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行驶到汽车站,金麦着急忙慌地在车站寻找,找了半天,看到一个中年女人蓬头垢面地蹲在无人角落,正在哭泣。金麦上前去,提溜着女人的胳膊,刚把中年女人提溜起来,旁边走过来三个男人。
金麦看起来被吓坏了,连连后退,把中年女人护在身后,三个男子渐渐逼近,开始推搡金麦。
蒙礼一看,这架势,不能再干看着了,急忙快走几步冲上前去,大喝一声,“干什么呢!”
三个男的没想到会突然冲出来一个大汉,愣了一下,蒙礼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两个女人,“愣着干嘛,不是让我来接你们吗?快走!”
金麦很快反应过来,拉着母亲跟在蒙礼后面,上了他的车。
麦妈本来就很紧张,现在终于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哇哇地哭起来,“我要死了呀,我要死了,麦子,你不帮妈妈,妈妈明天就死了。”
麦子想让她不要哭,急忙擦她眼泪,她却跟蒙礼就能主持这个世界的公道似的,一直伸手拽蒙礼的肩膀,把蒙礼的衣服扯得歪朝一边,把嘴贴在驾驶座的头枕旁,不断念叨着,“他们要杀我呀,你不知道,他们要杀我吃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麦子拉扯了几下,都没能把自己的母亲从这位仗义救人的陌生人耳边拉回来,窘迫和痛苦袭上心头,把头埋在手心里,侧靠在车门上,一言不发。
蒙礼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更没想到自己会忍不住帮忙,现在事情可就尴尬了。他只能一边答应着麦妈的哭诉,一边问麦子:“那我现在带你们去哪儿呢?”
他从后视镜看到麦子满脸通红,眼睛也是红红的,嘴巴不由自主地说:“要不先去吃晚饭?你们吃饭了吗?”
“不用不用”
“好饿啊!我太饿了,我太饿了”
母女两人一人一句,麦子又扯了麦妈几下。
“行,我也没吃呢,咱们去吃晚饭。”
蒙礼故意多绕了几圈,确定没人跟着,选了一家平价饭馆,点了几个菜。麦妈可能是真的饿坏了,估计中午饭都没吃上,这会儿像饿虎扑食,麦子一直在旁边劝,“慢点,慢点呀,要积食了!”
蒙礼想打听消息,东问问,西问问,麦子都不太想说,只是干笑几下,蒙礼有点尴尬,“阿姨您慢点吃,不够咱再点几个菜。”
麦妈这才从碗里把脸拿出来,“够了够了,够了,我吃饱了。哎呀小伙子你真的是大好人啊,要不是你我母女俩都死了,”
“妈!”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又没有伤天害理。我和你说小伙子,那些人坏得很,追债把我追到昆明来,来逼我家姑娘,我家姑娘多可怜,连个照顾她的人都没有,还要被老娘拖累,我死了算了,我去死了算了。”
“妈!你干嘛呀!”
“麦子。妈妈对不起你,但是妈妈真的没有办法了,你爸不管我,我一个人,吃的也没有,用的也没有,只能来找你了。”
“你不是说,别人逼你来的吗?”
麦妈的眼睛滴溜一转,“是,是他们逼我来的啊,我,我说你也没有钱的,他们不相信”
看着麦妈心虚的样子,麦子已经大概明白了一二,她脸色沉下来,先前的恐惧已全然不再,而是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把饭吃了,就回县城去吧。”
麦妈估计是没想到麦子会这样,拉着她的手,“不能,你不能这样麦子,你不能不管妈妈。妈妈是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的,妈妈欠钱都是为了你!”
“你为了我?你说说看,你有哪分钱是花在我身上的,你说。”
“麦子,我们回家说,回家说,在这里闹太丢人了。”
“丢人?我还怕丢人?李素芬,你说清楚,你有哪分钱是花在我身上的?我从毕业以后给你打钱,打了多少?你不记得是吧,没事,我这里都有记录。”
麦子声音和双手都颤抖着,拿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
“3月份,2000,2月份,2500,1月份,5000,12月,2200”
“别说了,好孩子,别说了,我们回家再说。”
“11月,3000,10月,2100,9月,2300”
念着念着,麦子软软地坐在椅子上,大大的眼睛,哗啦一下,落下两股眼泪。
隔壁的客人交头接耳,蒙礼本来很是尴尬,他可没被这样围观过,伸手想劝劝麦子,当听到麦子一个数字接着一个数字念出来,他停下了动作。
有的伤口必须有阵痛才会结痂,他很是懂得这个道理,干脆坐下来,安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倒是蒙礼的镇定让旁边的客人们也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又继续吃自己的饭了。
麦子抹了一下眼泪,不再哭泣,“妈,事情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再多问你什么,你就告诉我,1,你到底还欠着多少钱?2,你把钱都拿去干嘛了?我这些年给你的,卖铺子的46万,还有我爸前几年给你的,你都拿到哪里去了?”
“你爸爸没有给我的,好姑娘,你爸没给我什么钱的。”
麦妈突然也哭起来,这次不是干嚎,是真的流泪了,泪水顺着她眼下的皱纹,被分成了几条支流,“他在外面养小老婆,以为我不知道。姑娘,妈妈不骗你,妈真的是为了你。”
“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这样说吗?”麦子扭过头,不愿意再看她的母亲一眼。
“是真的,是真的,麦子,妈妈真的是为了你。你听我说,我一样一样数给你听。卖铺子的46万,有24万我还了房贷,现在县城的房子已经没有房贷了。至于你爸爸没有给我钱的,他哪儿有钱给我,以前厂子里效益好他一个月能发一万多,他就出去租了一间房子,养了小老婆。我老了,我管不了他了,现在他没钱了,你叔叔厂里已经很久没发他工资了,他养不起小老婆才回来住的。妈妈真的没骗你。”
麦子还是一言不发。
“剩下的钱,还有你结婚的时候,收回来的份子钱,有五万多,妈妈妈妈拿去给李俊了”
“什么?”麦子的心一阵难受,眼前一黑,身子朝右侧倒下,蒙礼赶紧扶住她,麦子死盯着自己的母亲,“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不是,好孩子,你听妈妈说,把钱给他,他心存感恩,就会和你复婚的,不要紧的,你们只是一时冲动,妈妈把钱给他,关爱他,让他感觉到家庭的温暖,他会回头的”
“妈,妈啊”麦子最后这一声“妈”拖得尤其长,蒙礼已经听明白了几分,他知道眼下的麦子恐怕难受得恨不得去死,他紧紧捏着麦子的胳膊,另一只手不断抚摸她的手臂安抚她。
“阿姨,阿姨,您说累了,咱们先回家吧,好不好?好不好麦子?”
蒙礼这语气,就跟认识了麦子几十年似的。麦子有气无力地靠在这个陌生人的肩头,点点头。
蒙礼买了单,扶着麦子,三人一起上了车。
“我想你们还是先不要回去,要不,你有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去找你朋友吧。”蒙礼打着自己的主意。
“对对对,去找小刘,她那里宽敞些”麦妈说到一半,看到女儿紧皱眉头,没敢继续说。
看麦子还在犹豫,蒙礼一边右转一边说:“以防万一,今晚还是不要回去。”
麦子想了想,拨通了南山的电话。南山像是在忙,第一个电话没有接,第二个也没有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打回来。
“我,我妈来了。我们现在能上你那儿来吗?”
“当然能了,说什么傻话。你们在哪儿呢?晚饭吃了吗?需要接吗?你妈妈东西多不多?我下楼买点水果,这几天家里什么也没有。一会儿上小区门口接你们。”
麦子摸了一下钱包,“不用,我带了门禁卡,我们自己进来就行了。”
车子掉了个头,蒙礼安安稳稳把母女俩送到了小区门口。
“小伙子,你太好了,麦子,把小伙子电话记一下。阿姨谢谢你了啊,今天真的是多亏了你了。”
麦子拿出手机来递给蒙礼,“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今天我们给你添了好大麻烦。”
蒙礼赶紧把手机接过来,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响了两声,挂断了以后还给麦子。
“你们好好休息,什么也别想,人生难免遇到各种事的。”
他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对着麦子说,“好好睡一觉,不要怪自己”,麦子有点惊讶,蒙礼自己也惊着了,尴尬地摸了摸车门,摸了几趟都没摸到门把手,倒是忘了自己到底来干嘛的,竟愣愣地上车走了。
南山还是出来接母女二人了,蒙礼刚走,她就出来了。
“嬢嬢,你怎么毛头蓬松的?”
麦子冷冷地看了麦妈一眼,径直朝小区里走去。麦妈迈着小碎步跟上。
南山几个箭步追上前去,搂住麦子,“怎么了?哭什么呀?”
麦子不说话,只是一直走,到了家里一开门,她冲进客厅,扑在沙发上嚎啕大哭起来。
麦妈站在一边不敢说话,南山多少是有点预感,给麦子倒了一杯水,拿了一条热毛巾,给她擦了脸,擦了脖子,又从领口伸进去给她擦了背;返回洗手间洗了一次毛巾,从衣柜拿了一件宽大的T恤,再次给她擦了脸,擦了胸口和腋下,把T恤给她换上了。
麦子一下觉得身上舒服多了,喝了水,心里好像没那么难受了,看着站在一边的麦妈说:“今天债主追上来了。她说,她说把钱都给李俊了。”
“什么?”南山也惊到了,“嬢嬢,你把钱给他干嘛呀?都离婚那么久了!是他逼着你要的吗?”
麦子摇摇头,“她自己送上门去的。”
“嬢嬢啊!你这是图什么啊!”
“也,也不是都给了,还有十几万,我拿去请高人了。小刘,你听嬢嬢说,我请的那个高人,不一般的,他很灵的,你知不知道,白血病他都能医好。只要这个高人一做法,他们就会和好的,会和好的呀。李俊是个好孩子,他只是一时糊涂了,才去赌博”
麦子和南山一脸呆滞混合着不敢相信,齐齐盯着麦妈。麦妈可能曲解了屋里的氛围,看两个孩子不说话了,以为已经到了母女对话的最好时机,她蹲在麦子身边,摸着麦子的腿。
“麦子,你听妈妈给你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是有缘分,才会成夫妻的,他一时走错了路,你要给他一个机会”
“你给我爸机会了,我爸回头了吗?”
“回头了呀,他不是和那个女人分开,回家来了吗?”
“那他现在在哪儿呢?嗯?你出事了,他在哪儿?我问你,我上大学的时候开刀,他在哪儿?现在他又在哪儿?说呀!”
“你这是要逼死妈妈,你这是要逼死妈妈呀!”麦妈捶着沙发,又开始了老一套。麦子突然弹跳起来,冲进厨房拿着一把菜刀出来,“一起死吧,我也死了最好,你就不会再为我觉得丢脸了!”
麦妈被吓到了,脸色煞白,南山赶紧上前拉住麦子的手,“你这是干嘛呀!傻子!放下,把刀放下!”
麦子却依旧亘着脖子,扬着菜刀怒吼:“十年了,我工作十年了,我他妈还挤在那个租来的单间里!上厕所都不敢太大声,怕吵到别人!你和我说你为我付出了多少,养我花了多少心力,我知道的,生孩子不容易,养孩子不容易。妈,我已经很听话了,我自己一毛钱都没有,一毛都没有你知道吗?全给你了!你让我结婚,我结了,离婚也不是我的错,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逼我呢?为什么?难道在你眼里,有一个离婚的女儿就是那么痛苦吗?”
麦妈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她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那里做得不对。她烧香拜佛,高价请来高人做法,去挽回女儿的前夫,不都是为了女儿的幸福吗?
现在她很痛苦,女儿也很痛苦,她们就像被拴在了绞架的两端,两个人都不能好活。
她瘫坐在地上,“你没有孩子可怎么活呀女儿,你总得有个孩子啊,啊啊啊”麦妈哭不出来了,无力地干嚎着。
南山终于明白了起先想不通的地方究竟是哪里。她不明白麦妈为什么对女儿复婚有这么大的执念,现在明白了。
她慢慢拿下麦子的刀,把她搂在怀里,扶进主卧休息;又把麦妈搀扶起来,扶在沙发上,给她拿了一条热毛巾。
事情还没做完,书房里嘀嘀嘀响个不停,她安抚了一下麦妈,转身回到书房关上房门。
她今天是真的很忙,要忙新书修订的事情。不止这一件,自己的爸妈也给她找了很多事情做——明天会有一个亲戚来找她,没等她拒绝,爸妈就已经安排好了,地址也告诉了人家。
现在她心里简直一团乱麻,还要面对第三轮的匿名信息。
几个平台都收到了一样的评论:“南山老师,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提示音此起彼伏,她没再看,直接退出了软件。
一直做怂包太被动了,躲又能躲到什么时候呢?忍住不动从来不会带来好运,只会让对方知道你的底线多低,再反复压低这条已经很低的底线。
她要主动出击一次。
要查出来这个匿名用户是谁,只能从对方的账号下手。以前收集素材的时候,她接触过一些小众网站,先前总觉得不要碰这些东西为好,风险太大。现在却觉得,为什么不可以呢?都是付费买服务不是吗?如果能改变现状,她愿意承受聘请“黑帽子”带来的代价。
她不允许,她讨厌人们都这样吊着她,安排她,耍弄她,吓唬她,把她当成一只肉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