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书库

明天再想死的事情 正文 第32章 第三件事(二)

    这一夜两家六人皆未眠。

    我和我爸妈说了这事,我妈大晚上爬起来在家翻箱倒柜找红包,没找着还非要把旧红包腾出来装见面礼金。我爸说:不合适,都什么年代了,红包还要用人家之前的?

    家里现金不多,我妈神经叨叨着明早要做两件事:一是去京客隆超市买红包,二是去银行取钱。

    我愣着不动:您要给多少啊?

    结果我被我妈骂了一通,说我不早问好人家那边规矩是什么,搞得她只能看着给,她和我爸打算塞一万进去。

    我瞠目结舌,这么多?!

    我妈白我一眼:你以为呢,咱家就你这一个闺女。

    我说:感觉五千就够了吧。

    说实话我觉得五千都多……我还停留在零几年那会儿的消费水平,在我脑海里,一顿肯德基二十几,一瓶冰红茶两块五,一千块已经是巨款了。

    我妈点着我的脑门儿说:瞅你那穷酸样。

    她还说:现在时代变了,钱不值钱了。排骨一两百,一瓶饮料十几,人家小韩上门提亲,千里迢迢跑过来,几千哪里拿的出手啊?

    我爸则是大晚上的开始熨衬衫,八百年没穿过的正装给折腾出来,一股子樟脑丸味儿。

    我说爸,你这是要去团结湖公园相亲去啊。我爸说:你这孩子!

    韩玉那边说的是,他爸妈要先回上海一趟拿东西,再从上海飞北京和他汇合。所以理论上说,是韩玉先到我家这边找个酒店住下,过一两天他爸妈到了再正式登门。

    电话没挂前我什么都想不起来问,电话一挂我突然想问好多问题。

    譬如说:

    为什么突然要来提亲?韩玉不是这样的人啊,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这么没计划的事不像他的风格。

    提亲然后呢?就……领证……?去哪儿领啊?

    我户口在北京,他户口在上海。我把这事和大学室友一说,四人小群一下子就炸了,阿玲作为何以笙箫默的十级学者力荐我去上海长宁区领。我问为什么,她给我发来电视剧截图,她说:因为何以琛赵默笙就是长宁区领的证!

    ……

    第二天我爸妈都跟单位请了假,我妈在家做饭,还端出了我给她买的高级锅开始炖肉。我和我爸查好韩玉的车次,早早就出了门。

    路上我爸还问我,小韩为什么坐硬座来?

    我说,机票临时的太贵了,卧铺又没票,他说没坐过硬座想试试看。

    我爸噢了一声,嘿嘿笑,小伙子还挺逗。“来娶我闺女是要吃吃苦头。”他这么说。

    我觉得我爸这状态有点不对劲,就是又开心又憋闷,很复杂。我跟我妈听说韩玉坐硬座来都心疼死了,就我爸一人乐出了声。

    其实我也挺疑惑的,十六个小时啊,机票是有多贵他非要坐硬座。我脑补的是天下无贼里王宝强那个画面,韩玉坐在鸡鸭鱼猪里,一路还有人想抢他的钱。

    火车站不好停车,我爸开着车绕了好几圈,才等来韩玉的电话。他那边说到了,下火车时耽误了一阵儿,帮老乡扛包来着。

    我爸让我坐车里守着,他下去接。我担心他不认识韩玉,我爸瞥我:当你爸傻啊?

    我在车里等啊等,等了得有十五分钟,远远看着我爸一个人溜溜儿地回来了。他满头大汗:小韩是说到了吗?我在里面转了三圈没找见人啊!

    我:啊?打电话我问问。

    那边韩玉嗓门儿也超大,因为背景一片嘈杂,得扯着嗓子才能听见。他说:没看见叔叔啊?

    我脑仁儿开始疼,一甩车门亲自上阵:我去接。

    不信了,这大活人还能找不到。

    我攥着手机急吼吼地扎进了人流中。

    我基本不怎么来火车站,还问了志愿者出站口在哪儿。

    我东张西望,就像牦牛群里找爸爸的辛巴,正在永和大王门口转来转去时,一个大力把我扯住:嘿。

    吓得我下意识挣开,以为要被拍花子的拐卖了。结果擡头一看:黑了三圈的韩玉。

    韩玉怎么黑成这样??我有些不可置信,怪不得我爸认不出来。就连我都不敢认。

    他嘴皮有些干,半笑不笑地看我:我看着你在我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举着手机找来找去,还以为你在逗我。我这可不是得赶紧来提亲么,也就三周异地,这连人都不认识了。

    我尴尬地笑了几声,碰了碰他胳膊,以为他故意美黑。结果一摸一手的汗,他身上味道是真不怎么好闻。

    韩玉倒是不在意,说是陪他弟学车晒的。他说:怎么?这就嫌弃上了?

    我说不敢不敢,你黑了也帅的。说的有些言不由衷。

    说着我看见他怀抱着一个黄色的熊抱枕。我说:你这U形枕还挺别致,是正方形的。

    韩玉不动声色说:这是狗,叫阿黄。

    然后他把玩偶塞我怀里:这是送给你的。我是临时上的火车,提亲的东西我爸妈负责带。但我不想空手见你,就临时在银川的火车站买的,挑了个手感最好的。

    我啊了一声,抱着阿黄,把脸埋进去,笑着看韩玉:确实好软啊!谢谢阿黄,谢谢它陪了你一路~

    韩玉一脸倦容,但眼神带光,他笑眯眯地想摸我头,又犹豫地收回手,估计嫌自己手脏。他说:傻样。

    韩玉把东西给我,他说要先去趟洗手间。等他出来时,我看他一脸清爽,前额发丝还带着水珠,这个男孩子难得有些腼腆地笑了下:马上要见咱爸,我去上了厕所还顺便洗了把脸。

    我感觉他有点紧张。

    但事实证明我爸比他还紧张,回家的路竟然都走错了。因为下错高速的口,我们绕了一大圈才到家。

    韩玉跟着我爸进单元门,我妈在厨房看到了,不等他们按铃就来开了门。

    这仨人之间的氛围莫名的搞笑。反倒是我非常自在。一边是我爸妈,一边是韩玉,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人。我冷眼旁观他们仨客气来客气去,都很装。

    韩玉说是只带了玩偶,其实背包里塞了一盒茶叶两瓶红酒,知道我爸不抽烟所以没带烟,带了一箱精装枸杞。

    我妈第一眼见韩玉时明显也愣住了,她委婉地拍拍韩玉的膀子:小韩黑了些吧?视频里见可白了。

    我赶紧给她解释:他陪他弟学车。能捂回来的。

    证明他不是照骗。

    我妈点头:我就随口问问,瞧你紧张的,黑怎么了?黑多好啊,大小伙子的。

    我爸则是把电视调到体育台,拉着韩玉寒暄。我爸还非要和韩玉比个子,中年男人莫名其妙的好胜心。

    韩玉比他高半个头。我爸在家一向自诩一米八,我妈被他骗了几十年。我也一直以为一米八就是我爸那样的,直到遇到韩玉。

    我爸说:嗬,小韩个子蛮高。

    我妈附和:比宁波她爸高了小半个头,她爸一米八,小韩得一米八六了吧!

    韩玉一脸实诚:没那么高,光脚一米八二点八。

    我爸脸有点垮,嘴硬道:没,我看你得一八五一八六。

    韩玉蒙在鼓里,坚持道:一八三不到。

    两人你来我往,都不松口。最后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圆场:爸,你可能岁数大了缩了。

    我爸如释重负:也是,哎,岁数大咯。

    我妈回过味来:不对啊,小韩一八三,你比他矮六七厘米,老宁你现在一米七八都不到哇!?

    我爸拉开椅子:吃饭,落座,落座哈。

    后来在饭桌上,我爸喝了点酒,还一个劲儿咬牙切齿地虚情假意,明着夸韩玉暗着叹息:西北人好啊!西北人实诚哇!他把‘实诚’那两字咬得死死的。

    我妈呢,则是一脸姨母笑地看韩玉。韩玉在她的注视下吃了三盘我妈自己包的饺子,边吃边用他特有的方式夸:真是精致,竟然还能在馅里放马蹄,没吃过,好吃。还有么?

    我看不下去,说:韩玉你吃不下不要硬吃了。韩玉一本正经:可是阿姨做饭真的很好吃啊。波波,你真有福气,有个厨艺这么好的妈妈。

    我妈简直心花怒放。她的厨艺一向得不到我和我爸的认可,我一般吃饭困难,吃几口不吃了;我爸呢则是爱吃大鱼大肉,不喜欢我妈捣鼓的精致小菜。韩玉吃了两碗饭,三盘饺子,两碗排骨汤,我妈还要给他盛饭,他说:真的谢谢阿姨,但我实在吃不下了。

    我爸瞅着这边,妻子女儿都围着韩玉转,他一个人在沙发上寂寞地磕瓜子。

    后来我送韩玉去酒店。他二叔帮他订了我家附近的一处宾馆,走路五分钟就到。

    一路上就剩我和他。韩玉过来拉我的手:怎么不说话了猪猪?

    我想想:觉得有些奇妙。

    他问:为什么呢?

    我指着周围:我家小区,小区边上的小卖部,这杨树,这高楼……这里是我生活到大的地方,我从没觉得陌生,可你一来,我就觉得好神奇啊。因为我从没想过在未来的某一天,我喜欢的男孩子会来我生活了十几二十年的地方看我爸妈。

    韩玉说:你也从没想过自己会结婚对不对?

    我点头。

    他说他也是。昨天他在老家宣布要来北京娶心爱的姑娘时,他们一大家子人都惊呆了。

    他说他二叔,三叔,四叔,五叔在麻将桌上把烟掐了,面面相觑,然后咯咯咯开始乐。几个老爷们儿笑得直咳嗽,说:印象里小玉还是那个小不点儿,现在竟要娶媳妇儿了。

    笑到最后直耸肩,韩玉给我学几位叔的样子,就是又想笑又憋着,最后满脸通红,互相拍后背。

    我疑惑,他们为什么觉得你要娶媳妇很好笑?

    韩玉笑说:大概他们觉得我一辈子都娶不到老婆吧。之前我不敢和女生说话被家里人笑话好久。逢年过节带我走亲朋,我这几个叔叔总是把我推最前面,让我和朋友家的闺女说话,然后看我手足无措的样子他们就开心。

    到了酒店,韩玉说要去洗个澡。我在玻璃门外同他讲话,水哗啦啦的,我喊着问:硬座累不累?

    韩玉弯腰搓着头发,呛了声水:还行。

    都冲完他光着出来擦水,光溜溜香喷喷,身上还是白净的,就胳膊和脸黑了。

    他说:就是不敢上厕所。所以十几个小时没喝水。

    我瞪大眼睛:为什么啊?

    韩玉说:阿黄放不进书包,放座位上我不放心,拿着去厕所怕弄脏。

    我怔怔看他:你好蠢啊,那你就不能等有卧铺的票啊。

    韩玉语气轻松:不想等。就想立马见你,因为我不想我的猪猪多担惊受怕一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