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声划破了朦胧的夜空,蒙礼正箭步往前,却看到另一个身影以更快的速度冲过去。一双有力的手把麦子搂在了自己的怀里,拍着她的背,“别看,别看,闭紧眼睛。”
只见谷子把麦子搂在怀里,让她背对着死者,一边安抚,一边把麦子慢慢搀扶到不远处,交给蒙礼照看着,然后开始打电话。
蒙礼来不及和她多说什么,只顾得上照顾麦子了。她坐在他的副驾驶上,抖得像触了电,牙齿打颤,停不下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无花果一样的碎肉不断涌向眼前,她只觉得一阵反胃,下车扶着车门,想吐吐不出来,只能阵阵干呕。
蒙礼递给她一瓶水,她拒绝了。
队里的同事正在赶来,谷子借着手机电筒的光线,仔细小心地观察着现场。
地上的男子已经没有生命体征,躯体温度较低,这天气,死了有一会儿了。死者身着一件普蓝色卫衣,胸口绣有一款游戏的标志图案,袜子也有游戏图案,看来此人是这款游戏的狂热粉丝。手指光滑,脖颈纹理不深,年纪应该不会很大,右手中指有明显茧印,应该是经常写字所致。除此之外没有其余附着物,没有钱包,没有身份识别证件。
僵尸车上的陈年灰尘,有一片很明显被大面积地蹭掉了,抵抗搏斗痕迹看起来很新鲜;以尸体为中心直径2米内周围环境没有发现血迹,没有明显拖拽痕迹,这里很有可能就是第一现场;凶器尚不明确;凶手还算谨慎,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但又不够谨慎,光是僵尸车上这些凌乱的灰尘,就够交代很多证据了。
现在最要紧就是确认死者身份,判明致死原因,推断作案时间。她飞速地记录着一些细节,同时观察麦子的反应。把现场交给物证组以后,谷子又带着小姜围着停车场绕了一圈,然后才来到蒙礼车前,把麦子带进了警车。
当着大家的面,蒙礼不好直接说什么,只问了一句,“我要去吗?”
“要。小姜会带人问你。”
“那我怎么说?”
“实话实说。”
晚上9点左右,华姐终于醒了,南山看到她微微睁眼,着急地跑去护士站,“醒了,24床醒了。”
护士拿着本子和一个方形的墨绿色盒子,匆匆赶来。
“叫什么名字?”
“刘奉华。”华姐微弱地回答。
“刘奉华,还有家属,家属要听好。这个是止疼泵,流量开得很小,如果你实在是疼要开大流量,要和我们护士说,不能自己开。不能扯,不能踢。脚上给你用的这个是防止生成下肢静脉血栓的,也是不要扯,不要踢,它自己会收缩,你不要管它,难受也稍微忍一下哈。”
看着华姐微弱地点头,南山心里有点着急,“您好,她还没完全醒,还能再睡一下吗?”
“不行,醒了就要慢慢醒,要喝水,尽量多喝,争取多排尿。”护士交代完大小事宜,又急匆匆地走了。南山极其小心地掀开被子,整理了华姐身下的无菌垫,又仔细盖上,不断抚摸她的双手。
华姐看着妹妹的动作,眼睛里有莹光闪动,正想说些什么,黄玉从外面进来了,带着一条热毛巾,面露欣喜:“醒了?”
“嗯。”
“你爸妈快到了,说是你舅舅送过来。”
南山点点头,黄玉走过来给华姐擦脸,南山想接过来,黄玉边擦边说,“你去歇会儿,你也累了一天了。去,去吃点东西。”
“我不饿。”
“去吃”,华姐虚弱地命令她。
南山这才答应,走出病房。在护士站正好遇到爸妈在打听24床,于是带着进到病房里来。
妈妈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心疼地握着华姐的手,“华儿,我的乖,你受苦了,好孩子,你受苦了。”
爸爸站在一边,眼圈泛红,看着母女二人。黄玉轻声安慰,“没事的,现在没事了,很快会好起来的。”
看着二老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黄玉建议和南山出去给二老带饭回来。还要去开两间房,今晚他准备值夜,让南山和二老好好休息。
南山和黄玉一起走到医院餐厅,没什么吃的了,俩人又走到医院外,南山没有胃口,只吃了两口稀饭就提出由自己去开房间,黄玉想了一下同意了,打包了两份小笼包,几个茶叶蛋和皮蛋瘦肉粥,又买了几瓶水和一个保温壶,匆匆回医院去了。
黄玉刚一走,南山就立刻拨了麦子的电话。
一阵音乐过后,电话接通了,南山焦急地问,“怎么样了,钱给他了吗?”
电话里传来的却不是麦子的声音,而是另一个女子:“刘奉山,我这边是市公安局。”
南山心里一沉。
这一切提早到来了。
虽然从推下刘志那一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是没想到她还没有把一切安排好,这么快就要赎罪了。
麦子会说什么?麦子知道什么?麦子能脱身吗?南山先想的是这些问题。
之后她才想到,我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我能脱身吗?
没多大会儿,两位本地民警找到医院来,控制了她的手机,但是他们同意南山可以去和家属告个别。
她走回病房时,黄玉正在小心地劝华姐吃点东西,喝点牛奶,爸在窗边给林标打电话,听起来在压抑怒气,妈同时搓着华姐冰凉的胳膊和输液管,企图用体温焐热女儿的注射液。
“我姐夫还不能来吗?”
黄玉着急地对她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这个事情,“先让你姐休息好了再说,我们这么多人呢,没事的。”
妈直接没搭理南山,南山没落到好,便交代了几句,走出病房。一个民警等在病房门口,一个等在楼梯间外侧,看到南山走出来,很快把她带上了警车。
“姓名”
“金麦”
“身份证号”
“53****19890331****”
“你今晚为什么会在现场?”
“我去找人。”
“找谁?”
“一个朋友”
“叫什么名字?”
“周扬。”
“认不认识死者?”
“不认识,从来没有见过。”
“带着现金干什么?”
“刚好要用上,今天就取出来带着了。”
“金麦,你不要和我兜圈子,我知道你想自己把事情盖下来,但是我既然能在这里问你,能跟到现场去,那我知道的,一定比你知道得多。”
“就是去找个朋友,说点事情,没别的。”
“钱哪儿来的?”
“朋友借我的。”
“你拿这么多现金什么?”
“要过年了,取点钱备着。”
“不是朋友借你的吗?哪个朋友?刘奉山?”
麦子沉默了。
谷子并不着急,现在要紧的不是金麦,是南山。她把玩着手里的笔,一圈一圈地旋转。“你可以不说,我知道你也吓得不轻。你应该感谢自己今天决定带个人一起去,否则你说不清楚。但现在不是你说不说的问题,而是怎么说。你要知道,不管你怎么说,警方都能验证真伪。现在网络很发达了,你去过哪里,见了谁,要办什么事,只要我查,没有查不出来的。趁还有机会,好好想想。”
看着面前沉默的麦子,谷子却在想别的事情。
这件事竟然以自己没想过的形式如此戏剧化地被提到了明面上来,终于可以大刀阔斧地开始调查了,但是这名死者究竟是怎么死的,她心里其实完全没有头绪。她欣喜于上天又给了她一个机会可以合理合法调查南山,但是又惊讶于这个事件的蹊跷。
下午7点左右,她收到蒙礼发的图片和地址,心里明白了几分,就立刻赶来了,没想到就是那么巧,撞见了现场,也意外成了麦子的目击证人。
刚才南山打给金麦那通电话,摆明了是南山授意金麦帮她送钱到现场,但是送给谁呢?是送给死者吗?死者和南山是什么关系?凶杀案和南山有关系吗?如果有关系,她是怎么做到异地杀人的?买凶?
就这个局面来讲,最快获取信息的办法就是一边确定死者身份,一边直接审问南山和金麦。
现在金麦咬死一问三不知,摆明了要闭紧嘴巴保护自己的朋友,但她如何能够知道,面前的警察,很快就能比她更了解南山真正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