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谷子终于睡着了,她没有做梦,一觉睡到了天亮。
清晨的闹钟还没响,谷子就换好了衣服,她把衣领压得整整齐齐,绑好了马尾,对着镜子定定地站着打量了自己好一会儿,开车去接南山。
南山也已早就准备好等在小区门口,她拿着谷子递过来的手机,输入了地址,“她没接电话可能还没起来,我们先过去吧。路上得好一会儿呢。”
两人都没怎么聊天,只是堵在早高峰里,缓缓向着普莱住的地方前进,快要达到时,谷子自顾自地说:“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愿意豁出去。”
“去了就知道了。”
“你说的她有办法,是什么办法?”
“从墓地回来以后,她就说让我尽快搬家,什么也别管,如果真的有万一,她有办法。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到普莱住的小区,南山走在前,谷子走在后,这个小区没有电梯,普莱好像从来没有搬过家,沿着有点昏暗的楼梯走到5楼,她们对视了一眼,南山敲响了普莱的房门。
没有人应门。
谷子有点着急了,咚咚咚地敲了好几遍。
“这大清早的你们干嘛啊?”是对门的邻居,一个胡子拉渣的大汉,“你们找谁?”
“不好意思,我们找您对门。”
“早搬走了。”
“什么?”
“前天?还是大前天?哎呀总之已经搬走了,你们快走吧!烦死了真是的这大清早的整球事”
大汉骂骂咧咧转回自己家里,南山的心凉了半截,她掏出手机,又给普莱打了几个电话,一开始还只是无人应答,到了后面就直接关机了。
谷子没有气馁,“我们去公交公司找她女儿。”结果到了公交公司,普莱的女儿林琦早就已经辞职了。
普莱摆明了不想掺和这件事,她已经料定了南山沉不住气,在无人注意的时候,静悄悄地带着女儿消失了。
一个是不能办案的失意警察,一个是没有证据推翻罗汉无罪的作家,在离她们不远处的阴影里,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指着这件事保证最近的KPI。
除此之外,胡律师说“调查记者已死”,却忘了还有“前调查记者”,如今已经创业成功的网友X,出于对事件的好奇,加上有钱有闲人脉广,X从最初罗红云案出现时就开始了调查。不能说X的调查有多详尽,或者多准确,但是在没有任何一家媒体深入了解过来龙去脉的情况下,X的调查结论长文《从长坡街到公安局,是谁在作恶?》很快冲到了各个平台的热搜最前端,朋友圈里也刷了屏,无尽的流量像海啸般朝ta涌去。
在这篇文章里,X提到了几个重点,简单来说就是:
1,嫌疑人罗汉对死者罗红云非常恶劣,不仅没有尽到抚养义务,还茍合长坡街的非法团体组织趴在罗红云这样的女性身上吸血;
2,长坡街的实际控制人龙哥,大名周天龙,是时任长坡街辖区派出所所长的周焱之侄子,长坡街的长期存在是因为周焱打伞的缘故。周焱在2018年的扫黑除恶专项行动中已经被追责,但周焱背后的人又是谁?
3,新锐作家南山就是当年从长坡街走出去的“姐妹”,甚至极有可能与罗红云死亡案有关联;
4、在南山的作品《寻找金福真》与罗红云死亡案高度相似的情况下,调查此案的冯小谷不仅没有重新调查,甚至和南山来往亲密;暗示当年冯小谷为了升职草率定案,并在事后收取南山的好处,帮忙隐瞒南山涉案的事实。
为了填充这个调查,X还访问了很多人,谷子毕竟在职,人际关系很难打听。南山就不一样了,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平头百姓而已,所以这篇文章里不仅出现了她的老师、同学、前同事,甚至还有付玉玢。
“女的”,“作家”,“长坡街”,这三个词一起出现,键盘大师们可真就高潮了,这些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霎时间就像嗜血的苍蝇,无须号召,不用组织,嗡嗡嗡嗡嗡嗡嗡一股脑扑来,趴上别人的尸体刷刷刷舔上一阵,再用各种新奇古怪冠冕堂皇高高在上的语言痛斥这尸体死得不够新鲜,不够刺激。
她应该再炸开一点,或者干脆碾烂了,更血腥才更美味。什么?还没死?这是个活生生的普通人类?我才不管这个,她有没有情感?这事儿是不是真相?这些关我屁事,我就希望她死得越快越好,没别的理由,我也不恨她,就是希望她赶紧死,哈哈哈!再说了,就算真死了又不关我的事,我又不用付出什么代价。就是万一要重新注册一个账号有点麻烦真他妈的,这女的死了还要给人添晦气,烂货!
等等,还是赶紧先发一条动态吧——“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OK,完美,唉,一下子好空虚,下一个骂谁呢?刷一刷吧好哇,这儿有个讨论的带孩子的!太好了,看我骂死她!
这黑压压的苍蝇一片接一片飞来,遮云蔽日,个人的反抗是那么无力,南山只能躲在家里。公司暂停了她所有的工作,快要播出的电视剧制片方急得要死,在这个节骨眼上,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宣发赶紧把“新锐作家获奖作品改编”的宣传点紧急撤下来。书店里新书上架的地方没再摆着《高歌》,《寻找金福真》也不见了,线上书店还没有下架,只是显示“0库存”。南山走到哪儿都会有人把她认出来,她的居住地址早就曝光了。她不敢上网,不敢出门,也不敢点外卖。
麦子一直在工地,上个项目完工后,她换到了新项目,一个更偏远的地方,不知道她是没看到还是不想过问。欧阳阳和华姐倒是第一时间赶到了她的身边,趁着夜晚,欧阳阳找了几个工人,帮着南山搬到了华姐家里。
这时候她才知道,华姐换了一套更小的房子,只有一个卧室和一间小小的书房,搬过去以后她就住在小书房的折叠床上。
南山和猫盖着一条绣着大牡丹的紫色毛毯,华姐轻轻关上卧室的门,进来蹲在折叠床边,摸了两下漏出来的猫脑袋,给一猫一人掖了掖毯子,压低声音说:“现在是特殊时期,干什么都不方便,我想请黄玉周末来帮帮忙,到时候他出面给你找个新地方,不会有人发现的。你觉得好不好?姐想先问问你的想法。”
“阳阳会张罗的,她找个新地方你这儿太小了,我们一起搬过去。”
“我们够住了。这里凡凡上学方便。”
姐妹俩沉默了好一会儿,旧空调呜呜呜地低吟着,华姐把手放在南山的肩膀上:“没事儿,没有过不去的,就这么一阵子。什么也别怕,什么都别想,你没有做错什么。都会过去的。”然后像摸凡凡一样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关灯出去了。
灯关了,仍有外面的光亮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南山盯着那条亮光在想普莱。不知道她知不知道现在自己面临着什么,不知道她究竟在哪里,她还会回来吗?如果没有普莱,谷子和她还能成功吗?
她爬起来,从包里翻出自己之前写好的信,又读了一遍,在凡凡的文具里找到了胶水,黏上了信封。
第二天清晨拜托华姐寄了出去。
谷子没有放弃找普莱,她把普莱生活过的地方又走访了一遍。那些和普莱打过交道的人,都说她话很少,脾气温和,说话做事都是慢悠悠的,好像没什么事会让她生气。
花店隔壁的阿姨看到谷子来问普莱,嘴上夸得停不下来,却都是在夸孩子:“小普的女儿和她感情很好的,周末经常到花店来帮忙,性格也特别开朗,看到我们就阿姨阿姨地喊,又帮我们弄那个美团,教我们弄直播,还帮我们几个老太婆拍抖音哎哟真的是好乖的女娃。”
“普莱关店那天有没有和你们说去哪儿呀?”
“没有说。就是给我们一人送了两袋东西,喏,这个精美的我一直没舍得打开。你看嘛妹妹,你拆开看不要紧的。”
谷子小心拆开蝴蝶结,纸袋子里是一个盒子,盒子打开是一把木梳子,没有商标,可能是自制的。还有几袋香包,闻起来有点桃子味。倒也不是什么特殊的东西。
“她是突然搬走的?有人帮忙吗?”
“不突然呀妹妹,她早就计划要搬了。说老了,冬天遭不住这个天气,想搬到更南边的城市去。”
看来普莱不是因为墓地那一次才行动,或许早在自己通过南山认识她之前,她就准备好消失了。既然是早有预谋,要找可就不容易了。
谷子心焦得不行,时间快来不及了!
她联系了南山,两个人在华姐家见了一面,出乎她的意料,南山没有很憔悴,精神状态也挺好的,不知怎么的,她放心多了。
“如果案子真的重新查起来会怎么样呢?”
“有一半概率罗汉会无罪释放,但也有可能不会。”
“那你呢?”
“会被撤职吧,党内处分,然后发配到下面去。”
“你后悔吗?”
“不知道普莱一次都没联系你吗?”
南山摇摇头。
华姐下班了,见到两个人,惊了一下。凡凡一进家门就挂在南山身上,华姐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黄玉寄来的,说今年只有这么点儿全给咱们了。十一,剥给你朋友吃。”
南山打开袋子一看,是乡下老家一种叫“拽哩”的果子做成的糕点,她麻利地把芭蕉叶子剥开,切块放在碟子里递给谷子。
现在看来,南山精神还可以想必是有家人陪着的缘故了,当着华姐和孩子的面不好推辞,谷子接过糕点,吃着吃着想起来一件事,拿出手机打开相册,“你认识这个吗?”
凡凡凑过来看了一眼仰头看着南山,“小姨,是个木梳子。”
“普莱送给邻铺的。”谷子说。
“看不出来什么特别,挺常见的”南山端详着照片,放大看看,又重新缩小,摇摇头还给谷子。
华姐换好衣服,“说什么呢?”
“妈妈小姨和这个姐姐在看木梳子。”
“你倒挺会来事,小姨的朋友就叫姐姐是吧?我看看呢,什么梳子。”
谷子有点别扭,还是递过去。华姐也看了一会儿,看不出门道,“我倒关注了一个做这种东西的大V呢,问她说不定知道。”
谷子看了一眼南山,南山直接说,“那就问问看吧。”
大V虽然又要科普、又要直播、还要和网友吵架,但回这种请教问题的私信倒很快,没等她们吃好糕点,就看到大V回了长长的一段话。
你好,感谢对我的关注。你发来的图片我已经看了,因为梳子体积太小了,很多纹理看不出来,但是我觉得这应该是柚木。柚木有明显的墨线和油斑,摸上去应该是滑滑的,手感十分细腻,就像被油浸泡过。还有气味也能辨别,柚木散发一种特殊的香味,像橡树和桃树结合的味道。这种木头是缅甸的国宝,不过泰国和老挝也有。柚木价格比较高,硬度也大,很少有这样做成小物件的,这人手艺很不错。像你问的云南地区的话缅甸国境线比较长,我觉得最有可能的话就是瑞丽了。如您找到了,还请告知我,我也很想认识这样精巧的手艺人。又是瞎编的,垃圾作者
“确实,那个装梳子的盒子确实有桃子味,我还以为是香包的味道,看来是梳子本身有气味。你知道普莱在瑞丽有亲人或者朋友吗?应该是别人给她,或者她托别人做的。”
南山想了好一会儿,“好像普莱和罗红云认识以前就是在芒市工作。啊!芒市离瑞丽很近!可是”她看了一下健康码下面的中高风险地区,眼皮垂下来,短短的睫毛微微抖动,“瑞丽疫情管控挺严的,并且芒市和瑞丽都挺大,我怕找不到她”
“不要说丧气话,先去找,找了再说!我这就托边境上的兄弟姐妹问一问,看他们能不能打听到这么好的手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