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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家 正文 第17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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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子在金川调查时,南山正在医院陪伴姐姐,她只能和姐姐再待一天,第二天必须赶回昆明处理新书发行相关的事情。

    付玉玢几番周折,给华姐换了一个单人病房,宽敞也安静。他一早就走了,黄玉回家处理一些事情,父母都在休息,病房里只有两姐妹,南山给华姐削着一个苹果。

    “我感觉这个小付挺好的,挺踏实的。你俩好多久了?”

    “没好呢,他就是,来帮帮忙。算朋友吧。”

    “爱情爱情也讲机缘巧合的,你”说到这里,华姐有点尴尬及时打住了,她们从不讨论这个,没想到南山接过了话头,“我会考虑的。姐,你也该考虑考虑和林标的事情了。”

    华姐偏过头,看着窗外,“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对着林标低眉顺眼。你知道吗?很多年以前,我和林标结婚之前,有一次妈和我说,‘你爸总说我愁得太多,他是男人,当然什么都不愁,可我不替自己愁,没人帮我愁。你也一样。’,我当时不理解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

    听着姐姐的话,看着她的表情,南山恍然大悟。妈就是因为生了两个女儿,才一直为华姐“打算”,她认为自己的女儿无论如何必须生个儿子,才不会重复自己的苦日子。上一次意外流产以后,医生已经讲明了林标的精子质量不好,并且华姐的身体已经经不起又一次试管折腾了。那这次宫外孕,还有初恋男友南山明白了,她拉着姐姐的手,语气心痛又责备:“姐,你糊涂啊!”

    “我知道我糊涂,但是你知道比受苦更令人痛苦的是什么吗?是明知道自己在受苦却无法改变。如果不知道自己在受苦也就罢了,稀里糊涂地就活到死了。可一旦知道自己是在受苦,却没办法做出改变,那比死还难受。”

    “可以改变的!”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人都是善于规劝别人的。十一,你还没结婚,没有孩子,一切都有机会,姐姐不一样了,女人从生了孩子那一天起,就要承担母职惩罚,我留下来是错,离开也是错,对凡凡来说,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了。”

    “那你自己呢?”

    “我不知道。”

    南山的心里充满了疲倦和愤怒,在这个晚上,华姐第一次向她吐露心声,第一次给她看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头照片,向她讲述在求子过程中的疼痛和不适,告诉她自己的不安和忍耐。

    她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好儿子”,在努力想把这个家拖到更好的地方,南山第一次知道,做“被父母喜欢的那个孩子”到底有多累。华姐一直在承担着更多的期待和更多的捆绑,这是南山过去三十几年间一直未曾体会过的另一种疲累。

    和病房里的疲累不同,大队里充斥着兴奋的情绪。谷子从金川回来的第二天,二次排查现场的同事有了新收获!在停车场一个非常隐蔽的角落里,有一块松动的围挡。因为钉了木条,加上周边杂草丛生,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来。第一次排查的时候这里的植物没有异样,民警才忽略了,第二次查找,大家才发现木板是活动的,木板上残留着一些纤维,应该来自于凶手的衣物。

    也就是说,凶手完全有可能是从这个缺口钻进来,杀害陈河以后又原路返回。

    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凶手绝对不是激情犯罪——激情犯罪的人在杀人后处于极度惊慌状态,不可能,也做不到把木板还原,并且把草植扶正,除去脚印。

    但这个缺口太小了,想从这里钻进来,除非是身量小的成人,或者是小孩。法医认为凶手和陈河差不多高,这么高的成年男性,不可能从这里进出的。

    破案有时候就像碰运气,线索堆在一起,有用的没用的都有,还是得看办案的人能不能把拼图拼起来。这个运气有时候来自于办案人的灵光一现,更多时候来自于拼图的耐心。

    谷子很有耐心,如今她最不缺少的就是耐心。

    她把所有人的口供和掌握的监控资料都看了一遍,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疑点和猜想,等到办公室光线渐暗,开上车准备回家,鬼使神差地,她竟然绕到了南山小区对面。

    就是在路边的这个便利店里,陈河给南山以威胁,然后约定在端午给钱忽然,谷子想到了什么,她打开笔记本,一条一条翻看着笔记。

    “时间”,这个词被她打了一个大圈,对,就是时间。陈河为什么会选凌晨一点这样的一个时间节点?他能够特意到这儿来,说明他确定南山会在那个时间段接到电话。他为什么这么肯定?60万现金不是小数目,南山的财务状况并没有好到60万只是九牛一毛的地步,仅仅两次威胁,她就乖乖就范了?并且时间上也太奇怪了,为什么威胁电话和交易时间隔了那么久?她说的陈河掌握的照片,究竟在哪里?

    一定漏了什么。

    “谷子姐!你怎么在这儿?”一个女孩从便利店里跳出来,对着她热情地喊。

    “我,我来办点事儿。阳阳,好久没见到你了。”

    欧阳阳人来疯,看到谷子在这里,不由分说,硬要拉她去南山家里,“她写过你,可没见过你;你有她的书,可你没见过她。这不正好,我买了鸭货和瓜子,咱们一块找我姐玩儿去!”

    欧阳阳刚从广州回来,麦子嘴巴严实,她当然不知道南山发生了什么。看着面前的丫头,谷子心一横,干脆也去买了点啤酒,和欧阳阳一起去找南山。

    南山从医院回家没多久,洗了澡头发还是湿的,给欧阳阳开了门,看到她身后的谷子,惊讶了两秒,随后又镇静下来。

    “又见面了。”

    欧阳阳一脸疑惑:“你们见过面了呀?”

    南山没做解释,把人迎进屋子里,没多大会儿麦子也来了,看到谷子坐在正中间,心头一紧,横在南山面前,“该说的我们在警局就说清楚了,你又来做什么?”

    南山拉着麦子,“她和阳阳一起来玩的。不是问案子的事。”

    “什么案子?什么案子?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欧阳阳在一边看三个姐姐打哑谜,急得直跺脚,“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气氛一开始有些尴尬,甚至是剑拔弩张,但碍于欧阳阳的缘故,加上大家都是女的,共同话题不算少。谷子又刻意压抑着问案子的欲望,只瞎聊天,场面倒还算和平。

    今晚真心在喝酒的只有欧阳阳,几轮下肚,她脸颊通红,开始胡言乱语,先展示了最近的进账,硬要给几个姐姐发红包;又发表了一番男女关系的见解,最后指着麦子,又指着南山,最后指着谷子大喊道:“你们,你们都活得很累。要说惨,你们谁有我惨,亲娘死了,亲爹面都没怎么见过,还要拖着个弟弟,带不走,又不能扔。你,麦子,你和你妈那黏黏糊糊的,真是拎不清楚;谷子姐,你老想‘像个男人一样’,像男人有什么好,你已经很优秀了,应该轮到男人去想‘像个女人一样了’;还有十一姐,你真是,你真是”

    眼看她要吐,谷子和南山同时去拿垃圾桶,欧阳阳看了哈哈笑,站起来挥舞着手臂:“总之,你们呀,就是想得太复杂了,我欧阳阳,人生就一个准则:任何事,别去管别人怎么想,就问自己到底高不高兴。我真搞不懂你们,何必非要找一个标准去符合嘛,自己定个标准不就好啦!你们就是包,包袱多”

    话音没落,她腿一软,摔倒在沙发边。谷子力气大,把她整个横抱起来,在麦子的指引下抱进了卧室。这事儿当然不是非她不可,但是她心里的弦可是一直紧绷着的——观察生活环境,这是做侧写的一大因素之一。

    她观察着南山屋里的陈设和布局,甚至是色彩,把欧阳阳放下以后,回到客厅。南山岂能看不出来她的真正目的,她把麦子支去照顾欧阳阳,直截了当地问道:“冯警官,有什么要问的就直接问吧。”

    “你认识杨欢吗?”

    “不认识。”

    “你知道陈河以前的事吗?”

    “我和他确实是读者活动那天才第一次见面。你真的不必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了,我不是为自己开脱,我是怕你在我身上耽搁了太久,把真正的犯人放走了。”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他只是找了你两次,你就决定给钱了?并且隔了那么久才交易,为什么?”

    “我并没有那么多钱,凑钱总是需要时间的,他逼我太紧也没有好处,毕竟他只是要钱而已。并且冯警官,如果现在你的父母、同事、乃至全社会,都认为你曾经被强奸过,或者说,都认为你曾经主动张开大腿钱没谈拢诬告对方强奸,你会崩溃吗?”

    “但他可能都没有切实的证据!并且你”

    "我根本不像一个受害者对吗?我没有哭泣,没有自杀,没有崩溃,没有一直咬着对方不放,没有为自己寻找正义,而是默默地收拾自己,躲起来重新开始人生。这不是一个受害者应该做的事,我活得不够惨烈,所以不足以让你相信我是一个受害者,你觉得我撒谎了对吗?"

    那种难受的感觉又一次击打着谷子的内心,她不知道这种难受来源于何处,她就是非常想呐喊,想打人,想把一盆碳火倒在冰天雪地里。南山看出来谷子的不适,语气柔和了许多,她笑着说话,就像在聊家长里短:

    “其实像你这样从出生就能在平地上行走的人,永远不会真正明白从泥潭里爬出来以后,仍被拷住双手的感受。那些奋力逃脱的女人固然值得喝彩,那些没有勇气,或者努力了但是没能逃脱的女人呢?她们就错了吗?冯警官,你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来指责或者否定我的任何一个选择,因为你没有经历过我的人生。”

    冯小谷出生城市,家境优渥,她当然感受不到南山,或者是杨欢,她们从家门口到课堂这段路上到底会遇到多少坑洼、诱惑与阻碍。但她能够去理解,当她试着把自己放在杨欢和南山的处境里,发现一切行为都多了几分合理性。

    离开南山家之前,谷子甚至已经放弃了对南山的种种想法,或许真的就是巧合,不管是陈河还是罗红云,都只是一个作家身上的巧合,算一种命运。

    她几乎就快要脱口而出那一句“你认识罗红云吗?”

    身为警察的最后一丝理智及时制止了她。如果罗红云真是一个没解开的谜语,问出这个问题,无异于让南山能够提前准备好谜底——有准备的狐貍,可比毫无准备的难抓多了。

    谷子礼貌地告别,关上了那道门,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回想起南山先前聊天时开玩笑说的一句话,“你们还要玩多久?我得知道你们还要玩多久,才好决定分配多少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