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弄好啦。”洪桃换下了执勤的工作服,穿了件卡通T恤,配着娃娃脸看上去就更像个学生了。
“你怎么来了?”
洪桃从把手上取下袋子,“喏,给你们带了点吃的,我猜你们应该没时间去买饭。”
梁舒连忙道谢,打开一看,几个一次性打包盒里面装的家常菜。
洪桃说:“我妈妈做的,你们尝尝合不合胃口。”
“给阿姨添麻烦了。”
“不麻烦,我们家开家常菜馆的。”洪桃说着,递过来张名片,“你有需要的话,打电话就行了,说是我朋友的话,我妈能给你多两勺。”
常人可能会觉得这做法有些精明,但梁舒却觉得这样很好。
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做朋友就不能让对方家生意亏本儿,不然就谈不上什么照顾了。洪桃要是说些不收钱的话,那这个号码她估计一辈子都不会打。
“唉,发小呢?”洪桃问。
“换衣服去了。”梁舒将餐具掰开,递给程汀。
魏宇澈忙活了一天,从光鲜亮丽的少爷变成了邋里邋遢的大爷,又跟对面老哥一番唇枪舌剑已经不能单纯地用憔悴来形容了。程汀洗完手回来后,他就找地方收拾自己去了。少爷嘛,总归是有些偶像包袱的。
“他看着挺那什么的,没想到,还挺能吃苦。”洪桃由衷地说。
“你从哪儿看出来他挺那什么的?”
这是个极其玄乎的形容词,但并不妨碍结合上下文理解。
原以为洪桃会说直觉啊之类的,没想到她指着条桌说:“我爷爷修钟表的,这款我见过,我爷爷说是大款价,把我们家饭馆卖了估计差不多。”
梁舒愣住了,顺着方向看,桌上躺着表,仔细看表盘上还镶着钻,闪闪发亮。
魏宇澈随手就放那儿了,她还以为不值钱,合着老值钱了。
“这狗东西。”她骂了句。心说,也不怕丢了。
“谁狗东西?”
说曹操曹操到,魏宇澈手扒拉着头发,将水珠捋下。
他那件背心直接报废扔了,随手在路边摊买了件长袖,将一身腱子肉都遮了起来。睫毛湿哒哒地靠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雨天被冲刷后的青草,浓郁而明媚。
“你好,梁舒发小。”洪桃大大方方地打招呼,“我是洪桃。”
魏宇澈点点头:“你好,我是方片,啊,不是,我是梁舒发小。”
很好,一句相当废话并且暴露智商的自我介绍。
梁舒扶额,她能装作不认识这个人吗?
洪桃愣了一下,看向梁舒,语气夸张:“哇哦。”
魏宇澈没明白她哇什么,也看向梁舒。
梁舒将筷子递给他,“吃饭吧。”
这再聊下去就真的讲不清楚了。
梁舒做活的时候不喜欢多说话,就连教程汀的时候也是如此。这会儿她取了刀和竹料,预备着雕个小玩意儿送给洪桃。
景区的摊子很多,各种工艺品更是应接不暇,如何在众多竞品中脱颖而出就成了首要问题。
为此梁舒决定罗列出两个点,第一,强调手工,跟流水线的机器有所区分;第二,将手工过程可视化。
想想这么多年,她去过很多景点,每条街必有一家银饰店,拿个锤子在那儿敲来敲去。
虽然梁舒从来没完整地看到过那银条子变成手镯,但每次门口驻足的人群还是足以证明这点子不错。
事实证明她这招确实还可以,逐渐热闹的市场已经有不少人来看的了。
只是,魏宇澈看着梁舒。
她腰背弯着,在灯光下修缮细节,眉眼间一丝不茍。
他眉头不自觉拧起,这样的架势,若是时间长了绝对是不好受的,真的雕上一夜,不知道要多吃苦。
小球头刀沿着主偏上的轮廓线滚出深痕,切节去料,修整弧。很快,原本形似废料的竹节,便化身成了根立体的细棍,竹节处弧度顺滑,上部收紧,轮廓弱柳扶风。
插入头发的尖端修葺圆滑,另一端则用刀雕刻出仰天欲起的凤凰。
梁舒身子更低下去,似乎整个人都要钻到这方寸之间去。
洪桃问:“这是干嘛呀?”
“嘘。”魏宇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洪桃去看程汀:“妹妹,我说话声音很大吗?”
程汀谁也得罪不起,解释说:“这是在点睛。每个匠人的点睛手法都不一样,据说还有很多人,专门请大师过来完成这最后一步。”
她跟在梁舒身边耳濡目染,学到的东西不少。
洪桃看了啧啧称奇,“我还是头一次现场看人雕刻呢,总有种举重若轻的感觉。”
魏宇澈明白她的描述,无非就是所谓的“一说都会,一做就废”。
砂纸在竹肌上行走,磨去多余的纤维。
梁舒未曾擡头,伸手说:“汀汀,核桃。”
魏宇澈先一步动作,将布包好核桃仁递给她。
“这是做什么的?”围观群众里有人问。
程汀答:“这是为了保护竹子本来的颜色,用核桃仁代替核桃油,反复擦竹面,就能让竹面细润光泽。”
梁舒擡起头,露出笑容,将簪子递给洪桃:“好了,你看看。”
抛过光的竹子细腻光滑,没有丝毫异物感,头上那只凤凰眼神仿佛盯着自己,栩栩如生。
“好漂亮。”洪桃由衷地说道。
梁舒抽出湿纸巾擦了擦手,说:“你喜欢就好。”
“老板,这簪子能给我看看吗?”说话的是已经在摊前看了好久的一个女孩子。
“当然可以。”洪桃直接将东西递给她,并解释说:“你也看见了,这可是纯手工制作。”
魏宇澈补上一句:“跟一般的机器流水线可不一样。”
“老板,还有其他式样吗?”
梁舒从柜台里摸出一本画册,摊开:“你看看,这些都能做的。”
“要等多久啊?”
“看您要什么款式的,如果不复杂的话······”梁舒声音平缓,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跟竹刻的气质瞬间就契合上了。
他们摊位本来就处于丝巾饰品等的交界处,刚才做竹簪这一把也吸引到了不少客户。
魏宇澈招呼着其他人来看别的成品,程汀则拿着砂纸打磨各种原料,以方便梁舒待会儿使用。洪桃将其他册子也拿出来,时不时地帮衬几句。
跟其他摊子比起来,他们面孔新鲜又养眼,雕刻手工也是正儿八经的全透明,很快便在一众吆喝声里脱颖而出。
相较于笔筒这类略复杂的东西,直筒印章和竹簪无异于是最受欢迎的,有特色出货速度又快。
夜市时间有限,程汀目前的手艺不足以做成品,所有货物基本都只能靠着梁舒一个人进行,订购的人不少,要是想要直接拿货便变得困难起来。
表演本身就是这场买卖的一部分,如果失去这个大前提,东西的价格也会打上一点折扣。
魏宇澈根据梁舒目前的速度估计,不得不提前宣布不再接单了。
在又一次送走遗憾的游客后,洪桃终于发问了:“为什么不接了?现在估计才刚赚到你们的成本吧。”
梁舒跟程汀勤勤恳恳,从始至终都没从竹子里擡起头过。
魏宇澈曲着长腿,弯腰在柜台账本上记录着,解释说:“以半小时产出一个印章,从现在到夜市关门,梁舒最多也只能再刻上三个。”
“那这剩下的半晚,就只赚三个的钱吗?”洪桃说。
魏宇澈点头:“是目前只能赚这几个钱了。”
洪桃不自觉心痛,那可是大把的钱啊。
魏宇澈却没有感觉,看着梁舒,眼里更多的是担心与后悔。
她已经保持相同姿势很久了,握刀的虎口都被磨得通红。
刚才那几单,他不应该接的。
正懊悔着,又一群人到了摊子前,学生打扮,年纪都不大。
梁舒专心致志分不出神来,魏宇澈忙招呼人,一擡头望进人群后方一双略带惊诧的眸子里。
他未露异色,往前半步,端出礼貌客套的笑来,给他们介绍着东西。
沈念铻一直在最后面,没有上前,呆呆地望着梁舒。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们,方才远远看着的时候还以为是错觉。分明才过了不到两个月,他却觉得有好几年那样漫长。
天气热了些,她穿得单薄,葱白的指尖捉着锐利的刀,面上一片平静。
魏宇澈不经意地往前半步,便将梁舒遮住。沈念铻一怔,对上他的眼神,却未读出半分异色,只见陌生。
沈念铻不知道他是真的不认识自己,还是装的不认识自己。
他挪开视线看到玻璃台面底下,形状各异的竹雕。最底下的介绍栏,无论前面名字有何不同,后头都统一地写着“梁舒印”。
怪不得。怪不得当初魏宇澈那样的信誓旦旦,怪不得他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诚如魏宇澈所说的那样,自己一点也不了解梁舒。连窥到的一星半点也站不住脚。
沈念铻没有再往前一步,他拐到隔壁的棚屋边角站着,借着半透明的塑料布藏着。
他不怕尴尬,他怕得是梁舒认不出自己。他怕自己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插曲,转脸便忘了。
沈念铻离开的时候回头看。
梁舒跟魏宇澈在一处。一个懒懒地靠在柜台整理册子扭头跟隔壁摊子的老板聊着,一个端坐着专注手中的竹片,清冷得不可方物。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偏偏又好般配。
胸中那点子遗憾不平突然就消弭了。
他曾靠近过月亮,但这月亮从来就不会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