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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家 正文 第16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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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子迎着南山嘲笑的口气,不卑不亢地说,“我不确定你到底当时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所以现在才要问你。如果你遭遇到了不公,我一定会帮你,但是你现在必须把陈河的事说清楚。”

    “我没有遭遇不公,只不过想把这一段人生藏严实罢了。但是陈河的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他勒索我,我乖乖交钱,他刚好死了。如此而已。”

    现下谷子拿南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时间一到,必须把人放出去。小姜那边,也不知道查得怎么样了。

    案发的空地是一个私人停车场,多年前,一个土老板买了这块地,一直握在手里,如今周边一圈都建起了商品房和商场,只有这片地破败地空着。现在的局面就是地产商也没钱了,买不起这块地;土老板呢,握了这么多年,贱卖又可惜了;政府又收不回来。不过人家土老板可不着急,你们爱买不买,反正当年买得便宜,现在收停车费也是现金流入账,不怕你地产商不着急。

    现在这个土老板可把小姜坑惨了,就这破地方,哪儿能有监控啊,陈河啊陈河,你说你选什么地方不好,非要选在这里?这下好了,倒是替凶手选了个好地方。

    当天搭载陈河的银灰色轿车车主,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根据他的说法,当天他接到用车订单以后,直接把人放在目的地就离开了,至于停车场内有没有他人、死者在里面做了什么,他就完全不知道了。

    小姜仔细查了这个司机,没什么异常,联合有关部门把车内视频调出来以后,发现陈河在车上除了有点焦躁,没别的不对劲,也没有和别人联系。司机把陈河送达目的地以后就立刻去吃了晚饭,消费记录和餐馆老板都能做作证。

    令人感到不解的是,陈河的电脑分析已经做完了,并没有什么南山提到的“他说他还有照片”,难道说陈河是放在其他地方了?还得接着找才行。

    查案子最初肯定是举步维艰的,更何况是这样五等几率的案子。或许它有可能变成温案,甚至变成冷案,这点谷子早有心理准备,现在她有一条思路无论如何要去验证一下——南山自述的强奸案是否真的存在,如果存在,口供就有可信度;如果强奸案是假的,说明陈河根本没用这件事威胁她,口供问题就很大。

    南山上大专的学校位于金川市,在这一点上倒是和陈河有地理位置重叠。谷子走访学校找到了当时的老师和辅导员,大家对南山的评价竟然出奇的一致——勤奋,但是太招摇了。

    南山当年的辅导员是一名女教师,已经50多岁了,说了一堆的套话之后,终于说到重点上。

    “她啊,不是一个安分的学生。头发长长的,一头大波浪,我们这学校都是周边地州的生源,大多是农村来的学生,谁像她一样招摇呀?品行嘛倒是,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吧,就是太爱打扮,花枝招展的,心思没用在学习上。”

    “可我看她功课挺好的。”

    “大专的课程,功课好有什么用。我可以直接这样讲,凡是考不上本科的,都是有问题的。你想想,高考就考这么几门,这都做不到,说明她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谷子听到这话,倒是有点不乐意了,“那您不也在大专教书吗?您为什么不去本科教书呢?”

    老师脸色大变,当下就请谷子出去。

    虽是被撵出来的,现下谷子倒是对南山有了新的了解。南山上学的时候性格很开朗,是团体活动的活跃分子,2010年,南山的确在学校附近兼职做家教,是一位专业课教师介绍的。临近开学的某一天,有民警学校来走访调查,传来传去,大家都知道南山被性侵了。学校很小,本来就没什么新鲜事,流言很快变成了各种各样的版本,很快南山就退学了,这事儿听说也没有下文了。

    当年处理案子的两名民警告诉谷子,南山当时是到了深夜才来报警说下午受到了性侵害,并且已经自行清理过身体。当时一说是强奸,派出所也挺重视,谁知道笔录做完,要去医院做痕迹检查,南山就说自己搞错了,她不报警了。当时也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考虑到还是学生,就给了一个比较轻微的治安处罚。

    “当时学校里闹得很大吗?”

    “那我们就不知道了,还没找到辅导员联系家属呢,她自己就先承认报假警了。到底有没有真正遇到性侵害?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谷子回到局里,再度和南山面对面。

    “强奸到底发生没有?”

    “发生了。”

    “但你自己承认报假警,你不觉得很矛盾吗?”

    “冯警官,您办理过强奸案吗?”南山似笑非笑地盯着谷子,“你知道强奸案的口供程序吗?你知道派出所的男警官,是如何录口供的吗?”

    “我们有明文规定”

    “明文?”南山哈哈大笑起来,“如果你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你被强奸了,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求助警察。你带着满腔信任去求助,来了两个男警察,他们会详细问你,你穿了什么衣服,你作何打扮,你有没有说暗示性语言,他是怎么压住你的,压了哪里,说了什么,怎么扒下你的内裤,怎么插入的,插入的时候说了什么,你有没有快感,你湿了没有,你叫了没有”

    谷子已经听不下去了,“不可能,这不是正常的笔录程序。”

    “不可能?冯警官,你不够了解你的同行啊。”南山表情一变,又回到了云淡风轻的样子,“报假警不等于没发生,这是两回事。”

    谷子脸色很难看,听着南山复述那些内容,她脸上就像一排蚂蚁爬过,腾腾地疼。她还想继续问,南山双手一摊,“你觉得纠缠我是否被强奸有意义吗?你要找的是陈河的死因。我再次重申,陈河的死亡,和我,和金麦,都没有任何关系。”

    “既是如此,你当年就应该抗争到底,如果当时你抗争了,陈河就威胁不了你了不是吗?”

    “你说这句话是代表个人还是代表组织?如果你是代表个人,我理解你,如果你是代表组织,我只能说你太傲慢了。”

    看着脸色不佳的谷子,南山语气温和了许多,倒像是在教一个孩子:“冯警官,你知不知道,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穷就是原罪,穷且爱漂亮,那简直就是罪大恶极。好像穷人就应该紧缩着生活,但凡快乐一点,活泼一点,爱美一点,就失了作为穷人的本分。受害人必须刚正不阿,必须洁白无瑕,必须嫉恶如仇,必须明辨是非,只有足够完美,受的苦难才有意义,否则都是活该。所有人,从一开始,他们就认为是我主动脱下裤子诱惑富有的老男人,在他们的眼里,一个爱漂亮的穷女孩就是容易受到诱惑的,就是轻贱的。既然我还没开口就已经有罪了,抗争?有意义吗?”

    南山几乎没有一丝丝停顿,仿佛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千年万年,她的心声此刻像爆发的火山,岩浆滚滚流向代表同一个符号的谷子和做笔录的民警,把他们的脸烧得通红。审讯室的气氛十分奇怪,谷子走出审讯室,询问小姜进度,也缓一缓自己的心情。

    “怎么样?”

    “法医说是光滑的钝器重击致死,掉落的微物质分析像某种工业漆,死亡时间在下午7点到8点之间,老李他们在找凶器。灰尘痕迹分析凶手应该和陈河差不多个头,两人发生了打斗,现场有一些纤维和脚印,相关程度还需要综合研判。我觉得我们是不是思路错了,万一就是激情犯罪?只不过刚好撞上勒索这回事所以我们想复杂了?或许把作家剔除在外以后,查起来反而简单一些。”

    “仇杀的可能性呢?”

    “前妻、生意往来的都查过了,挺干净的。要说有可能性的,需要摸排一遍当年那个女学生。”

    谷子看着南山、金麦和蒙礼的口供,暂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又不知哪儿冒出来一个南山的律师不断施压。

    南山是只能先放回去了。

    回到审讯室,南山还是一样的平静,面对这种平静,谷子心里没来由地出现一阵怒气,她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在生谁的气。

    “刘奉山,核对一下你的口供。签字。但是我要告诉你,现在案子还没办完,出境就别想了,后续有任何问题民警都会随时联系你,知道了吗?”

    “我的地址你也知道了,随时欢迎。”南山大概阅览了一下笔录,签上名字。

    一走出警局,就看到麦子和付玉玢已经等在门口了,她迎上去,和麦子紧紧拉在一起。

    “没事吧?没事吧?”麦子急吼吼地摸着南山的身子到处检查,“太突然了,我也不知道该找谁,所以就叫了付兄。”

    律师走到南山跟前,“如果有警察来找你,一定要先联系我。但是刘女士,从现在开始,你最信任的人只能是我,我要你一句准话,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我没做过。不管他们怎么查,和我都没关系。”

    一番交接过后,付玉玢把两个女孩送回家,“你和麦子先休息,我晚上再来看你。”

    门才关上,麦子哇一声就哭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南山心里疼得紧,一脸歉意把麦子搂在怀中,虽没落泪,喉头还是梗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麦子才泪汪汪地擡起头,“来龙去脉,你可以和我说了吗?”

    南山洗了一把脸,脱得光溜溜的只裹了一条薄毛毯,把和谷子说的话简化简化,对着麦子又说了一遍。

    “你瞒了我这么多年!”麦子一下一下打在她肩膀上,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你吃了这么多苦,为什么要瞒着我?你遇到勒索,为什么不告诉我!”

    南山当然知道麦子得知那些往事之后会有多难受,但是现在已经把她牵扯进来了,就不得不说。只是真正的理由,她却无法告诉她。

    不管是麦子还是付玉玢,他们知道的,只能和警察知道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