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喜事(4)
距离婚礼十天的时候,喜服终于做好了,今天胡冰秀没有来,丽云把晓梅留在铺子里,自己一个人去裁缝那里试穿。
从美发铺子走到裁缝铺子,只需要八分钟,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小的集市,途中要经过副食铺、农机种子铺、诊所、猪肉铺和几家卖包子、面条的小铺。清早的人们忙忙碌碌,各自预备着自己的生意,猪肉铺的老板娘“嘎吱”把面包车停在路边,“唰”地拉开车门,从拆了后座的车厢里扛下来半扇猪肉。丽云站在一边等待,老板娘把车钥匙丢给她,“妹子,还停在老地方,猪肝我给你留了,过会儿来拿”,然后对着铺子里的丈夫大喊:“快点!”
丽云接过钥匙,待猪肉被擡下车后,熟练地拉上车门,坐进驾驶室,把车挪到了裁缝铺对面的空地上。
八分钟的路程缩短成了一分钟。
她轻快地跑过马路,在铺子门口等了几分钟之后,老太太才慢悠悠打开了铁门。
做好的喜服挂在墙上,正像丽云所要求的那样,正红色。它背后是其它颜色的布料,深蓝的,碎花的,暗绿的,在这一片繁复的背景中,这套喜服是如此的夺目和立体,像是雕刻出来的。
老太太拿出自己用竹子做的衣杆,把衣服叉下来,放在丽云手上。
“真美啊”,丽云心想,老太太指了指布料后头的小门,丽云把车钥匙放在缝纫机上,去把衣服穿上了身。
合适,非常合适,这是丽云穿过的最合身的衣服。与李庆东一起生活时,他没少买衣服给她,都是美的,对县城物价来说算贵的,但从未合身。合身原来是一种非常具象的感觉,像身上的第二层皮肤。
丽云感觉到自己眼边有液体即将涌出来,她擡手擦了擦,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上的泪痕,她的心里并不难过,也没有任何痛苦的成分,这一滴眼泪,只能解释为兴奋。
她是如此地兴奋,如此地难以按捺心里的激情,她把手放在胸口上,想把心里的情绪按回去。
重新回到老太太跟前时,她已经恢复了平静。
“怎么样?还需要改吗?腰、胳膊、衣领留的都是活口,不合适可以改。”
“很合适。就这样。”
老太太把衣服接过去,重新用衣架挂了起来,仿佛在对待一样珍宝。丽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便像轻盈的蝴蝶一样飞回了肉铺。
老板娘接过钥匙,把猪肝递给她:“确实是要结婚的人了,看起来都喜气。”
副食店的老板把头伸出来:“你也可以再嫁一回嘛!”
“嫁给谁?嫁给你吗?那我可亏了。”
相邻的铺子里都传出了笑声,丽云也笑了,日子平淡祥和,这里的人把丽云当成了他们之中的一份子,有时候她都会疑惑,是不是他们不知道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她的来历,她的经历,清楚她是如何从一只惊慌失措的落网之鸟,变成现在的样子。
他们都知道,但日子总要过,所以那些往事无关紧要了,就像胡冰秀总是对丽云说:“人得朝前看,朝前看才能活下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距离婚礼还有八天,这是三个女人在关铺子回月亮坨办喜事之前最后一次睡在一起谈心,窄窄的地铺,薄薄的褥子,晓梅睡在靠墙的一侧,丽云睡中间,胡冰秀睡在最外侧,她身上的肉时不时就拽着秋衣流到被子外面,这时她就会哆嗦一下,丽云再把被子往她那边扯一些。
这样的场景重复了几次之后,丽云起身把洗头发用的毛巾拿了几张,叠起来铺在胡冰秀的外侧。
“不用不用,免得再洗一次。”
丽云不搭话,手上的动作也不停。铺好了毛巾的地铺终于足够大,胡冰秀没再打哆嗦。
“丽云啊。”
“嗯?”
“你一定会过得幸福的。我相信,你一定会过得幸福的。”
“婶子,你怎么这样说?”
“我和你讲,你叔赵前进,他不算个好人,如果再选一次,我打死也不会嫁到他家王伟城不一样,他打小死了爹,靠娘拉扯,是个可怜人。他自己过过可怜日子,一定会疼惜你。”
“婶子,他不可怜。咱们才可怜。男的嘛,就算再可怜,一生中也总有一两个女人爱护他。女人就不一定了。”
“你要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听婶子的,别想这些,好好过日子。”
丽云看着黑乎乎的夜:“我不这样想,就会幸福了吗?”
她感觉到胡冰秀冰凉的手从被子外伸进来,握住了她的手:“孩子,人生得糊涂着过。”
丽云转过身,用另一只手握住胡冰秀的手,她看不清胡冰秀,但是依旧张大眼睛看着她:“你心里知道不是这样的,只是得这样说,你才会心安理得一些。婶子,你不能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就劝我糊涂着过日子。”
胡冰秀重重地哆嗦了一下。
“你们在说什么?”晓梅醒了,转过头询问。
胡冰秀松了一口气,快速地把手从丽云的手里抽出来,坐起来给晓梅盖被子:“把你吵醒了?快睡吧,我们不说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丽云醒过来,发现胡冰秀已经走了。她把毛巾全部洗干净,晾在铺子前面的铁架子上。天气比前几天冷得多,毛巾表面若隐若现一层水气。丽云站在毛巾旁,擡头看了看山上弯弯绕绕的,通往月亮坨的路,回头对晓梅喊道:“起床了,咱们要回村了。”
丽云关铺子回村是腊月二十七,距离过年还有三天,距离婚礼还有七天,月亮坨和往年一样,还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节日的气氛,人们照常在地里劳作,或是在屋里闷着。狗也是懒懒的,睡在厨房灶边取暖,要不就是缩在门背后躲风。
要说哪里有一丁点儿喜庆模样,就是王家的二层小楼。
屋里的一应设施都已经完成,一众妇女听从家里男人的安排,主动在房子里打扫卫生,王伟乡从镇上拉回来一台彩电,丽云就是和彩电一起回来的。
“轻点,别把屏幕磕了。”王伟城指挥着两个小伙子,口里呼呼冒着白气。
小伙笑着回应:“二哥,有泡沫箱子呢,磕不着。”
“我哪管你这个,这是我结婚用的,磕坏了你可要赔啊。”
两个小伙对视了一下,抿着嘴小心翼翼往下搬,堂屋里的柜子正好打扫出来,一个大婶引着他们往屋里走。大门口有一个人踩着梯子,正往大门上挂灯笼,那灯笼可真够大的,跟两个大背篓似的,几个娃娃手里拿着炮仗,跑过来看稀奇。
看到丽云站在灯笼下面,王伟城大步流星走过来,“晓梅,你去帮着收拾。丽云,你跟我来。”
他把丽云一路带到了打场,尽管距离吃席还有一周,开阔的地面已经被收拾干净了,以前吃席的时候,地上难免残留一些鸡屎鸭粪的痕迹,这一回干净得很。
“我喊了人一起,打来水冲洗干净的,咋样,看着宽敞吧?”
“你对我真好”,丽云轻声说。
王伟城没留意她的回答,而是指着打场的一端继续兴奋地说道:“到时候镇上和老三玩得好的领导也会来,他们就坐那里,主桌。人家当领导惯了,挑剔,我使唤那几个婆娘一起冲洗地面,她们还背后说闲话哩。说就说,咱不在乎。还有这边。”
他拉着丽云一路走到打场围墙另一侧,“老三说了,到时候直接在这支活灶台,八口大锅一起烧,保证菜端到领导桌上就是热的。”
王伟城从语气、表情到肢体动作,都处在一种十分亢奋的状态中,他挥舞着那双因为劳作而粗糙不已的双手,仰着脖子,看起来扬眉吐气。丽云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观察他的神态。在此前,丽云接触过的人里曾有人有过这样的神态吗?她不记得了,从前她似乎不太能留意到这种细节,不像现在,每一次与人交谈,每一个选择,每一步的行动,都像在演戏,她在演戏,身边的人也都在演戏,世界就是一个怪模怪样的戏班子。
既然要演戏,索性演得尽兴,演个痛快,演到自己也分不清真假。
所以丽云哭了,她在晚饭时,在有两兄弟、晓梅和自己的饭桌上哭了,哭得眼睛通红,她把手放在王伟城的手上:“说实在的,刚来月亮坨的时候,我想死的心都有,要不是想着先把孩子生下来,我早就一头撞死了。包括老三把孩子抱走,那会儿我恨不得用耗子药毒死你老三,后来我也自己想了很久很久,其实你说得没错,孩子跟着当官的爹,肯定比跟着我强,上天给我们母子的缘分,本来就只到这里,强求反而损伤彼此现在咱们日子也慢慢好过起来,全是仰仗老三的功劳,有时候我会想,就算我当初跑回老家,日子也不会有现在好过。”
王伟城抽出手,给她抹了眼泪:“别说这些了,一家人嘛,心齐就行了,别说了,啊,先吃饭。”
“老三”,丽云擦了一下鼻涕,端起桌上的酒杯,“嫂子敬你,之前嫂子和你说了一些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王伟乡张开手掌,在空中往下压了两下,示意丽云不必再说,丽云却继续说道:“这回,通过张罗我和你哥的喜事,我看出来了,你是真的放心上了。你们不知道,我在大庄集上,个个都羡慕我,说我嫁了好人家。嫂子真心谢谢你的大度和包容,真的。”
说完,一杯白酒被一饮而尽。
这下子,王伟乡是真听进去了,眼圈也微微泛红,他把酒杯放下,两个手掌分别杵在岔开的膝盖上,伸着头,语重心长地对王伟城和丽云袒露自己的心迹:“我们王家哥三个,不往远了说,光是买光是接嫂子回家那阵子,村里人就在背后指着脊梁骨笑话。那时候,我王伟乡就发誓,一条裤子三兄弟穿的事,绝对不会再重演,我,王伟乡,就算豁出命去,也要混个样子出来。谁也不能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们。二哥,嫂子,你们等着吧,你们俩的喜酒,肯定是月亮坨有史以来,最风光、最热闹的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