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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月亮坨 正文 第十一章 起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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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起点(1)

    审讯进行到这里,有关于月亮坨的一切戛然而止,宋子君和刘文静一脸疑惑,她们不明白赵丽云何以把这么细节的经过如数交代出来,宋子君的手指慢慢地翻动着档案。根据狗鸭子镇交上来的统计,在这场大火中死亡的人数共62人,死者身份已经核对清楚,52名是本村村民,其余的是王家的亲戚。

    除了一位自然死亡的老年女性之外,其余都是男性。

    但是档案里没有出现二宝和赖金福。

    “赵丽云,赵二宝和赖金福在哪里?你把他们也带回广达市了吗?”

    此刻的赵丽云和早前讲故事的样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宋子君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笑意。这不是交代完犯罪之后,对自己的罪行毫无悔改之意的笑,更像是一种计划达成的笑。

    并且赵丽云现在十分放松,眉头舒展,四肢也是松弛的,原本绷得紧紧的手臂肌肉,此时也松懈下来。

    宋子君皱起了眉头,她在脑海中迅速梳理了一遍审讯期间赵丽云的不同表现。

    她不是在坦白。如若不是坦白,究竟是什么呢?

    “赵丽云,回答问题,赵二宝和赖金福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人是你带走的,你说你不知道?”

    “宋警官,从始至终,我只承认我放了火,并没有说过我把人带走了。”

    宋子君警觉起来,她暂停了审讯,叫着刘文静到审讯室外,“你和我想的一样吗?”

    “对,她绝对没有在烧毁月亮坨之后就收手,我觉得那只是一个开始。”

    “糟了!”宋子君终于想通了,“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讲得这么细了,我们抓捕她,打乱了她的某个计划,所以她一直在故意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拖延什么时间?”

    “我觉得白凤林很可能已经被她控制了。”

    刘文静当即拿出手机,给同事打了一个电话,“杨文他们正在抓紧时间确认。让她休息一下,有结果了再继续吧。”

    赵丽云不知道为什么警察突然中止了审讯,等了一会儿,两个警察也没再回来,只来了另外两个女警,给她发了晚饭和水。饭盒里有一点儿米饭,不多,大概一拳大小,配菜是烧得很差的红烧豆腐,蒜蓉上海青,也炒得很老,还有一小戳青椒炒肉。

    另外,警察还给了她一个小面包。

    丽云一边吃饭,一边回忆那一晚离开月亮坨之后的事。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前方是一片黑暗,丽云正红色的嫁衣被光线划割成两半,一半愈发红了,一半更接近黑。她抱着外套,任噼里啪啦的火场声和火中的尖叫声留在身后,一个人走到了村口。

    途中,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冯焕菊,她很想知道如果母亲得以见证今夜的火光,会作何感想,她是会觉得欣慰,还是会觉得丽云没有入她所愿,成为一个社会认可的“好女人”,从而失望或者伤心?

    坐进面包车的驾驶室时,二宝和赖金福都本能地颤抖了一下。他们也看到了那耀眼的火光,在一片漆黑的山野中,大火扑向天空,黑夜被挖出一个巨大的洞口,他们能体会到困在火里的人此刻的恐惧和绝望。

    尤其是赖金福。上一次王家的火已经够大的了,这一次是那一次的数十倍,并且越烧越旺,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他不断发出“嗯嗯嗯”的声响,向丽云求饶。

    丽云发动汽车,驶离了月亮坨。一路开到了狗鸭子镇附近,在一个非常偏僻的地方停了下来。

    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接近四点,她仔细检查了两个人的绳索,然后盖上外套,在驾驶室里休息到清晨。

    天蒙蒙亮时,丽云醒了过来,她到后备箱里翻了一阵,拿出来几瓶矿泉水和一大袋开过封的盼盼法式小面包——王伟乡最爱吃这个,车上总是备着。吃饱以后,她拉开车门,拿掉二宝嘴里的臭抹布。

    “我问,你答。”

    二宝活动了一下嘴巴,“狗日的烂”

    “啪”,一个耳光落在他脸上,“我问,你答。你和白凤林是什么关系?”

    “日你妈”

    “啪”,又一个耳光,二宝的耳朵嗡嗡叫起来,“你和白凤林是什么关系?”

    二宝吐了一口吐沫,梗着脑袋不说话。

    丽云把臭抹布重新塞回他嘴里,怕他嘴巴不牢实,用拳头使劲往里怼了几下,然后看向赖金福,把他嘴里的东西拿出来。

    “饶了我,饶了我,我啥也没干,饶了我”

    看着他这窝囊样,丽云想到当初他是怎么打晓梅,又是怎么对待牟敏的,一阵烦躁涌上心头,立马把他的嘴重新堵了起来。之后解开绑在座椅上的绳索。胡冰秀绑得太牢固,她花了好大一会儿,才把赖金福松开,弄到车前面面对车头,把他的手和脚绑在了一起。

    地面上有泥,糊了赖金福一脸,他紧紧闭着眼睛,生怕泥水钻到他眼睛里去。

    丽云回到车上,也把二宝解开来,二宝刚想伸展一下四肢,丽云把他的手举起来,用长绳穿过手腕上的绳结,另一头扔向后备箱。之后,她站到后备箱旁,拉紧绳子,二宝的手反向朝后弯折,疼得“呜呜”闷喊起来。

    “现在可以说了吗?”

    二宝不回应,她再度把绳子拉紧,二宝终于疼得受不了了,疯狂点头。

    “我我是通过周哥才认识他的。几年前,我和周哥开始做这份生意,一开始我们是自己去外省找人,一般就是说介绍工作,把人带过来之后,赵前进会介绍买家。后来周哥说,亲自去外省去,太费劲了,并且带回来的女人质量不高,很难卖出高价,然后有一次,他就带我去见了白凤林。”

    “你们说他不止卖给你们我一个?”

    “对,七八个吧。都是农村来的,他就和人家说要结婚,要签订遗嘱,死了以后财产都给人家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骗的,总之,原先带来的外地女人,每个也就万把块钱,但白凤林介绍的货色,最少都是三万多。”

    “我呢?”

    “你你是四万八千八不,不,还有一块金子,那就是五万多块钱。”

    丽云在心里算数字,这不对,白凤林光是给她的钱加金手镯就已经两三万块钱了,如果只是这个价格,赵前进还要分走一部分,根本不划算。

    “你骗我!”她拉紧绳子。

    “没有,我没有,真的,真没骗你。”

    “我怎么才能找到姓周的?”

    “我不知道”一阵疼痛传来,“我真的不知道,以前他住县城,现在已经搬到广达市区去了,说是小孩要读书”

    “给他打电话。”

    二宝犹豫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丽云把绳子拉得更紧了,他的身子几乎快成为一个反“C”型,“不好受吧?我也是和你学的,当时你绑我们的手法,我记得可清楚着呢。”

    二宝感觉到自己的腰和腋下都要裂开了,不断求饶:“我打,我打。”

    第一个电话周建东没有接,二宝又再打了几个,电话拨通之后,二宝怯怯地问:“周哥,你现在在哪儿呢?”

    “你有啥事?”

    “我”

    丽云把手机拿过来,整理了一下头发:“我是赵丽云。”

    “赵什么?”

    “赵丽云。你和二宝把我卖到月亮坨的,你忘了吗?”

    对方明显愣住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问:“你是月亮坨那个赵丽云?”

    “我要和你面对面谈一谈。”

    对面大笑起来,还有孩子叫爸爸的声音,“你是不是疯了?二宝呢?我要和二宝说,你把电话给二宝。”

    “我要和你面谈。你不来,我就剪断他的手指。”

    周建东只当丽云在开玩笑,满不在意地说:“你剪吧,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剪二宝的手指。”

    丽云把开着免提的手机放在一边,从后备箱拿出来一个小布袋子,里面是她理发用的剪刀、梳子、剃须刀等一应物品,她挑选了一把平剪,拿起二宝的小拇指,二宝大叫起来:“哥!哥!她来真的!哥!啊!”

    一声惨叫过后,二宝小拇指的第一节手指掉在地上,二宝像驴一样叫唤起来。

    “听见了吗?”

    周建东这下慌了,他把孩子支到一边去,“你都干什么了?二宝为什么和你在一起?你们在哪儿?二宝,你听得到吗?发生什么事了?”

    二宝已经被疼痛折磨得面部扭曲,他根本没心思接话了,只顾哇哇乱叫。丽云担心他的叫声会把人引来,于是又堵上了他的嘴。

    “月亮坨已经烧成灰了。”

    “不可能,不可能二宝,你说话呀!”

    “周建东,我说了,我要和你谈一谈,你可以考虑一下,五分钟后答复我,如果你不答复,我就再剪他一根手指。”

    说完,丽云果断挂了电话。

    她把二宝重新绑在座椅上,绕到车前,赖金福的脸吓得惨白,真就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可他被堵着嘴巴,开不了口,只能尽力地对着丽云做作揖状,丽云把他嘴里的东西取了,他用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丽云,带着哭腔祈求道:“我错了,我错了,你问我什么我都说,你让我干什么我都干。”

    “你错哪儿了?”

    “我我我不该放火烧死王伟国,我不该我不该说破你想跑,还有还有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我啥也没干,真的,我一辈子都老实本分,真的啥坏事也没干过啊。”

    丽云一下子恼了,她提着赖金福的衣领:“到现在了,你还觉得自己没错。你是怎么对待晓梅的?又是怎么对待牟敏的?你爹的,那就是错!”

    “是是是,我错了,我错了。”

    丽云冷眼看着他,笑了起来。

    月亮坨的男人啊,他们的心早就瞎掉了,他们的智慧根本没有开化,他们像猿猴,无法体会人类的情感,只知道争夺、占有、面子,在乎的只有是否被人看得起,以至于到这种生死关头了,依旧感受不到自己的任何一丝错误。

    她已经懒得再和赖金福啰嗦什么了,他加入这趟旅程本来就是一场意外,对于实现她的计划一点作用都没有。没有用的人,带着只会变成负累,她得找个合适的地方,让赖金福为他的错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