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人不算多,经过昨天那一出,他们本就备受关注,这些个小动作自是逃不过其他人,只是大家都乐见其成也没点破。
饭至尾声,魏庆弘不经意间瞥了眼墙上的挂钟,之后扯了扯梁晟的袖子,提醒说:“差不多了。”
“我知道。”梁晟波澜不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魏庆弘:“······”这老东西,他就多余提这一嘴。
梁晟摩挲着杯子,嘴角抿得死死的,盯着程汀程溪方向。
程汀后背一凉,扬起的嘴角止不住抽搐,躲避着眼神,自我催眠没看见,然后悄悄瞥一眼。
啊丢,怎么还在看!?
就在程汀快要顶不住的时候,梁晟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依旧是那张沉着的脸,那半截白眉更添了些威严。
“今天除夕,除此之外还有件事情。”梁晟视线直直地朝着程汀看去,“程汀,你是梁舒的徒弟,按照辈分算,是要叫我一声师公的。不管以后你如何,拿不拿刻刀,做不做竹刻,有没有出息,甚至······”他顿了顿,极快速地看了眼梁舒,“甚至不管你长大了回不回来,你跟程溪永远都是我们家的小孩。”
他举起酒杯,“所以,我们这年夜饭,最后一杯酒,就一起敬我。”
魏庆弘见他磕磕绊绊总算是表达了善意,长舒了一口气。
这老东西,心里有一分硬,嘴上就能说成十分,反过来心里有千般软,到嘴上便什么也不剩了。
要他说,人活一世,可以争口气,但在家人面前,不用要那张脸。
梁晟这话,不止是欢迎程汀程溪,也是说给梁舒听的。
她永远都是家里的小孩儿。
永远。
魏庆弘笑说:“嘿,欢迎汀汀溪溪的,怎么突然成敬你了?”
“是敬我。”梁晟向来古板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笑。
他先看眼身侧的女儿女婿又望向对面的四个小孩儿,略举酒杯道:“敬我现在一家团圆。”
程汀虚惊一场,又得了肺腑之言,心中愉悦更盛,饭后得了好几份压岁钱,连连道谢。之后,便如往常一般帮着魏宇澈收碗。
“汀汀,你先别忙了。”梁舒追到厨房说,“你帮我把院里桌子抽屉的稿纸拿来。我得跟你师公好好商量一下呢。”
提到梁晟,程汀万不敢怠慢,擡脚就往外头走。
“等等。”梁舒又叫住她,“溪溪啊,你跟姐姐一起去。”
程溪嘴角一扬,眼睛亮亮的:“好!”
姐妹两个到了院里,才发现廊下灯都没看,全靠矮墙另一边院子的光照着。
“溪溪,你忘记开灯了吗?”
上林过年有开整夜灯的习惯,是以下午时,她们三人贴春联的时候就叫了程溪在后面开灯。
程溪擡头一脸无辜:“可能是吧。我去开灯。”
程汀没跟她抢。开灯是程溪以前最喜欢的一项新年活动。
因为家里总是会亮堂堂的。
她喜欢亮。
所以她也格外喜欢现在的这个家。
她喜欢看着太阳透过窗户照在书上,床上,喜欢看木头窗棂被照得金黄,身上也暖洋洋的。
没有终年不散的烟味,没有散发霉味的墙皮,被子里永远是阳光的干净。
她喜欢这里。
程溪跑到院中,记起上午大姐姐布置“任务”时在自己耳边说的悄悄话——“等会儿咱们院子走廊里的灯,只点大门口的,亭子旁边的先别动,记住了吗?”
厚重的院门插上门闩又落了锁,烟火路灯将夜色熏得微微泛红。灯光骤然亮起,只照亮半边走廊。素来拥攘的亭子也陷在了昏暗里,看不清晰。
程汀见状往另外灯的开关走去。
“别!”程溪拦住她,“我要开灯,让我开,让我开。你先去找稿子,大姐姐等着要呢。”
“好好好。”程汀笑了笑,边走边说,“溪溪啊,过了今年可是新的一年了哦。你就长大一······”
亭子顶突然亮起一连串的星星灯,暖黄色的光芒一个接一个地铺开来,如同梦境一般。
面向院墙的那边,挂着一大块塑料布,上面黏着“生日快乐”的气球。
正中央的工作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模样,堆着大大小小的礼物盒,上头绑着颜色各异的绳子,绳子尽头是悬浮着的气球。
程汀愣在原处,不敢上前一步。
程溪站在亭子台阶下,手里还捧着星星灯的开关。她拼命地昂下巴,示意程汀回头看。
程汀照做了。
身后廊下,挤挤攘攘地站了一排。
有不茍言笑的梁晟,有满面春风的魏庆弘,有和善亲切的叔叔阿姨,还有托着个好大的生日蛋糕,始终温柔看着自己的梁老师和魏老师。
他们全部都一步一步地朝着自己走过来,唱着的生日快乐歌,因为缺乏默契,听起来有些滑稽。
烛光在他们的脸上跳动着,那支写了18的蜡烛,是祝她的生日。
烟花骤然升空,在头顶绽放出绚烂的火,燃尽之后的烟烬似乎就掉在了她的心里,暖烘烘的,也熏湿了眼眶。
程汀就这样被推着走,在那张桌前坐下。
程溪过来,举着一个滑稽的王冠,戴在她头上大声地说:“姐姐!生日快乐!”
梁筠眨巴眼道:“怎么样汀汀?这个灯可是我选的,好看吧?”
“对对对,气球是我弄的,是不是特别饱满。”魏庆弘也邀功说。
魏宇澈扑哧笑了声,心说能不饱满吗?要不是自己拦着都不知道炸多少个了。
这仿佛是打开了话匣子,大家纷纷跳出来认领自己出的力。
李汉声挂上了幕布,魏东山收拾了桌子,苏梦华包的礼物······
梁晟······他靠着“浩然正气”震住了当事人,转移了视线。
“还有我!”程溪兴冲冲地举手说,“我开的灯!”
众人笑开,纷纷夸她聪明能干。
程汀眼眶微热。因着日子特殊,往年里她都是跟除夕夜一起过的,从不单独庆祝。她爸是没指望的,她妈妈会在压岁钱里多给一些,算作是庆生礼。
这已经是她能力范围内可以做到的最好了。
几个月前,她独自料理完母亲后事,跟妹妹搬来镇上,觉得人生也不过就那个样儿了。
现如今,她有老师,有房间,还有一大帮人花费心思时间为她准备这份惊喜。她早已明白,当初来时梁舒说的那句“以后这里是你的家”并不是客套的场面话,是发自肺腑的箴言。
她真的又有家了。
眼泪如同断了弦的珍珠,扑簌簌地滚下来。
梁舒站在程汀身侧,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和缓:“汀汀,许愿吧。”
蛋糕并不精致,甚至可以算得上有点丑。几朵花在中间,像是上个世纪流行的款式。
程汀有模有样地闭上眼,想了半天又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很知足了,并没有什么要求的事情。如果真的要许,那她希望梁老师可以永远开心。
梁舒看着那“复古”风跟周围格格不入的蛋糕,眉头微蹙,小声地说:“你到底是什么眼光?”
“别说了。”魏宇澈说,“我真的尽力了。”
蛋糕要现做,除夕外卖又关了门。他只能清早求着蛋糕房的张阿姨做的。
他特地嘱咐千万别用植物奶油,用动物奶油,要最好的。
张阿姨当时脸就一黑,问他骂谁,谁现在做蛋糕还不是用的动物奶油了。
好在知道是给程汀准备的后,张阿姨还是加班给他赶制出来了,只是因为匆忙,所以款式就有点不是那么地美丽。
“但是我保证,绝对好吃!”魏宇澈举手做发誓的状态。
张阿姨做的时候,光蛋糕胚边角料都不知道往他嘴里塞了多少,确实好吃。
程汀心中默念后,睁开眼吹灭蜡烛。
“谢谢谢谢。”在场的人实在太多,也没有什么合适的统称,于是她便只重复着这两句。
看着小山般的礼物,程汀一边吃蛋糕一边说:“这些是不是太多了。”
在场人无一不脸色微妙,看向靠在梁舒身边的男人。
这还是魏宇澈那个傻缺,他提前说过今天除夕还得给程汀过生日。为确保万无一失,他不仅自己买了礼物,还代替每一个长辈选了,准备一起送。
谁知道几个大人都上了心,各自又准备了礼物。
于是现在每个人的礼物都是乘以二的,这能不多吗?
“没事儿。”魏宇澈跳出来说,“这不是新年跟你生日刚好吗?所以啊,有一部分是你的生日礼物,另一部分是给你跟程溪的新年礼物。”
幸好,他当初选东西的时候记挂着程溪,买的都是些不怎么实用但好看的,不管程汀程溪都能用。
程溪高兴极了:“我也有吗?”
“当然啦。”魏宇澈笑眯眯地,“不仅如此,哥哥还给你单独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哦。”
此话一出,在场诸位眼刀纷纷朝他飞去。
这厮什么意思,显得他们多小气啊?
程溪眼里亮亮的,看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盒子来,递给自己,还沉甸甸的。
她知道礼数,但还是忍不住问:“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溪溪!”程汀制止道。
“当然呀。”魏宇澈说,眼神中还有鼓励。
程溪满怀期待地掀开盒子一角,只一眼,就光速合上。
“怎么了溪溪?”梁舒见她脸色不好,蹙眉问道。
“没什么。”程溪郁闷地说,她看了眼幸灾乐祸地魏宇澈,把盒子往桌上一推,“我觉得,我不是很需要这份新年礼物。”回忆了一下电视里的客套话,说,“我心领了。”
“别呀。”魏宇澈嘿嘿笑着,“你可真是太需要了。”
他从盒子里掏出一沓厚厚的试卷,大方道:“快,拿去吧。”
哥送你的不是试卷,是一个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