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君白生了好些天的气。
倒不是气沈路,就是有点气自己。
从前所有人都说,宋君白看着软和,其实骨子里是有几分狠劲的,要不然也没法刚刚成年就靠自己撑起了一家人的生活。
但事实上,宋君白自己心里有数,或许她的确是有几分狠劲,狠的下心逼自己,但是那点狠劲早就在十来年的蹉跎时光里被消磨得七七八八。
比起杀伐决断的狠劲,天性里的优柔寡断才是起主导作用的那一方。
或许是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了的缘故。
侥幸,退缩,心软,逃避。
一个失败的成年人大抵会有的糟糕品质,她都有。
重来一次,她以为自己能做得好一些的,但事实上,回顾过去的一年多,除了她利用预知未来的优势所修改的命运路径,其他还是毫无寸进。
尤其是在沈路的事情上。
因为她和沈路之间从未有过故事,所以没了可以修改的路径参照。
于是简单粗暴地选择了单方面斩断可能存在的暧昧关系,只因为她下意识地觉得,未来的沈路自有一番自己的事业和缘分,而那些都和她没有关系。
很令人沮丧的发现。
周末的时候,宋君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已经是十月末,但秋老虎的余威尚在,宋君白只穿了一件低领的短袖家居服。
院门口一阵叮铃哐啷,是沈晴小小的个子费劲儿推开了院门。
宋奶奶在院子里给刚发芽的小青菜苗浇水,一见到这小小的人儿就笑起来。
“晴晴来了,快进屋,让你小白姐姐给你拿冰淇淋吃,脸都热红了。”
沈晴推开门问了好,噔噔噔又跑出去,沈路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一条好大的黑鱼,沈晴费劲提下来,半提半拖往前走。
宋奶奶被他这副样子笑得刚补的牙都露了出来。
沈晴声音亮堂清脆,提着大鱼憨态可掬,十分讨喜。
“奶奶,我想吃酸菜鱼,哥哥不会做。”
“行行行,奶奶给你做。”
宋君白透过窗户看见沈路望着沈晴满意地笑,忍不住捂了捂额头。
又来这招。
每次两人之间有点什么小尴尬,沈路总会拿沈晴当借口,挑个空闲日子,拎着食材直接过来,说沈晴想吃,自己不会做,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让宋君白连点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宋君白就看除她之外四个人一顿饭吃得天伦之乐的,好像完全没她什么事儿。
有时候就很怀疑,这真的是她记忆中那个凶巴巴的不良少年小路哥吗?
难道是自己从前离得远滤镜太重了?
宋君白认真回忆,她记忆中的沈路是什么样子的。
凶,冷。
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却在她最恐惧的时候帮过她。
她后来一直想,那晚上沈路拖走古鹤之后,为什么没有再出现过。
她一面疑惑,一面其实是感激的。
那天那个小巷很黑,很静,从外面看进去,有几分吓人,可身在其中的宋君白,在她抱着自己蜷在角落里默默回神的那半个多小时里,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阳光给不了她的安全感,黑暗做到了。
就好像她曾经遇见过的男生,余秋、古鹤,这些看起来温文尔雅,总是用阳光而体面的微笑把自己装扮起来的人,他们给出的是伤害和绝望,而偏偏是沈路这样活在阴郁之中的不良少年,给了她最大的安全感。
宋君白感激的,不只是沈路救了她,更是在那之后沈路没有出现,她的狼狈和惊惶,并没有被人扯破那层遮羞的夜幕。
尽管她并不知道沈路是故意没有出现,还是因为处理古鹤太过棘手没有来得及出现。
午饭过后宋爷爷去找老友下棋,沈晴则跟着宋奶奶去打长牌了,小院里安静得只剩下初秋的蝉鸣声,有气无力的,令人尴尬。
宋君白抵御尴尬的办法也很简单粗暴,那就是好好学习。
不是自己好好学习,是监督沈路好好学习。
一沓精心挑选过的练习题“啪”一声堆在沈路面前,小白老师铁面无私:“两个小时做完。”
路哥震惊,但路哥心里觉得自己罪有应得。
埋头写。
半晌。
“这怎么还有政治题?!”
宋君白凉凉道:“没几个月就小高考了,与其临考试两个月再冲刺,不如现在开始巩固。”
路哥:……
小白老师说得都对。
但我也是真的不会。
两个小时后,路哥写完了。
小白老师看过去,语数英的题目很扎实,物化略有欠缺,剩下四门必修课,也就堪堪及格。
“你连-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都没答出来。”
路哥羞愧地低下了头。
“最近每个班在评选入党积极分子,我听说你们小徐老师准备把你报上去。”
沈路擡头看宋君白,小白老师眼里赤裸裸写着“你配吗”几个字。
路哥:……
打扰,是我不配。
两人沉默对视半晌,忽然,宋君白没绷住,低头笑出声来。
沈路看她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伸手撑着下颌骨,挡住了嘴角的弧度。
行吧,说到底,还是想找借口骂我呗。
路哥快三十岁了,不跟你个小姑娘计较。
什么?你说小姑娘二十九了?
那不管,小几个月也是小。
宋小白就是小姑娘。
看见自己和邢玉岩说话就生了几天气,还找借口骂自己,这么幼稚不是小姑娘是什么?
“不气了?”
沈路问。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宋君白挑了挑眉。
“你说没有就没有。”
小路哥眼神微妙。
小白老师觉得今年怎么回事儿,这都秋天了,还这么热。
“你能不能说说以前的事儿?”
沈路忽然道,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那个古鹤,他有什么问题吗?”
宋君白脸色一僵。
沈路心下一沉,却没及时找补。
他当然知道古鹤对宋君白做过什么,但他不能让宋君白发现,他确定如今有他防备着,这辈子同样的事情不可能再发生,但如果宋君白不说出来,他就缺少一个充足的理由介入。
更何况,只有宋君白说出来,才代表她能够真正摆脱这件事带来的伤害。
就好像余秋那件事一样,宋君白面对了,亲手解决了,像剜一块腐肉一样,把这件事剜出来,丢弃,才能重新长好伤口。
沈路默默咬紧了牙,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试探是对是错,是会和宋君白共享过去的记忆,还是被宋君白推得更远。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的名字的吗?”
宋君白忽然一笑,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沈路一怔。
他当然记得,就是古鹤这件事之后。
在那之前,是他默默注意着宋君白,他会在课间刻意经过她的教室窗外,假装不经意地看她一眼,或是站在二楼回廊上,等宋君白偶尔出教室的时候能从他眼皮底下走过。
他会把每次月考贴出来的年级前一百名单偷偷撕下来,单独裁下她的那一行,夹在自己最爱的《草叶集》里。
但其实沈路一直都不知道宋君白认不认识他。
毕竟他们甚至连一句正经的对话都没有。
路哥没朋友,只有小弟,没有小弟会想到他们的路哥敢胆大包天惦记年级第一。
宋君白也没有朋友,所有人在她眼里都好像是没被记住的样子。
宋君白轻声道:“古鹤曾经试图猥亵我,但你及时出现,把他打了一顿,才让他没有得逞。是你救了我。”
沈路垂下眼,掩去眼里的惊涛骇浪。
他后悔了,他不该逼宋君白说出这些。
因为他此时此刻,宋君白心里如何他不知道,但他心里已经快要恨到翻江倒海。
想去弄死那个人渣。
“后来过了几天,我遇见你,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沈路没擡头,他知道自己这会脸色不对,不想被宋君白看见。
“但其实我在那之前就认识你。”宋君白轻飘飘的一句话,像秋日正燥之时的一场细雨,浇灭了沈路心里的愤恨。
“没办法,小路哥名头太响,没人不认识,可惜人设太凶,也没人敢随便接近。”
宋君白抿唇笑。
沈路拿了本政治习题册把自己脑袋盖住:“路哥已经放下屠刀了。”
“嗯,不错,好好学习,我听说现在寺庙都不招本科以下的了,你光放下屠刀没用,佛不渡本科以下的。”
小白老师有理有据。
“后来呢?就这么放过这个人渣了?”
宋君白摇摇头:“他只是过来实习半年,后来就走了,毕业后没来咱们学校,去了市里一所职中,过了几年因为被人举报猥亵学生,丢了工作,再之后就不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如果那次我也坚持举报,甚至起诉,后来或许就不会有女生受他的伤害。”
沈路怒气冲冲把自己从书本里拔出来,一把捂住宋君白的嘴巴。
“宋小白,你能不能别这么圣母,你搞清楚,这事情是人渣在犯罪,而不是你哪里做错了。”
沈路眼睛里的血丝还没褪尽,眉眼冷硬凶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
宋君白忽然笑了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上一次我没做到的事情,这一次,我可以提前试试。”
沈路望着宋君白平静而自信的笑容,心里哑然。
他还是低估了他的小白姑娘。
小白姑娘不是只会自怨自艾的圣母,她是提剑归来的勇士。
“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但是如今的你也不是从前的你,所以可能,并不能给我什么答案,但我还是想问问。”
沈路垂下眼,不敢看她,怕被她发现自己眼里的心虚。
“你那天把古鹤拖走,把我一个人留在那个看起来黑黢黢的小巷子里,为什么没有再回来?”
沈路伸手假装揉了揉眼睛。
“因为我想着——我是说如果这事儿真是我做的,”
他唇线绷出冷硬的线条来,显示出几分不自在。
“我觉得,你应该不想在那个时候被人看见。”
宋君白闭了闭眼。
果然。
不是巧合,是独属于不良少年路哥藏在黑暗里的温柔。
“但我或许——”
沈路半句话出口,又有些后悔,不想说了。
宋君白却追问道:“或许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陪着我,是吗?”
沈路别过脸:“不知道,又不是我救了你。也许我根本就帮不了你呢,毕竟你现在都不让我送你回家了。”
这话就有点幽怨了,一点都不符合小路哥的人设。
小路哥懊悔死了。
宋君白望着他却出了神。
她想起来了。
那天她好不容易收拾好自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出小巷子的时候,巷口似乎有人走过,和她走的是相反方向,她只以为是路过的行人。
乃至之后的许多天,她回家的时候,似乎总能看见沈路在校门口,不说话,也不看她,仿佛只是恰好遇上,直到看着她平安上车才离开……
“你那个粉蓝的垫子,都褪色了。”
宋君白伸手指了指窗外停着的自行车。
沈路没反应过来:“没别人坐过,是被太阳晒的。”
宋君白笑得两眼弯弯:“换一块,我喜欢奶黄色的。”
路哥瞪着眼:……
路哥结结巴巴:“……我明天就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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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一下手机发,不知道会不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