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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家 正文 第4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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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志死了。

    他说出去解个手,大半天也没回来,舅妈放心不下,打着手电出去找,没找到刘志,倒是看到兔子跑得遍地都是。

    她折返回院子里,叫上儿媳和小儿子,三人一起把兔子赶回栏里。这时候,刘志媳妇儿看到男厕所里并没有人,心里有点慌,于是又叫了没醉的男人们一起去找,直到有一个小伙子惊呼道:“刘志哥,刘志哥好像掉下去了!”

    刘志媳妇儿跌跌撞撞跑过来,脸色煞白,趴在崖边往下看,只看得到一团黑乎乎的,躺在公路上,再看仔细一点,一滩暗色的东西顺着那团黑,铺了一地。她当场叫了一声“刘志啊!”,晕了过去。

    没搞明白状况的舅舅还在和镇长称兄道弟,勾肩搭背;篝火舞会还没有开始;灶里火还燃着;席面还没有撤下;喜事,变成了丧事。

    华姐赶回来时,刘志已经不行了,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众人把路面挤满了,把刘志围在中间。舅妈不相信儿子死了,用力拍打着他的躯体,哭着扑在路面上,又不断捶击着路面,“几只兔子,跑了就跑了,你追什么呀!你追什么呀!你叫妈怎么活,怎么活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华姐问丈夫。

    “不知道,突然就听外面叫起来了,好像说是追兔子掉下去了。”

    “凡凡呢?”

    “你妈带着。在屋里。”

    华姐费力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这才看到舅舅像刚上岸的水鬼,在一片电筒光里,满脸惨白,浑身僵硬,木愣愣站在尸体旁边,看着妻子、小儿子、儿媳和孙女哭成一团。

    王镇长的酒也吓醒了,对着舅舅说,“要不还是先,先把人擡回去,后面的事情,咱们再坐下来慢慢计划”

    舅舅还是一动不动。

    旁边的几个亲戚去扶住他的肩膀,说,“哥,还是先把孩子带回家,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舅舅这才回过神来,熟练地展示出善意的笑容,又立刻换下来这套表情,有点尴尬地说,“是,是,先带回去,先带回去。”

    第二天清晨,爸爸带着南山在镇上吃了一碗汆肉清汤卷粉,她只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坐在店里休息。坐了一会儿,就看到华姐和姐夫,还有凡凡,一家三口把车停在路边,一起过来了。

    “爸,凡凡他们先回去,凡凡要上课。把十一也一并带上去,检查一下。我向单位领导请了几天假,把志哥送走再回。”

    “你好请假吗?”

    “都这时候了总之我俩一会儿搭农村客运回去,让他们先走。”

    “哎,哎。那个林标啊,那就,麻,麻烦你了,带十一去医院看看。”

    “行,爸,您放心吧。回头检查出结果了,我给她姐打电话,您回去吧。”

    说话间,南山和姐夫、凡凡一起上了车,坐在后排,低垂着眼。华姐就站在车外。

    南山擡起头,看着华姐,华姐也看着她,“你的东西都在车上了,包里如果少了东西,你就告诉我,我回去那天给你带上。”

    她又对凡凡说:“凡凡,小姨病了,你路上不要闹腾,要照顾好小姨,好不好?”

    凡凡点点头,懂事地亲了妈妈一口,对着妈妈和外公招招手。车掉了个头,往回城的方向开去。

    路上,姐夫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南山聊天。

    “今天好点没?”

    “好多了,姐夫,不用去医院,我这是老毛病了。”

    “真的?你姐说的可是严重的很。”

    “她担心我,说得比较夸张”

    “是,她呀,呵呵”,姐夫笑了一下,倒不是阴阳怪气,就是正常地笑了一下,“你们家有你姐,真的是好福气。”

    南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正好凡凡在摸她的手,她也摸了凡凡一下。

    “小姨你的头发都脏了,我给你擦擦。”

    凡凡抽出一张湿纸巾,认真地帮南山擦着头发上的脏东西。

    “之前让你来我们这边上班,你也不来,我还以为你是心高气傲,没想到是真的在搞创作不过你们年轻人,不喜欢单位也是正常的。但是话说回来,单位有单位的好处,起码有个保障,比较固定。像你们女娃娃,在单位上班和自由职业,区别还是很大的。”

    “嗯,我怕辜负你和我姐的期望,怕过去了给你丢人”南山随口应和着。

    “道理是这样一个道理,小十一,你听姐夫说哈,就是说这个女娃娃了嘛,你在单位上,哪怕说是一个合同工,那在别人觉得,也是正经人家的,也是稳定,人家择偶就会优先考虑撒。你说你这个自由职业了嘛,好玩倒是好玩的,你这个婚恋问题,不好解决嘛”

    “我没打算解决婚恋问题。”

    “说胡话!”

    “那你和我姐结婚,是看上她稳定吗?”

    “第一肯定是喜欢她撒,但是呢你说稳定,还是占很大因素的。我觉得你还是要和你姐学习一下。虽然说你家里面不怎么样,但是她漂亮,能干,工作干得不错,家里家外都能操持,又是老师,孩子的学习她一个人就能抓好,你看她把凡凡带得多好,我们准备再要个弟弟,家里更热闹了,到时候你爸妈也高兴。对吧凡凡?”

    “爸爸不许说妈妈坏话!”

    “哟哟哟,爸爸哪里在说妈妈坏话,爸爸在夸妈妈呢!”

    凡凡有点生气,扒着窗子不再说话。姐夫没讨到好处,也不说话了,打开音乐听起来。

    南山看着外面的山,感觉那一座又一座,看不到底也看不到边的大山,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他们正在自主地驶进这样的黑洞,像是一种自我终结。

    大山不发一言,外面没有风也没有阳光,阴沉沉的天空,把这个黑洞变得更压抑了,看着看着,南山感觉山正在从两边逼近,正在快速地压过来,正在把路面变得狭窄,几乎要把这辆车挤扁直到车子越开越远,离城市越来越近,那些骇人的大山才渐渐变平,变得缓和,变得不再有攻击性。

    她盯着外面看了太久了,觉得眼睛有点痛,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捏在一起,青紫色的皮肤被骨骼撑开,变成了白色。

    “小姨,小姨”,凡凡握着她的手,“小姨你不舒服吗?你的手好冷呀。”

    “不舒服吗?要不开空调?”姐夫问道。

    “不用,不用,就是,可能吃的东西少了。”

    “那我们在进城服务区停一下,买点热的给你吃。凡凡一会儿你要去上厕所好不好?”

    “爸爸,我都十岁了,想不想上厕所,我自己知道好吗?”

    南山拉着凡凡的手,苦笑了一下。她的脸色还是很差,暗褐色,还透着一点灰,两个黑眼圈挂在她薄薄的眼皮下。凡凡摸了一下她的脸,“小姨,你靠着我好不好,靠着就舒服了”。凡凡像个小大人一样,搂着南山的头往自己肩膀上靠。

    “谢谢凡凡。”

    “妈妈说,如果不舒服的时候,就要互相靠一下,靠一下休息好了,就会好起来。”

    “你喜欢妈妈吗?”

    “喜欢,最喜欢妈妈。”

    另一边,在刘家山“志诚养殖基地”的院子里,哀乐敲敲打打,白色的幡子扬得高高的,兰叔叔和另外几个男人正在忙活着,女人们则聚在天井里,摘菜,洗碗。

    “唉,他老娘哭得都下不来床了,造孽呀,你说刘志也是,好端端的,去追那个兔子干什么,唉。”

    “就是啊,娃娃那么小,小的那个还在肚子里面,你说他媳妇咋个办?”

    “你们说,男人33、36各是一道坎,到底是不是真的?去年子我就和刘志妈说了,儿子36,要去上点香,她还说我自己找事情做,你看嘛,我去了她没去撒。我们明儿和刘志一同岁,我去上香了,今年我家明儿”

    “大嫂,你说这种话就没意思了,人家儿子死了嘛,你要来扯自己的儿子。”

    “哎呀弟媳,我随便说说的嘛,那我说的也有道理撒,你有的东西,不得不信的嘛”

    “你们别说了,嘴碎婆娘,等会儿人家听见了!哎哟!华妹来啦!”

    众人连忙噤声,华姐迎面走来,手臂上包着白色孝布,“婶婶们,真是累你们了,临时临为的,这么冷的天,真的是不好意思了。”

    “哪里的事,出了这种事肯定是互相帮忙嘛。你妈还好吧?”

    “今天还好,情绪稳定多了。”

    “唉,你妈和你舅妈,肯定是伤心透了。刘志那么懂事的儿子哎,唉!”

    “就是的,刘志真的是一顶一的儿子,去年你舅妈生病那次,你们不在,刘志连夜开车把你舅妈送去95医院,连夜哦,为了照顾你舅妈,几天都没睡。唉,大孝子啊。真是可惜了。”

    “我舅妈婶婶们,还要麻烦你们多宽慰宽慰她。”

    “你妈估计也是伤心坏了,刘志可是她半个儿子,你们家的地基都”

    莫婶婶咳嗽了两声,“大嫂你别胡说了!华妹这么能干,三姐肯定是指着华妹的,再看看人家老二,小十一,现在是大作家了”

    “是,是,我真是,我真是黑猪长嘴就满地刨,华妹别往心里去,婶婶没文化,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哈!”

    华姐脸上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客客气气的,“那就麻烦婶婶们了,我去厨房那边看一下。”

    来到厨房里,兰叔叔不在,只有一个小朋友在玩灶窝灰,她不大认识这个小朋友,可能是哪个帮厨的孙女。

    看到她进来,小朋友喊了一句“华姨妈好”。她抱起小朋友,坐在灶前,小朋友的手很凉,她把那双小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搓了搓,看着灶膛里亮堂堂的火苗,热烈地舔舐着锅底。锅里不知道炖着什么,咕噜咕噜的。

    在咕噜咕噜声中,华姐的眉眼不再高高地扬起,而是瞬间低落下来。火光印在她的脸上,她的嘴角颤动了几下,把脸埋在小女孩的背上,呜呜呜地痛哭起来。小朋友不明白姨妈是怎么了,只是用小手轻抚着华姐的手背。

    哭了一会儿,大概也就一分钟吧,华姐擦干了眼泪,把孩子放下,“刚才姨妈哭的事情,不能和别人说哦”,说着伸出小拇指。

    “嗯,这是我和姨妈的秘密!”孩子伸出小拇指,和华姐拉了勾。

    华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深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面颊和头发,走出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