了,可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啊~脑婆,你真好看,你身上这件睡衣我怎么没见过?哎我真的真的好爱你哦~
说着就唱起来了,把玫瑰玫瑰我爱你这首歌改编成:脑婆脑婆,你最美~脑婆脑婆,你最艳丽~脑婆脑婆,你最可爱~脑婆脑婆,我、矮、妮——哇呕——唱完就弯腰吐在了塑料袋里。
韩玉手机又被朋友拿走,那人一边帮老韩拍后背,一边解释:嫂子真的对不住啊,这大晚上的,要不你先睡吧,我们几个现在送老韩回家。你放心吧,明早再让他和你联系。我们现在有点招架不住他,电话先挂了啊。
说话间,我听韩玉抢着在话筒前插话:老婆!我想你了!我老婆呢?人呢?
下一秒视频被挂断。
韩玉在上海待了一周,而后同父母回了老家看爷爷奶奶和亲戚。他老家没什么同学,于是天天在爷爷家同一只吉娃娃斗智斗勇。他怕狗,但说起那只吉娃娃则是不屑:一只手就能拎起来,我怕它?哼!
每天视频时,他会给我看吉娃娃。那只狗一直咬他裤子,因为韩玉一来就占据了它沙发上最喜欢的位置。
它叫匹克,韩玉说之前爷爷家有一只吉娃娃叫奥林,有次撞桌子腿上意外去世了,家里人怕爷爷伤心,又找来一只一模一样的骗爷爷说那就是奥林。但爷爷一眼识破。后来这只吉娃娃就改名叫匹克,作为爷爷的白月光替身在家吃香喝辣。
每天韩玉就给我讲家里的各种,比如陪弟弟去学车,接妹妹上下学,辅导侄子暑假作业……他知道我在满心忧愁地等offer,但他不问,试图用家里的奇闻轶事分散我的注意力。他说话时看我还是心不在焉,会突然来一句:不要怕。
可我怎么能不怕。
六月初的一个早晨,我五点就醒了。
从加拿大回来以后这三周,我没有刻意去倒时差,天天查邮箱一千遍,就想刷出一个来自b大写着admission开头的邮件。
这天我照例去看邮箱。我的房间信号不好,冲左躺时没信号,冲右躺信号一格。于是我朝右,高举着手机按刷新。十几封邮件瞬间涌进来,有一些是广告,有一些是订阅,还有一个,来自b大。
我立马坐起来,颤巍巍点开。显示内容前那三秒,我整个人都在抖,心脏砰砰狂跳。我拼命告诉自己,必须是录取!
内容刷出来,我点开附件上下滑动一看,定住了。
我不信,又字斟句酌地反复看了三遍,试图去找出这封邮件委婉措辞以外的含义。
但无论看多少遍,我都意识到,我的申请最终被系里委员会拒了,原因是要控制国际生比例。
放下手机,我开始恍惚。没有很想哭,就是怔愣。甚至有种莫名的如释重负:终于不用期待了。这下可以踏踏实实接a大offer然后开始异地。
是不甘心的,但无能为力。我后脑那里一涨一涨的,有种缺觉的疼。
爸妈去上班,我在床上不吃不喝躺了一天。
中间韩玉来找我视频,讲匹克今天又干了什么蠢事,讲弟弟科目二没过,讲爷爷早上吃了两个烧饼……我都嗯、哦地应着。
韩玉觉得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说我被b大拒了,要去a大了。
他沉默了下:也挺好。
我说嗯。
我故意云淡风轻:韩小玉同学,我们要异地了呀~这个尾音‘呀’被我说出了可爱的感觉,我应该没有透露出伤心。
我还说,今天身体不舒服,不想视频太久,想睡午觉。他说哦哦好的,那先挂了吧,午安。
这一觉我睡到爸妈下班回家。他们把我叫起来吃晚饭,数落我在家吃了睡睡了吃,房间乱得跟垃圾场一样,被子么也不叠,可我明明在被窝里干嘛要叠被子?
我开始哭。我妈吓了一跳,有些尴尬地把手里塑料袋在我面前晃晃:说两句就开始哭,真是越活越回去,赶紧起来吧,买了你最爱吃的凤爪!
我哭着说妈,我要去a大读博了,就是奖学金巨多那个学校。
我妈说:吓我一跳,你这是喜极而泣啊。你有没有告诉小韩啊?
我点头,说了。
我妈:那他也替你开心吧!
我说昂。
我妈把我揪起来,还主动帮我叠了被子,推我到饭桌前:成了别哭了,这么大人了还矫情上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我爸附和:好事啊!
韩玉那边下午和我说了午安就一直没动静。晚上我昏昏沉沉洗完澡上床,给他打视频,他给挂了。过了两秒钟,他打电话进来,压低声音:什么事?
我说:你干嘛挂我视频?
他那边吵吵闹闹的。
他:我这儿没网暂时,流量又不够用。
我:你不在家啊?出去了?
他笑:我在火车上现在。临时让我二叔帮我买的票,卧铺都没了,就剩硬座,现在我脑瓜顶上的行李架有一只鸡,逗不逗?
我没反应过来:你要去哪里啊?
他说:来北京,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