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姐晕倒后,爸爸折返回来,着急地扯着卷纸包女儿的伤口,黄玉喊了几声,又把手放在脖颈探了一下,有呼吸有心跳,但很弱。他一把把华姐横抱起来,放进车中。
“叔叔你们在家里等电话,十一,抱好华妹,叫她名字,不要停!”
车像一段河水,在山间公路快速地流动,南山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也是这样疾驰的车辆,她躺在爸爸的怀里。
看看窗外,看看黄玉,又看看怀里的姐姐,她捏着姐姐的伤口不敢松手,不断叫她的名字,叫着叫着,她的声音开始打颤,边哭边喊,“姐,姐,求求你快点醒一醒,姐,醒醒!”
黄玉聚精会神地开着车,他几乎是用战时速度,把华姐送到了卫生院。值班的医生还是陶医生,看到是华姐他也惊了一下,紧急处理了一阵儿,对南山和黄玉说:“初步怀疑是异位妊娠,就是宫外孕,至少得到县医院,我建议干脆去州医院,走北边,路程差不多。抓紧!”
南山愣住了,宫外孕?不是说三月中旬才掉了一个孩子吗?到底是什么情况?
来不及多想,黄玉和南山跟着救护车一起,把华姐送去州医院。
路上,李依依却来了电话,南山看了一下华姐,她的情况似乎平稳了一些,黄玉捏着她的手,一直在和她说话。
她背过身子,轻声接起对李依依说:“我现在有急事,过两天再说。”
“等一下,别挂电话!我这里也很急!”
“快说!”
“我逮到陈河了,但是他他手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更多!”
“行了我知道了,过两天再说。”
“等不了了,他今天就要钱。”
“多少?”
“100万。”
“什么?”
“东西我发在你账号了,你看看吧。进网站说,别留痕迹。”
南山挂了电话,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拿着手机输入网址,一打开就收到1101发来的几张照片。第一张是2009年她和几个同学参加麻风病村筹款活动的照片;第二张是一个陌生女孩的自拍,女孩的身后是烫着卷发的南山在和另一个女子说话;还有几张分别是凡凡、麦子和欧阳阳;最后一张,是华姐和一个男人,站在学校门口交谈。
南山放大照片,仔仔细细看了很久,她看着华姐,又看看照片。里面的这个男人她见过,是华姐大学时候的初恋男友。
一股怒气从她心中涌起,随后是更大的无能为力袭来。她快速打下一行字,“只能取出60万,如果他同意,明天就能给他。你去帮我谈谈。”
“这些照片真的是秘密吗?”
“不是。”
“那你不必妥协。”
“60万,你问他到底同不同意。”
发完这行字,南山装起手机,紧紧握着华姐的另一只手。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的诊断和卫生院一样,宫外孕,需要立刻手术,南山一直和姐姐待在一起,黄玉跑前跑后,办完了所有手续。
直到姐姐进了手术室,南山才缓过劲来,席地坐在走廊上,几个病人家属从她身边走过,奇怪地打量她几眼。
她在手机里快速地操作着,把能按日申赎的理财产品赎回来一部分,微信提现,又打电话给客户经理,预约取现金。加上家里放着的一部分现金,全部凑一凑能有个五十几万。即便如此,还差几万块钱,怎么办,怎么办?
正当她在犹豫和谁借几万块钱时,李依依来电话了,“他同意了,但是他今天就要,要现金。”
“地址呢?”
“天河大道和穿金路交叉口,一个露天停车场。”
“天河大道?这么远?”
“你一个人去吗?”
“我不在昆明。”
“那怎么办?要不我帮你去?”
南山想了一会儿,“你把具体的位置发一个给我,我自己叫人去。”
“对方只准一个人交易。晚上8点,必须见到钱。”
“我知道。”
挂了电话,南山左思右想,阳阳在广州,付玉玢不行,关系还没有近到这一步。这种时候,能够信任的人似乎也只有麦子了。她可以把钱转给麦子,让麦子取出来不对,现在断卡行动和反洗钱搞得正火热,只怕她一下子也取不出来。为今之计,只能叫麦子直接带上卡过来了。
她急忙给麦子打电话。
“怎么啦?回家好玩不?回来给我带两个肉粽”
“我有件急事,你得帮我去办一下。”
“慢点说,别着急,什么急事?出什么事了?”
“你去我家里,我书房抽屉里有一个褐色钱包,里面有一张尾号4708的银行卡,你带上卡,来州医院找我。”
“州医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听我说,这事儿非常重要,你带上那张卡,我的卧室里,衣柜的小抽屉里,有四万块钱,你拿上。然后你还得从你那里取7万块钱。然后带着一个行李箱或者旅行袋来找我。要赶快,打个车,多少价格都可以。赶快!”
麦子不敢耽搁,电脑都没关,从公司飞奔出来,回家带了一个登机箱,办完了南山吩咐的事,从昆明赶到地州银行。等到南山出来,递给她两个医院门口发小广告的那种绿色布袋子,她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钱。
“不是医院要用钱吗?”
“不是,医院刷卡就行。你现在带着钱,回昆明去,地址我发在你手机上了。你把钱给一个叫陈河的男的。晚上8点必须给他。抓紧时间。”
“为什么呀?为什么要给他钱?”麦子急得跺脚,抱着一包现金,拎着一包现金,手臂被勒出了两条红色。
南山打开登机箱,把钱放进去,堆得乱七八糟的。“你照我说的去做,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了。这件事办不完的话,我和我姐都完了。”
麦子心里慌得不行,她甚至没忙得及问是谁在医院里,她拿着行李箱里的60万,着急忙慌往回赶。
回程只要一个多小时,但是8点正是城里堵车的时候,她能准时赶到吗?
为什么要把钱给这个叫陈河的人?她自己带60万去找一个陌生人,真的没事吗?是不是应该叫一个不认识南山的人去帮帮忙会安全一些?
麦子一路上都在设想各种各样的可能,在车子驶进城里的时候,她犹豫好一会儿,联系了蒙礼。
蒙礼正在做饭,没想到会接到麦子的电话,脸上止不住地露出开心,关了火放下锅铲,手在围裙上随便擦了两下,“端午安康!吃粽子了吗?”
“蒙礼,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蒙礼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听出了麦子声音里的着急,“怎么了?你母亲又出事了吗?”
“你现在能陪我去个地方吗?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当然可以,你在哪里?我上哪儿来找你?”
“你直接在天河大道路口等我吧。你这事儿你能别告诉别人吗?”
“好,我现在立刻就来,你别怕,在人多的地方等我。”
蒙礼在约定地点等了好一会儿,麦子才到,她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拖着一个箱子。他赶紧迎上去,接过箱子。
“快快,时间来不及了,去这里,去这个停车场。”
蒙礼边走路,边看麦子手机里的地址。“时间来不及了,是赶着去做什么吗?”
“你别问了,别问了,快一点,快一点,你的车到底停在哪里啊?”麦子急得脸都红了,蒙礼不敢再多问,带着她上了车。
把登机箱放进后备厢时,蒙礼留了一个心眼,拉开一点点拉链看了一眼。这一看,他的心里惊了。
根据他之前的掌握的情况,麦子不可能有这么多现金。她说来不及了,到底是什么来不及了?
敏感的蒙礼立刻想到了南山。
这是第一件切实让他感到和南山有关的蹊跷事。
他不动声色把登机箱放好,一边安抚麦子,一边往那个地点赶。麦子看起来焦急得不得了,不断地用手指叩着膝盖,紧紧咬着嘴唇。
天河大道和穿金路的车流量都很大,等到他们在车流中缓慢挪动挪到约定的停车场,已经快8点了。
这是一个露天的停车场,与其说是停车场,不如说是一块荒地,一圈蓝色的工用铁皮把这片空地圈起来,外围铺挂着地产广告。
端午当天,停车的人不多,麦子下车,叫蒙礼把车熄了,别跟着来。她独自拖着登机箱,跌跌撞撞走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地面有很多被车压扁混入土里的烟壳子、塑料袋,她每每踩到一下,都会扬起来一阵灰尘,把她的黑鞋糊成灰白色。
她一步三回头,四处张望,一直走到停车场的尽头,也没有看到别的人。
停车场没有路灯,也没有人看管,只有自动擡杆的地方有一点光亮。隔壁建筑物的灯光微弱地照着车场里的几辆车,麦子心里害怕得不行,又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一遍。
蒙礼看到她又回来了,把手机收好,探出头去问:“怎么了?”
“没遇到人。”
“什么人?”
麦子急得抖动身子,“必须要把这个行李箱给他的,8点已经过了,我没遇到人,怎么办,怎么办呀。”
蒙礼下车接过登机箱,“我和你一起再去找一遍。”
“不行的,对方要求一个人见面。”说着抢过箱子,又一次往停车场里面走去。
她打开手机电筒,壮着胆子,仔细观察两侧的车,横着走,再纵向走。蒙礼这回没有再坐回车里,而是摸黑远远地跟在后面。
他看到麦子走到中途一辆车旁边时,停顿了一下,连忙赶过去。
麦子停在一辆僵尸车旁边,她看到有一只运动鞋放在车外,鬼使神差地,她突然低下头,用手机电筒照着,想看看车后有没有人。
手机电筒照在那辆SUV的车尾,麦子看到地上躺着一个男人,脚上挂着另一只运动鞋,露出脚后跟。他的胳膊以一种怪异的角度翻折着,像是关节脱离了躯体,整个人看起来像个人偶;他的脸稀巴烂,不对,这已经不能叫脸了,他的整个前面部都是一片糊糊的稀烂,碎得像半颗被捣碎的无花果。
麦子的手机掉在地上,尖声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