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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月亮坨 正文 第十章 喜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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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喜事(5)

    终于到了初七,凌晨五点多,喜事正式开场。

    丽云从睡梦中被春艳等几个女子叫起来,换衣服、梳头、描眉毛、涂胭脂、抹嘴巴外面吵吵嚷嚷的,院子里拉了一根花电线,端头接了一个大灯泡,挂在屋檐上给院子照明。黯淡的光线下,丽云看到院里男男女女来了一大堆人,从黑色塑料袋里往外铲瓜子的,和拆开烟盒往托盘里倒散烟的挤在一起;四个小伙子拎着两大袋红布,哼哧哼哧地出了院子;几个妇女端着碗,正在给来帮忙的众人分发红糖煮汤圆。

    丽云也拿到了一碗,刚吃上两口,就不知道被谁端走了,紧接着,一只粗糙的手从眼前凭空伸过来的,“戴耳环了”,话音刚落,丽云就感觉到已经半堵的耳洞被粗暴地捅穿了,一阵疼痛传来,她“嘶”了一声,另一只耳朵很快也疼了起来。

    整座小院里闹哄哄的,丽云东张西望着:“看到晓梅了吗?晓梅呢?”

    “帮着分装喜糖呢,说是怕客人来多了不够发,多装一些备用。”

    她擡头挨个打量围在身边的妇女,没看到胡冰秀,“谁看到冰秀婶子了?”

    没人回应。

    丽云站起来,探出头,想在人群里找到胡冰秀。一声鸡的惨叫传来,随后是一阵血腥味,一个老人抱着脖子滴血的公鸡沿着院子门往外撒鸡血。她打算起身到院子里看看,又被按回床上:“不能出去,不能出去,没到时候呢。”

    “我想找冰秀婶子。”

    “今天这么乱,你谁也找不到。听话啊,这儿很快就好了。来,嘴巴嘟起来。”

    丽云不明白一个口红怎么要涂了擦掉,擦掉再涂,她感觉嘴皮都要被擦破了,于是强行站起来,“我得去看看。”

    春艳接替刚才涂口红的人,把她按回床上,拿起胭脂往她脸上拍,“踏实坐着吧,你就管坐着,可以出门的时候,外头会放鞭炮。哎!外面的,问问鞭炮来了没?”

    “不是说陈开国家老大陈明华管炮仗吗?”

    “这帮不省心的”,春艳把胭脂递给另一个妇女,自己插着腰出去了,“鞭炮呢?”

    “来了来了”,陈明华抱着一个纸箱子进来:“三千响的,一会儿出门的时候我就在院门口放。”

    “你可守好了,哪儿也别去。别误了事。”

    “婶子,我还没吃嘞。”

    “啥?半天了干嘛去了?你等着,我看看找谁哎,晓梅,给你大侄儿端碗汤圆来!”

    晓梅指了指自己,面带疑惑,春艳着急得“哎呦”了一声,急匆匆往厨房去,没等她端出汤圆来呢,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该出门咯!”

    陈明华抱起鞭炮,撒丫子就往外跑,没多大会儿,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来,狗叫个不停,有的打从四点多就开始叫,这会儿把嗓子都叫哑了。

    此时是清晨六点三十五分,天色依旧是一片昏暗,一个陌生的老妇人,把大红色的厚外套罩在她身上,“新娘子出门咯!”

    红盖头像麻袋一样罩住了头,丽云都没看清楚是谁把她背起来了,就摇摇晃晃地被背出小院。硫磺味一个劲儿往她鼻子里钻,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唢呐声“哇啦”一声响起来

    出了院门,背她的人换成了王伟城。他穿着一套不合身的西服,裤子太小,衣服又显然太大了,像个化肥袋子。他的胸口别着一朵塑料假花,脸上也被涂上了红胭脂。

    从老院子到新房子,需要走三十来分钟。直线距离其实没有那么远,几分钟就能到,但是路上还得围着村里的房子兜一圈,好让村里人都看到新娘子从老宅被接到新宅去了。途中丽云悄悄掀开盖头,大多数人家门口都栓了红布、贴了红对联,少数人家没有贴她分发的对联,但贴着的也是红色的。路上鞭炮响个不停,一堆小娃娃跟在后面跑,叽叽喳喳的。

    在这样的嘈杂和摇晃中,丽云竟有些犯困,她把头靠在王伟城的肩膀上,偷摸休息了一会儿。

    在路上转悠的过程终于在迷迷糊糊中结束,到了新房子前面,一个大火盆在门口摆着,早前杀鸡的老人喊:“跨火盆!”

    春艳等人涌上来,扶着丽云跨过火盆。

    一进院里,丽云又被不认识的女人安置到了二楼的新房里,“新娘先待着,一会儿开席之前来叫你。”

    七八个小孩趁机涌了进来,哈哈笑着,穿着鞋在床上滚来滚去。

    新房子的热闹和嘈杂比老房子有过之而不及,丽云被吵得脑仁疼,便使唤一个乖乖站在门边的小女孩把门关上,小孩含着糖,只顾看她,一动不动。丽云没辙了,自己起身,把床上几个孩子提溜下来:“到楼下玩去!”随即“砰”一声关上房门,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她揉了揉太阳穴,站到窗边,透过玻璃上贴的囍字往楼下看,王伟乡抱着他哥的脑袋不知道在说什么,只见王伟城脑袋点得像鸡啄米,之后跟着一个老头出了门。王伟乡随即转身指挥在一楼帮忙的村民们,几个男人火速用三张方桌在院里拼成了一张长长的桌子,摆好长条凳,然后在桌上码上了看起来是特意购买的贵价喜糖、茶水、瓜子和好烟。

    一个小孩在外头跑累了,进院子之后整个人摊开趴在长条凳上,大人的巴掌一下子甩过去:“这是给领导坐的,你坐不得,去去去,出去玩。”

    小孩也不哭,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桌上抓了一把喜糖,跑出去了。

    天色慢慢亮起来,院里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大红的囍字,大红的气球,大红的布,大红的灯笼。门神是红的,塑料板凳是红的,连喝水的一次性杯子都是红的。汽车的鸣笛声从不远处传来,王伟乡忙不叠地迎了出去,看热闹的村民站在院门边,手里拿着瓜子,跟逛动物园似的,看着王伟乡低头哈腰地从白色越野车上领几个男子进门。

    王伟城也回来了,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发给新来的客人,王伟乡按住了他的手,从自己兜里掏出来更好的。几个男子接过王伟乡的烟,坐在适才拼成的长桌上高谈阔论起来。

    丽云摸着自己的头发,和头发上的红花,她坐到梳妆台边照了照,用外套的袖子擦掉了一些胭脂和口红,然后定定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时隔一年多,原来在眼角的小斑点,现在已增长了数倍,连成一片;鼻尖、嘴角和脸颊上挂着斑驳的胭脂和粉,像旱季的水田;她的眼窝里布满纹路,眼角也是,一条条,像雨后山脚的沙地;还有她的眼球,瞳孔边缘有一个黄褐色的点,仿佛瞳孔掉了一点颜色。

    她笑了起来,自己对着自己,笑得十分温柔。她知道,再过一两个小时,酒席就要开始了。

    诚如王伟城当初所说,八口大锅一起开火,菜热乎乎地被端上了桌,一对新人和镇领导一起坐在主桌,镇领导婉拒了讲话的邀请,王伟乡讪讪地坐下,看了看手表,一点多了,“那,那就开席吧。”

    “等一等,我有话要说。”丽云站起来,王伟城没来得及拉住她,眼看着她站到了打场正中间,拴篷布时用的石墩上。

    她把外套脱了,只穿着那身正红的喜服,小腿露在外面,任由冷风吹拂。

    “今天我很高兴,乡里乡亲都赏脸来了,这说明月亮坨已经接受了我。月亮坨,我待了一年多,这是一个特别神奇的地方,它把我变得壮实、大胆、识事,如果没有月亮坨,没有你们各位,没有我的丈夫王伟城,和我的三弟王伟乡,我绝对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我感谢大家,也感谢月亮坨这个地方。我将永远属于月亮坨,永远。”

    “好!”“说得好!”“不错,女人的榜样!”

    众人欢呼起来,等丽云带着微笑跳下石墩,王伟乡站起来大喊了一声,“开席!”

    筷子碰着碗,杯子碰着杯,人们借着这个机会尽情扯闲白。有手脚快的,开席不过十分钟,已经拿出了塑料袋。狗在桌子下面钻来钻去,不好好吃饭的小孩拿着零散的鞭炮往外跑,打场外面时不时传来“啪”的鞭炮声。

    王伟城和王伟乡一直忙着和领导们说话,丽云轻轻地站起来,在席间找晓梅,走了一圈看到她坐在小孩那桌,正在认认真真啃一个虎皮鸡爪,丽云坐到她旁边:“慢慢吃,别呛着。”

    晓梅给她也夹了一只,丽云笑着抚开她耳边的碎发,“晓梅,我该叫你一声姐,这段时间,真是谢谢你。”

    晓梅疑惑地放下鸡爪,“你要去哪里?”

    丽云很意外:“我不去哪里呀,我就在这里。”

    “但是你要走了。”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你吃吧。”

    丽云把她碗里的骨头倒给桌下的狗,给她新夹了一只,“你听我说,今天我会特别特别忙,会到很晚很晚才睡觉,晚上如果你没看到我,就找冰秀婶子,找不到的话,你就拿着钥匙,搭车子回铺子,冰秀婶子会去找你,知道吗?”

    晓梅点点头。

    “你重复一遍。”

    晓梅重复了一遍。

    丽云看了她好一会儿,拍拍她的背,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刚坐下就看到二宝从别桌端着酒杯朝主桌走来。

    二宝看起来也喝了不少,拿酒杯的手都不稳了,他一过来就给领导倒酒,倒得领导直皱眉头,王伟乡站起来架住他,赵栓子正和别人吹牛逼呢,看到儿子这样,酒杯一放就小跑过来,抱歉地把二宝拖走了。

    天气冷,酒管够,月亮坨的男人都喝尽兴了,打场喝完,上新房喝,新房坐不下,那就各自约着回家喝。还有爱打牌的,在新房外面的路上支了桌子,一轮一轮,你方唱罢我登场,打牌打得脸红脖子粗

    丽云也醉了,被众人搀扶着回到卧室里,踏踏实实睡了一个大觉。

    到了晚饭时分,能醒着去打场吃饭的人已经不多了,去的大多是老弱妇孺。领导午后就走了,晚饭的菜式比正餐简单得多,几个大厨偷摸的在锅边开小灶,烤羊蛋、猪蛋,喝着小酒。不过半个来小时,天开始擦黑,气温也降了下来,妇女们如同往日一样,自觉地过来收桌子、洗碗、码桌椅、打扫。

    男人都集中在了新房子里。

    丽云醒来时,整个家里都是划拳和起哄的声音,臭哄哄的二手烟熏得人眼睛疼。她穿上外套,打开门慢慢下了楼,到厨房里,就着剩菜扎扎实实吃了两碗大米饭,然后一个人悄没声地走出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