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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家 正文 第10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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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子想了几天,得知南山从北京领奖回家的当天,她终于决定去找蒙礼。

    蒙礼是谷子同期的校友,原来在校的时候,因为射击成绩输给谷子不服气,曾经约她单挑过,最后还是输给她了。不过俩人倒是因为这回事成了好朋友,在学校一直关系不错。

    后来毕业以后,谷子进了公安局,蒙礼则没有选择干警察,而是开了一家科技公司。虽然各忙各的,关系还是一直不错,不管多忙也会挤时间一起打球。

    但今天谷子突然到公司来找他说正事,还是让他挺惊讶的。

    谷子没有绕圈子,直接说了南山的作品《寻找金福真》里描写的邹莉莉案和罗红云案高度重合的事情。

    蒙礼面露担忧:“这案子结案这么多年了,这节骨眼儿上,重新查,你可想好了。”

    “不查明白我心里过不去。你先帮帮我,跟跟这个南山,说不定真能查出点东西来,要什么也查不出来,也算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公司效益不好,今年这情况也就这样了,急也没用,还不如找点事做,蒙礼答应了。

    南山从北京回来当天,蒙礼从机场一直跟着她和麦子、欧阳阳三人,从铜锅牛肉跟到地铁,又从地铁跟到酒吧,除了看出来南山酒量很差,别的什么也没看出来。谷子赶到酒吧,也只看到她发酒疯把奖杯硬塞给别人而已,随后就回家睡觉了。

    之后蒙礼又跟了几天,她不是在家点外卖,就是下楼遛弯,除了和她的朋友麦子偶尔见面之外,完全没有和别人接触的痕迹。

    要说这个女人有可能杀了人,要么就是谷子搞错了,要么就是这个叫南山的女作家,太会装普通人了。

    蒙礼虽然最终没有做警察,但经商和做警察并无不同,都是收集信息、处理信息、了解对手、做出判断,这和追案子一样,都是一通百通的思维方法。他觉得谷子找错人了,这人应该和罗红云案件没有关系。

    直到那个男读者出现。

    签售会那天,蒙礼看到一个男读者对着南山说了一句什么,她的脸色突然就变得不自然起来。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男的一定有问题,然而周末人太多了,他好不容易追出商场去,就看到男子已经走进地铁站,消失在人群中了。

    把男读者跟丢后没多久,在蒙礼公司附近的小饭馆里,两人一起梳理目前查到的东西。

    “这个南山原名叫刘奉山,石川县梦云镇刘家山人,1989年12月27号生,2010年大二上学期从西北学院文秘专业虚构院校退学,2011年搬到昆明,一直到2016年都在这家报社做行政专员,不过也就职位好听,叫行政专员,实际上端茶倒水扫地浇花什么活都干,外聘的,属于劳务派遣,工资不高;2016年开始全职写作,同年就出版了这本《寻找金福真》,2021年10月获得青橄榄文学奖。之后的你都知道了。”

    “退学原因?”

    “就说突然就退学了,好像是男女关系问题,具体什么问题就不知道了。最近网上很多消息,半真半假的,还不好判断。”

    谷子摆摆手:“网上的东西不能信,这个回头我想办法查。人际关系呢?”

    “经常接触的只有这两个女性,都没什么可疑的。一个叫金麦,也是石川县人,89年3月出生,在一家建筑公司下属的招投标公司做资料员;另一个叫欧阳阳,94年出生,个体户,哎,这个就是老刘的小女朋友吧?”

    “前女友,过去式了。这俩人有前科吗?”

    “这你问我,你得回系统查去啊,你们最近怎么回事儿?我听好几个人说了,干活没那么方便了。”

    “可说呢,‘从优待警一句话,从严治警一本书’,今年内部纪律整顿快把大家伙累死了,系统还增加了lock功能,哪个所属人,何时何地,哪个PC端哪个IP用的什么条件查询到了什么这都有记录,正是风口呢,不好动作,再等两天。这俩人又是谁?”

    谷子一张一张翻着他拍的照片,一边嚼一块很硬的牛肉干,嚼得腮帮子都痛了,也没有把它嚼开。她用纸巾把嘴里的牛肉干包起来,指着一张照片问蒙礼。

    “一个是她姐姐,叫刘奉第,在市一中教英语;一个是她姐夫,叫林标,供电局的。”

    “行,回头我查查这俩人。你说的那个签售会上的男读者呢?”

    “什么也没查到,那天的活动没有提前登记,核对不了人。这事儿你真准备上报?”

    “我也没想好”,说着又换了一块牛肉干,还是很硬,她有点生气,“老板,你这牛肉干也太硬了!嚼不动啊!”

    老板迎上来,“哎呦,真是不好意思,今年不知道怎么的冬天还这么多雨,牛肉干都潮了。我给您换一盘儿,真不好意思了!”

    蒙礼盯着谷子,面带笑意,“我看你不是生牛肉干的气。队里工作不好干吧?”

    “就那样。”谷子把玩着手里的易拉罐,心不在焉地回答。

    “手底下人说什么别管,哪个单位没有爱嚼舌根的,让他们说去。成绩在这儿摆着呢,他们不服也没办法。”

    “行了,我知道。这个南山你再帮我跟一阵儿,也不用天天跟,就掌握一下动态就行了。签售会这个男的我再想想办法。”

    “还是我来吧,这事儿也急不得。你这处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总得先把手上的案子办利索了。对了,这个,从南山的生活垃圾里找到的,你拿去验验看。”

    蒙礼递过来的白色药片,压制得十分粗糙,看着有点像K粉,谷子心想,说不定歪打正着,给缉毒的兄弟姐妹们送份大礼,又或者,这个女作家恐怕比她想的还复杂。

    南山收到了第二次恐吓和威胁,这次是邮件。

    她给那封匿名邮件回复了许多次,对方都不再有任何动静。她一直不明白对方的动机究竟是什么,这个人就像是故意在吊着她玩,像在逗弄猫狗,给了两次信号以后,又消失了。

    而正如欧阳阳所说的,网络造谣的事情一直没有停止,电视剧的热度越高,关于南山的讨论越多,除了私生活,还有扣帽子的,令人哭笑不得。至少有三方面的工作人员单独和南山沟通过这件事情,让她不要有任何回应。

    她当然明白在当下保持低调的重要性。当一个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关注时,最大程度保持低调才是最佳的做法,南山虽然没有出名过,但是她设想过自己的成名——几乎每个作家都这样干过。尽管这样的程度其实也还不能算成名,不过和她原来的生活比起来,已经够热闹的了。

    也是到这个时候她才真正明白,社会像一股滚滚向前的雨后洪流,里面什么东西都有,有一些是你要也要不来的,而有一些是你避也避不开的。

    一想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看着她,就让她寝食难安。

    她心里憋闷极了,干脆深居简出,专心写书,完完全全不去在意外界的事情。也没有再和付玉玢见面。

    付玉玢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接连找了她好几次都被婉拒了,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才导致刚刚拉进的关系突然变得疏远,他想了又想,决定给她写一封长信。

    写一封长信,真是一种复古且浪漫的行为,南山却像见了鬼,直接把信锁起来了。

    她害怕任何一种真挚的告白,害怕自己的,也害怕别人的。向他人进行自我的告白是危险的,告白意味着要把自己剖开,把自己的感受掰碎,把自己的热爱与恐惧,都直白地摊在对方面前,给予对方任意处置的权利。

    她也不敢承受他人的告白,仿佛一旦听到了对方的心里话,就天然地被赋予了责任和义务。她恐惧这样的天然性,恐惧承担别人的真心。她拒绝这份危险,也拒绝这种责任。

    她总是在隐藏着自己的一部分。

    蒙礼一时找不到她隐藏起来的这部分,只能从和她关系最近的人,金麦下手。

    跟了金麦三四天了,发现真是人以类聚,南山不怎么出门就算了,没想到她的朋友也不爱出门。

    金麦每天的行动轨迹都非常固定,上午8:30出门,8:45在公司楼下吃早餐,有时候是烤饵块,有时候是土鸡米线,有时候是破酥包加豆浆,除了这三样很少吃别的。

    吃完早餐会在写字楼下面的小树林里停留,蒙礼以为她要干嘛呢,谁知道竟然是从包里掏出来一袋猫粮。看到蒙礼在注视金麦,便利店老板娘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他耳边:“这姑娘天天来,放假都来,真是心善。”

    蒙礼没提防有人在他身后,吓了一跳,随后问道:“您和她很熟?”

    “不熟,像是在上面上班的”,老板指指楼上,“上次抓这几个猫儿去叫什么,绝育是不是?猫儿把她手抓伤了,还是我给她涂的红药水。哎呀现在的这些妹妹,搞不懂了,对待野猫比对人还上心些”

    蒙礼没有继续听她发言,直接跟上去,结果金麦喂完猫哪里也没去,直接上楼上班了。中午又是下楼吃饭,一直到下午7点,直接回家。

    接连几天了,她没有任何异常,也不和同事之外的人来往,蒙礼已经快放弃这条线了,第五天,他准备走人时,金麦神色慌张从楼上跑下来,拦了一辆出租车。

    蒙礼一看有异样,赶紧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