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南山失去思考能力的控诉,华姐的心就像被带铁刺的滚筒甩干了几轮,再放进80度高温的烘干机里干燥。她知道自己的混蛋和残忍之处,但她又能怎么办呢?
南山当时那么小,她什么都不知道。从什么都不知道到什么都知道了,这个过程是那么血淋淋,但华姐没有办法,就像看到妹妹把刘志推下去那一瞬间,她也只能躲在墙角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
当年她也只是个孩子,她没有办法。她一直都知道妹妹为什么不爱回家,家应该是一个想让人回去的地方,是一个想让人无限期待着的地方,如果没有保护,支持和爱,那就只是四个人生活在一起而已,那不叫家。她以为受了教育就能摆脱这一切,却不知道家是最难摆脱的东西,不管再如何“进步”“成功”,只要回到那个地方,甚至不用“回去”,只要有那么一个念头想到那里,一切又会重新纠缠着,让人逃脱不能。
她没有办法,她的脑子已经被紧紧捆绑在那座小山村了。
可如今她不能再没有办法了。
麦子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刚才拍下的李依依的照片翻出来给华姐看,华姐看了好一会儿照片,突然地把麦子推进主卧从外锁了起来。
她返回客厅扶起南山,任由她抗拒地拳打脚踢,依旧用力掰正她的肩膀,她突然觉得妹妹好瘦小,从小到大她似乎一直都这么瘦小。“我知道你恨我怪我,但是你现在必须听我说。十一,你听姐姐说,听好了。第一,一切都还来得及,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姐姐会保护你,明白吗?姐姐去解决那个什么依依。她要钱而已,如果有切实的证据她不可能故弄玄虚。第二,你听好了,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你没有看到电脑上的东西,是姐姐送吃的来给你,但你和麦子出去了,只有姐姐看到了,姐姐把电脑关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十一,听到没有!”
她用力晃了两下南山的肩膀。
南山的心已经完全碎了,她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你相信我,她只是要钱,问题会解决的。”
华姐把车开得飞快。
李依依背后那个喷绘华姐记得很清楚,是欧阳阳仓库墙上的涂鸦之一,开业那天她还特意问了是什么意思,欧阳阳说那个图案代表众神之母,是一切事物的开端。
到了店里,其他员工都走了,李依依还在盘点,她身材瘦小,在货架中间毫不起眼,像一只家鼠掉进枯木林里。还记得上次见面,她也是这样的可怜样,在南山的家里,把手里的向日葵递过来乖巧地叫自己姐姐。
华姐直接走进去,现在她太想把这个瘦弱的,古怪的,令人讨厌的小女孩直接按在墙上,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她,恐吓她,再给她几巴掌。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她用很平静的语调,“你好李依依,还记得我吗?”
李依依惊讶地擡起头,“姐姐,你怎么来了?”
华姐没有多说废话,“说吧,你要多少钱才能放过我妹妹”,说完觉得这句话也太像狗血电视剧了,她都不知道这样的情境下这个念头是怎么产生的,对面的这个小女孩看起来毫无威慑力,她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的妹妹。没等李依依回答,她发自内心不解地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也是可怜人,我妹妹也是可怜人,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
李依依却笑起来了,她是真心地在笑,她觉得这个姐姐真是又笨又单纯,“可怜人不会害可怜人,你的父母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华姐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李依依很弱的错觉消散开来,她向前一步,“我知道你只是缺钱才吓唬她。她没有杀人,你吓她也没用。如果你能接受,我会给你2万块暂时解决你的困难,李依依,到现在你还有回头的机会,再晚就来不及了,你明白吗?”
李依依走到另一头的货物上,拿起自己的电脑,调出来一段视频。在那段视频里,看得到一点点南山的侧影,还有一个男人的胸部位置,她清晰地听到妹妹在对那个男人说:“你们为什么要自己找死?”,然后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做不得,好姑娘,做不得”
李依依笑着问,“你还想要更多吗?我这里还有。”她调出不久前给谷子的那张照片,“你妹妹的事,你真的全都知道吗?”
华姐的头皮发麻,她看着照片里烫着大波浪的妹妹。那个时期是姐妹俩关系最糟糕的一段时期,自己刚参加工作,疲乱地应对着社会的种种捶打,应对着家里给的“光宗耀祖”的压力;妹妹则读着那个非牛非马的学校,几乎不和家里联系。那段时间她真的非常之讨厌妹妹,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糟糕的家庭条件,为什么会有这么不成器的妹妹,有时候她甚至疯狂地想过,为什么是妹妹?为什么没有一个哥哥?或者是弟弟也好。
她仍旧记得那段时间对妹妹的疏离,她也知道南山的大学生活不会好过到哪里去,可是下海?她从未想过。华姐心里凉透了。
“你说你妹妹是可怜人,我告诉你,她不可怜。她不仅不可怜,还很蠢笨,我最讨厌蠢笨的女人,遇到事情就是叽叽歪歪,只知道害怕和逃避。如果她但凡勇敢一点直接自己和对方对峙而不是推给我,就会知道那个男的只是广撒网的痞子罢了,毫无威慑力。我说个好笑的事情给你听吧,那男的根本没有她任何把柄,他只是给大部分乍然出名的人发那句话,这么可笑的办法竟然真的能弄到钱,还弄到不少。幸存者偏差,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华姐惊呆了。
“如果她没做亏心事,怎么会害怕呢?我只不过找了几张照片,她就怕成那样。”李依依顿了顿,“不过她也不算完全愚蠢,她昏了头有部分原因也为了你。”李依依慷慨地展示了华姐和初恋在校园门口的照片。
华姐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难堪、自责、屈辱、愤怒、后悔人竟然能够同时产生这么多种情绪,她哑口无言。
“你觉得你妹妹倒了大霉?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比她倒霉的人多得是,她自己找到我是她运气不好。但我也没想要你们怎么样,就把那66万给我就行,反正她本来也要给出去的。我拿钱也是为了做手术活命,你们呢,能继续过安稳人生,咱们谁都不亏。”
李依依说完,啪地合上电脑,站在卷帘门旁示意华姐离开,华姐依旧沉浸在复杂的情绪中,竟呆呆地跟着走出门去,直到李依依把灯一关,轰隆一声拉上卷帘门,上了锁扬长而去。
这时华姐才反应过来,即使要给钱,也不能给这么多,她并不知道南山到底有多少钱,但她还是想和李依依谈判,至少要保证她能够遵守交易。
她开着车跟了上去。
李依依看到华姐跟来了,完全不在意,妹妹蠢姐姐也蠢,难道她真的觉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就能解决这种问题?呵呵,这一家人真是愚蠢基因过剩。她骑着电动车七拐八拐,拐到一个社区诊所,和一个像是很熟悉的医生取了药,继续往前骑,一直骑到一个车进不去的窄巷子里。
华姐在身后喊,“李依依,等等我!”
她完全没有回头,一直朝前骑去。华姐着急地停好车,天空依旧下着蒙蒙细雨,巷子的灯光时亮时暗,她把手掌尽量张开遮在额头上,也走进了那条巷子。却见几十米开外,一个看起来很潦草的男人突然从电杆后面蹿出,他一脚踢翻了李依依的电动车,快速行进中的李依依猝不及防,整个摔在地面上,摔得很重,她的左侧脖颈撞在地面的一块凸起上,像条死鱼一动不动,那个男人粗暴地拖着李依依的右脚,就像拖着一条破布,然后右转消失在巷子里。
华姐紧紧捂住嘴巴,一声都没敢叫出来。
南山在客厅恍惚了许久,才注意到麦子的敲门声。付玉玢这个房子的用料真是太好了,好像天生就为了锁住秘密。南山扶住膝盖,艰难地站起身,把麦子放了出来。
“你们说什么了?”麦子着急地问,环顾四周,“华姐呢?”
“去找李依依了”南山虚弱地说。
“李依依?就是要钱那个人对吗?哎呀华姐傻呀!怎么能自己去!万一对方穷凶极恶怎么办!”
南山这才清醒过来,她怕的倒不是李依依穷凶极恶,她怕华姐一时冲动弄死李依依怎么办。她慌了,赶紧打华姐电话,等待接通的煎熬真是要命,好在没过多大会儿华姐接起了电话,但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惊恐,“李依依要死了”。
“别怕,冷静点,你在哪里?我来找你。”南山一边穿衣服,一边思考抛尸的方案。她不能把华姐搭进去。她是恨她,但不能把她搭进去。
“她她她晕过去了,被一个男人带走了,怎么办十一,她会死的。”
南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和自己预料中不一样,南山的心动摇了。这算不算上天再次帮助她?陈河死了,如果李依依也死了,就真的不会再有人横生枝节了。
她拿着手机沉默了。
“十一!她会死的!”华姐的声音颤抖着,把南山拉回了现实。“姐,你冷静一点听我说,把定位发给我,然后躲在车里把门窗锁好,我来报警,警察很快就会到。别害怕,挂了电话赶紧发定位给我。”
没等南山搞清楚定位,麦子已经打通了110,她努力保持镇定,一下子抢过南山手机,对接线员简短地描述了情况,报上了华姐发来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