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很隐蔽,交易的模式却很简单。用户在板块上发布需求,标注能出的金额,很快就会有类似“赏金猎人”一样的用户接单。双方需要对一个随机分配的无重复暗号,对上以后,就算合同成立了。网站很小众,自然也没有什么监管之类的说法,要是被骗了,也只能是被骗了。
南山走到门边,确认了房间门是关好的,回到桌前飞速地在键盘上打字,发布了公告。
“急寻猎手,反追踪匿名用户,定位IP地址,寻人”。金额那一栏,她一开始选了5000,想了一下,调整到10000,然后立即关上电脑,去看麦子怎么样了。
麦子没有入睡,盯着一个电话号码发呆,看到南山进来,慌忙把手机收了起来。
南山从衣柜里拿了一个枕头,爬回床上,在麦子身边躺下,“要起来冲个澡吗?”
“我想再歇会儿。”
麦子把头埋在南山的肩头,南山掖了掖她的被子,“我一会儿给你转点钱,你去把钱还了。”
“我不想要你的钱?”
“为什么呀?咱们以前不是说好了,谁先发财谁养对方吗?”
“那时候都是穷鬼,口嗨一下而已嘛,谁知道你真的会发财。我不能要这个钱,拿了这个钱,我就没法再和你做朋友了。”
“那你要不然这样,算我借你的,然后你还利息,按照银行存款利率算,你一年还我3.8%的利息,这样我也不吃亏,咱还是能平等相处。”
麦子坐起来,感激地看着她,“真的?”
“真的。咱们签合同。”
麦子想了一下,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帮她收尾这一次,她肯定还有下次,下下次。”
南山拿着手机,给麦子划了十万块钱,“你先把钱拿着,利息就等你用上这笔钱了再开始算。”
正说着,麦子手机响起,南山看到麦子接起电话,口气有点不自然,识趣地退出房间,给麦妈铺床去了。
花妹看到铲屎的走了,也跟着追了出去,房间留给了麦子一个人。
蒙礼回家转来转去,还是忍不住给麦子打了电话,俩人你来我往,客气了一番,麦子实在不知道蒙礼到底要干什么,直接发问。蒙礼支支吾吾半天,才不好意思地问,“你情绪还好吗?”
“现在没事了。今天让你见笑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总觉得你今晚会很难过,所以我太唐突了,我们没有熟悉到这个份儿上。那什么,你在你朋友那儿安全吗?”
“安全安全,挺安全的。”
一段尴尬的沉默,“行,你安全就行,我先挂了。”
麦子看着手机呆愣了片刻,赶紧加了对方的微信,那边很快就通过了,她给他转了200块钱,对方一直没有收,也没有再回复信息。
她是真的有点摸不着头脑了,起来洗了澡,没再出去看一眼麦妈,直接睡了。
南山给老人铺好床,忍不住还是打开了电脑,确认网页消息。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接单了,接单的用户叫1101,两人的暗号是89376。
她看着暗号,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匹配,最后心一横,确认匹配,她的手机立刻收到了一条信息。
“星期天下午7点,昆明广场南门,橙色背包,黑色帽子。”
南山回复“收到”,手机显示发送失败,又试了几次,都是发送失败。她搞不明白了,只能关掉电脑回房躺下,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星期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呢?
周六一大早才8点多,可视门铃就响声大作,“谁呀这大清早的”,麦妈睡眼惺忪,起来看屏幕,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在按门铃,一个保安跟押犯人似的跟在一边,旁边还站着一个小孩和一个中年男子。
“你找谁呀?”
“老板,那个,十一在吗?”
“什么十一。我问你找谁?”
只见女人身后的男子冲着女子叫嚷,“刘奉山,说找刘奉山!”
“哦哦哦,老板我找刘奉山”
麦妈还没回话,南山听到动静起来了,明白怎么回事,把人放上来了。不一会儿,保安陪着这一家三口来到南山门前,“真是找您的”
“是,是找我的,辛苦您”,南山陪着笑,给保安递了一罐饮料。
麦子看着南山这个样子,觉得有点陌生,以前这样的事情,和保安打交道也好,见亲戚也罢,她都是很怕的,总要躲在自己身后。
没等她想太多,就被来人的阵仗惊呆了。只见瘦女人进来以后,站在门口不敢动,男人刚想进屋,女人捶了他一下,“脚脏!”小女孩紧紧抓着女人的衣角,也不敢进门,三个人紧紧挤在一起,看得人难受。
南山对着麦子和麦妈说:“这是我老家的舅舅和舅妈。”又对着三人说,“进来吧舅妈,别愣着。”
麦妈变了趟脸,热情地说:“哎哟,是小刘的家里人呀!”
男子愣愣地说,“不算亲舅,隔着辈的”女人又捶了他一下,“怎么不算亲的?咱妈是十一外婆的表姐,这还不够亲吗?”边说着,竟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来一只活鸡!
或许是过于紧张了,她手一滑,没抓稳,那只大公鸡掉在地上,脚上一段短短的绳子散开了,撒开丫子就满屋跑。花妹本来躲在主卧的,看到鸡跑,兴奋得冲出来扑。鸡看到猫冲出来,更怕了,疾跑飞驰,蹿上蹿下,满屋子都是鸡毛混着鸡腥味儿,鸡脚踩在浅色的沙发上,留下一串黑印。
麦妈哎呀呀呀地大喊起来,“这个沙发很贵的呀,很贵的呀,你们快把鸡抓住,快把鸡抓住。”
麦子本身就有点怕鸡,躲在南山后面嗷嗷叫。来的一家三口又想赶紧抓鸡,又怕踩脏地面,站在原地胡乱飞舞四肢。最后还是小女孩把鞋脱了,一瘸一拐地爬上沙发,一扑,把鸡牢牢抓在了怀里。
女人和男人的脸色尴尬极了,看到女儿脱了鞋,也赶紧脱了鞋,一阵酸味顿时从两人脚上传来,麦妈马上捂住了鼻子。麦子从南山身后钻出来,没等南山说什么,拉着女人说,“舅妈,我是十一的朋友,我带你们去洗一下,洗一洗舒服点,再坐下来慢慢说。”
看到麦子把两人领进次卫,麦妈指着小女孩喊,“小娃娃,赶紧下来,把鸡给我!”
女孩怯生生爬下来,把鸡递给麦妈,中途突然又把鸡拿回来抱在怀里,递给南山。
南山熟练地用左手抓住鸡的翅膀根部,右手在鞋柜里扯了一根鞋带,“妹妹你来,把鸡脚绑上。”女孩儿麻利地绑上了鸡脚,南山把鸡拎到了阳台,拴在栏杆上。
她带女孩去主卧洗了洗,洗了手觉得脚也该洗一洗,洗了脚又觉得头发也该洗了最后干脆两个一起在浴室洗了一个痛快澡,又给孩子穿了一件麦子的T恤——麦子身量小,孩子穿着不太大。
等他们收拾好出来,麦子和麦妈已经把客厅收拾干净了,只有沙发上的鸡脚印,突兀地留在原地。
南山抱着孩子坐下,“你们来是为了什么事情?我妈没好好说。”
“是这样的,这个娃娃,她的脚”,女人说着,急扯着孩子的脚要展示,孩子被扯得有点疼,哼了一声。南山握住女人的手腕,女人方才收了点力,“她这个脚,痛了一年多了,你看,两个脚不一样大。”
看到女人拉着孩子的脚比划,南山才注意到孩子的两条小腿不一样粗,也不一样黑。刚才洗澡的时候兴许是注意力没在这上面,所以没注意到。
“我们带她去县医院,去州医院都看了,人家说不行,要大医院才医得好。这不就,这不就”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呢?”南山心里有点打鼓,也不知道爸妈给自己布置的到底是什么任务。
“就是,我们也没来过大城市,什么也不懂,就说是去找三姐去找你妈妈,让她帮我们想想办法”
南山直接截断了舅妈的铺垫:“我也不太认识医生,可能需要问一下我姐,看她认不认识。”
“不是的不是的,不需要认识医生,小十一,你,你带我们去一下医院,帮我们把住院手续办一下,就可以了。”
男子看着老婆说,有点着急,怕老婆说不清楚,赶紧补充:“钱不用的,我们不是来借钱的,帮我们办一下住院就行了。”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有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沓有新有旧的钞票,用一根黄色的橡皮筋捆着。
南山惊呆了,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两夫妻,“就为这事儿?”
“嗯。”
“没别的了?”
“嗯。”
南山语塞了。她心里生出一阵悲凉和痛苦。
夫妻俩的隆重让她感到痛苦;明确而清晰地察觉到信息差给人带来的壁垒让她感到痛苦;孩子病变的脚和单纯的眼神让她感到痛苦;钞票中间那根黄色的橡皮筋让她感到痛苦。就在这一刻,那只大公鸡突然地在阳台上打起鸣来,南山的痛苦在这鸣叫声中达到了顶点。
她怨恨这个世界,怨恨上天为人们设下一道又一道的城墙,把不同的人关在不同的墙里;她为自己终于爬到了一个墙头趴着而沾沾自喜,也为面前仍在墙根仰望着墙壁的人而悲伤。
她把孩子紧紧抱在怀中,压抑着胸中涌动的情绪,平和地说,“我们吃点东西,一会儿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