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子走程序加上审金麦这段时间里,小姜带队快速确定了死者身份。
当天正值端午晚饭时段,到这里停车的人并不多,给监控排查减少了很大难度。停车场前的社会面监控显示,死者乘坐一辆银灰色轿车到达停车场门口以后,轿车当即离开,死者独自步行进入停车场。差不多一个小时以后,蒙礼的车也开进了停车场。还原银色轿车的行驶轨迹以后,发现死者是从一个叫“金康花园”的老旧小区上的车,通过小区居民以及物业的辨认,证实这名死者很可能是“金康花园”一名叫陈河的业主。
谷子留了个心眼,先把死者生前图像给蒙礼看了一眼,正是读者活动那天和南山耳语的男人。
等南山被民警带到局里才知道陈河死了。竟然是因为陈河死了。
坐在审讯椅上,她僵直许久的小腿终于放松下来。她了解麦子,麦子做不到杀人这种事,何况也完全没有理由。本来在几小时之前,甚至是刚刚听闻陈河的死讯之前,她还对明天充满了不确定性。现在警方找她的原因是陈河死了,而非其他,对她来讲,这是一份天赐的礼物。
知道对方存在却是第一次面对面,她们都打量了对方蛮久,最终还是谷子先开口,口气是一贯的严肃和压迫。
“说吧,为什么让金麦去送钱。”
“照片上这个男人,他勒索我。三四月份的就开始了。”
南山没兜圈子说不认识一类的,直接了当地回答,倒是出乎谷子的意料。“他如何勒索你?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他知道我的过去。”
“什么过去?”
南山的眼神躲躲闪闪,她紧紧绞着两个手指,抠一下指甲,看一下桌子,不再对答。
“刘奉山,我们迟早也能查出来,你还不如自己说。到时候笔录到检察院,主动与否性质很不一样。想必我也不用给你说这个,你一个写罪案小说的,不可能不知道这么简单的道理。”
谷子虽然严厉地审问着,但她看不懂南山,一般人知道自己是因为命案被调查,多少会有点慌张,为什么听闻陈河死讯的那一刻,她脸上流露出来的反而是一种轻松,这太不正常了。然而现在她又表现出这种紧张,究竟是真的?还是一贯的伪装?
看南山依然保持沉默,谷子指了指照片里的男人,继续发问,“你在文林书店进行读者见面会时,死者当时对你说了一句话,他说了什么?”
听到这一句,南山一下就想明白了,这次审讯倒是解开了她先前的一个疑惑。那个坐在谷子身边的男人到小区翻垃圾并非无意,现在可以确定,从她领奖回来那天开始,警方就在盯她了。可那是在陈河死亡之前,他们究竟在找什么?她仔细回想了从读者活动到今天,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寻找破绽的可能。
警方没那么容易松口,李依依迟早是要被发现,那别的事
快速思索了几秒后,南山注视着谷子的眼睛平静地说:“你已经知道我几乎所有的事了,那你应该知道,我走到今天很不容易,不能轻易失去。”
谷子拿着文件夹,目光如炬,南山迎着这束目光继续慢慢地交代原委。
“2010年8月,我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里做兼职,做家教,教一个小学四年级的男学生。做了一个月零21天。结算工资那天,学生家长强行和我发生性关系,学校传得沸沸扬扬,后来我就退学了。陈河用来勒索我的秘密就是这个。”
她几乎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谷子有点震惊,又有几分怀疑。
“陈河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签售会那天,他和我说,他知道我这段过去,如果我不给他钱,他就要用这件事毁了我。之前有一天,凌晨一点,他用我们小区门口便利店老板的手机带的那话威胁我,约好今天必须把钱给他。今天我本来准备自己把钱给他的,但是我姐刚好病了,两头都很着急,我没办法才拜托金麦帮忙。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金麦更是完全不知情,她是被我叫去做这件事的,她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为什么不报警?”
“他说报警就等着身败名裂。人们活得无聊过得憋闷,正愁没有靶子打,靠作品靠名气活着的人,没有一个不怕这个的。”
谷子和做笔录的民警交换了一下眼神,对着南山说,“你说的每个字我都会去核实。你再好好想一想,究竟说漏了什么。”说完就走出了审讯室。
通过亲缘比对,死者的确是陈河。本地人,36岁,离异独居状态。陈河的家就在签售会商场背后的老旧居民楼里,像是长时间一个人住,没有太多陈设,屋里干干净净,东西摆放都很有规律,看起来是一个比较自律的人。在家中也没有找到手机,大概率就是被凶手带走了。
这个陈河2018年以前一直在隔壁金川市第一中学教高中语文,2018年因为“行为不端”被学校开除,但具体是什么事情没有详细资料,学校遮遮掩掩的。民警先走访了陈河的邻居,说他这个人不太出门,大多数时候都在家里或者不远处的店里,也没什么人频繁来往。目前人际关系这一块摸排下来,他来往比较多的就只有前妻。
至于南山,她的手机、电脑和家里都没有什么古怪,完全找不到买凶的痕迹,案发当时她远在他处,更不可能自己跑过来杀人。运营商提供的信息与她所交代的吻合,陈河在不久前使用他人手机在凌晨一点对她进行了敲诈勒索,便利店老板也证实了南山的说法。
谷子犯难了,南山的自述实在是没有什么让人怀疑的地方。但仔细想想又充满了古怪。确实,从她的起点来说,走到今天这一步如果被一个陌生人毁了,那就太憋屈了,她有不报警的理由。但是陈河又是如何得知她的往事?要给钱的时候正好陈河就死了,这也太巧了不是吗?
疑惑依然存在,谷子需要一点时间把这条线串起来,现在令人头大的是陈河的手机不见踪影,手机是当代人隐藏最多秘密的地方,没有手机很多信息串不起来,只能先从他的生活入手了。
第二天,谷子决定先和陈河的前妻邵小双见一面。与此同时,小姜继续摸排社会关系,确认陈河死亡之前24小时究竟都去了哪里,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我们2018年就离婚了,后来除了每个月给女儿打抚养费,没有太多的交集。”陈河的前妻也是一名教师,教小学的,看到谷子的到来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仿佛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做了丑事,让人给开除了,然后断断续续干过很多事情,好像都没有成功。前几年还和我爸借钱,让我爸给骂出门去了。好像是2020年初吧,就是疫情刚开始那段时间,他好像突然就有钱了,说是开了一个什么店”
“是这个吗?”
谷子拿出一张店面的照片,这是一家卖文具和学生玩意儿的小店,就开在陈河家旁边的学校附近。
“好像是,有一次他来看女儿,还拿了一叠这个。”邵小双指了指店门海报上的明星贴纸,“他说这个现在特别火。”
“他的店子生意很好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们不会聊这些。我俩基本没话聊了,如果不是因为女儿,我不会和他来往的。”邵小双紧蹙眉头,说到这句话脸色低沉。
“他当初是做错了什么事?”
邵小双不断抚摸膝盖,看了女儿的房间一眼,“我们能到楼下说吗?”
到了绿化带的树下,邵小双才把陈河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2018年,他们班一个住校女生请了假好几天没去上学,一直到学生家长找到学校去,才知道孩子根本没让家长请假。学校当时就报警了,最后才查出来是陈河撒了谎。陈河是班主任,他自己伪造的家长请假条。”
看邵小双半天没说到重点上,谷子感觉她还有后话,“后来呢?”
“后来后来”
邵小双面色潮红有点尴尬,“后来查到学生是上私立医院取孩子去了,孩子是是陈河的。”
谷子有点意外,陈河的私人痕迹和日常照片看起来都非常清秀端正,像是一个热爱生活规规矩矩的平凡人,她没有想到他是因为这种理由被开除的。
“学生?系统里没有他的处理记录”
“那女孩子满十八岁了呀,人家家长也接受和解的,然后就和解了呀。”
“以你对他的了解,他有敲诈勒索别人的可能性吗?”
“我觉得他做出什么事情来我都不会感到意外。他是我见过道德标准最低的人。”
告别了邵小双,又加上其他的调查结果,谷子拼凑出了一部分陈河的画像:对自己有很高的要求,成长轨迹符合普世标准,为人随和没有人际矛盾纠纷,但是个人道德尺度比较低。另外根据他经济层面的调查,陈河似乎并不缺钱花。从缴税比例推断,2020年开店到现在,陈河至少每年有一个20万元左右的盈利。
这么小的文具店,疫情期间盈利能有这么大吗?谷子不是很肯定。
既然不是很缺钱花,为什么陈河要勒索南山?
小姜查明陈河生前轨迹以前,还是得从南山身上再想想办法。
进审讯室之前,同事把系统里关于南山能够查到的资料都给了她一份,2010年8月,南山的确报过一次警,但在调查期间,南山主动撤销报警,说是自己是为了报复私怨才一时兴起报警,并没有真的受到侵害,因此还受到了治安处罚。
如果她所说的陈河用往事勒索是事实,那当年为什么宁愿接受处罚也要撤销案件呢?
过了一夜,南山已经完全不惊慌了。她有把握麦子应该已经被放出去了。只要事情按照她预设的方向走,那么最迟十几个小时之后,她也会重返自由。
公安局提供的盒饭不咋的,但南山饿坏了,三两下就吃完了,谷子再次见她时,她的精神好多了,不再像第一次审讯时,看起来那么憔悴。
“你说陈河勒索你,他给你看了什么证据吗?”
“没有,他口述的。”
“口述?”
“对。一开始我不相信,但是他说得很清楚,时间、地点,他还说他有照片。我真的很害怕。我家里人受不了这种打击的,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当年退学的事,更别提那件事。”
“你父母不知道?”
“我们学校您知道的,并不是什么正规的学校。”
谷子厉声问道:“你当年明明报警了,为什么调查期间又自己说弄错了?”
哪知道南山像是一直在等着她问这个问题呢,温柔地反问:“报警有用吗?”
她的眼中有质问,有戏虐,还有一丝嘲笑,又重复了一次:“冯警官,报警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