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江秋颖对林白露的名字耿耿于怀。大师说林白露属阴命,名字不能沾露水。林文斌活着的时候,江秋颖不敢擅自给林白露改名。林文斌死后,她更不敢改了。有的人怕活人,有的人怕死人,江秋颖属于后者,忌惮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林白露回家第一个晚上,就碰巧找到了江秋颖藏在家里的符咒,在江秋颖看来,“碰巧”本身就意味着某种预兆。
江秋颖让林白露把符咒放回去,林白露没有放回抽屉格底部,而是放在了电视柜上。
“你怎么知道在那儿?”江秋颖问。
“我找书签,不小心看见的。”林白露有些害怕。
“是你爸。”江秋颖走到林白露身边,拿起符咒端详,“是你爸来了,他让你找到的。”
“妈,你别神神叨叨了,”林白露被江秋颖的话瘆到,心里发慌,生气说,“你再这样,我出去住酒店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你一回来就找到了。”
“我都说了,找书签不小心看见的。”
“都是有原因的。”江秋颖把符咒放回原位,“找什么书签?我给你找。”
林白露看江秋颖把符咒放了回去,心里膈应,问,“你不是答应我不搞这些了吗?”
江秋颖把抽屉插回抽屉格里,“妈害怕。”
“妈,你就不能跟我一样,把他忘了,你又没做错什么,就算遭报应,背因果,也没你的事啊。”
“毕竟是你爸,他身上背着人命,我得帮他化开。”
“你自己不放下,谁也化不开。”
啪。江秋颖朝自己手臂上拍了一下,一团蚊子血在掌心和手臂上晕开。
“纱窗没关。”江秋颖说着走到客厅窗前,把纱窗拉严,顺手将窗帘也合上了。江秋颖在沙发上坐下,林白露还蹲在电视柜前面。
“年初过完小年儿,你不是回学校了吗?家里就剩我自己x。”江秋颖摊着手掌,蚊子血和蚊子尸体还在她掌心,她就这么摊着没管,“春节剩的炸酥肉、炸鱼、炸丸子都没吃完,我每天晚上回来用白菜烩一点儿,就着馒头当晚饭,二月二前头那天,就是刚出正月那天,晚上我回来想烩点炸带鱼吃,你猜怎么着?”
林白露静静听着,“怎么了?”
“炸带鱼没了。”
“吃完了?”
“炸丸子也没了,酥肉也没了。”尽管事情已经过去半年,江秋颖依然不可思议地说道。
“那就是吃完了呗。”
“我哪吃的了那么多?家里就我一个人,那些肉在冰箱里冻了满满两层,按往年那么每天吃一点儿,吃到清明都吃不完。”江秋颖越说越精神,“这刚出正月,全没了。”
“你不是有本书叫《谁动了我的奶酪》吗?还是你们保险公司发的呢,奶酪不是突然消失,是你每天吃一点,每天吃一点,总觉得还有很多,其实早就快没了。”
“不是,冰箱里剩多少肉,我会不知道?”江秋颖忽然一副神秘的样子,“家里肯定还有别人。”
“妈,你别吓我了行不行?”林白露坐到单独的一张沙发上,没跟江秋颖挨着坐,她皱着眉,很想快点结束话题。
江秋颖继续说,“清明节我回开市给你爸烧纸,找张道长看了一下,她一见我,我还啥都没说呢,她就问,家里是不是有东西?贪吃的东西。”江秋颖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此时已经晚上十二点,平常这个时候江秋颖早睡了,今天她显得格外精神,继续说道,“我还纳闷儿那么多肉怎么一下就没了,我就问张道长,是不是你爸,她说是,不光你爸,南琴也跟着呢。”
听到南琴这个名字,林白露心头一颤,不知是害怕还是难过,她眼圈像电炉丝一样,瞬间就红了一圈,“妈你别说了。”林白露哀求道。
“别怕,张道长说了,他们就是饿了,才从开市找到洛城来了,吃饱了就回去了,那个符是张道长给的,你别乱动,下次就算他们再找过来,也不敢胡作非为。”
林白露在开市的家,位于城东,文化局家属院,三层筒子楼,他们住三楼。九十年代,林白露家就铺上了木地板,林文斌讲究,在装修上花了大功夫。母女俩离开开市的时候,江秋颖骗林白露说房子卖了,但其实一直都留着,一来,江秋颖觉得自己的根在开市,不能没个窝;二来,张道长说过,得给林文斌留个地儿,不然孤魂野鬼找不着家,会怪罪于子女。六年过去了,江秋颖一直在开市的老房里给林文斌供着牌位,每逢清明、七月十五,都会回去上坟烧纸,打扫老房。
“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我总觉得你爸没走。”江秋颖终于去卫生间洗了手,把手臂上的蚊子血搓干净,鼓起个小包,她点了两滴花露水在上面,从卫生间出来,继续坐到沙发上。
“我爸死了,这是事实,而且我一点也不想他,我也绝对不会原谅他,他要是来找我,就让他来吧,我不怕他,他要是纠缠你,我就把他赶走。”林白露忽然硬气了起来。
“我跟张道长说了,我说我觉得你爸从来都没走过,她一开始不当回事,说我有执念,后来我请她去咱老房子里看了一眼,你猜怎么着?”
“咱老房子不是卖了吗?”
江秋颖差点说漏嘴,改口道,“卖之前。”
“怎么着?”
“她说你爸命不该绝,枉死了,魂还是实的,对人间有留恋,下不去那边儿。”江秋颖指着地面,意指阴间,“张道长说这种情况少见,她没遇上过。”
“她骗了你多少钱?”林白露质问。
“别胡说,人家帮忙看事儿,化解,要背因果的,法金买的是因果,买的是缘分,可别再胡说了。”江秋颖说。
“她再骗你钱,我就报警。”林白露不像开玩笑。
“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江秋颖怕林白露又跟自己吵起来,急忙打住话头,忽然又想起刚才没说完的话,“你说你找书签找到了那张符,天底下没这么巧的事,肯定是你爸,下个月中元节跟我回趟老家,你给你爸烧烧纸。”
林白露把厌恶写在脸上,她起身往自己卧室走,“早知道我就不回来了。”林白露抱怨道,说完便后悔了,她心疼江秋颖,江秋颖背负了太多愁怨,林白露一心想把江秋颖救出来,可她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人是很难改变的。
林白露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向沙发上的江秋颖,一个枯瘦疲惫的女人,一个依然会在意肚子上长出赘肉的女人,一个渴望被爱的女人,一个美丽的女人,林白露后悔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早知道我就不回来了。”她像赎罪一般,支支吾吾说道,“我回来是想多陪陪你,不想浪费时间在那些事上。”
林白露说完,没有走进卧室,她看到江秋颖还有话想说。
“我也不强迫你,反正我是要回去一趟,有你陪着最好。”江秋颖的眼睛恢复到疲惫的样子,她望向林白露,“你不去也行,我替你跟你爸好好说说,让他别烦你,睡觉吧。”江秋颖起身,走到电视柜前,把抽屉推进去,“书签长啥样?明早上我帮你找。”
“算了,不找了。”林白露摁灭客厅的灯,客厅黑下来,林白露和江秋颖各自卧室里的灯光从两道门溢出来,两人分别站在两道光里,中间隔着漆黑的客厅。
“妈,我能跟你睡吗?”林白露说。
“拿着你被子,过来吧。”江秋颖进了自己卧室,林白露看到她的影子从屋里拉出来,长长的,听到江秋颖上床的声音,影子也随之消失不见。
南琴比林白露小半岁,是同一届学生,如果南琴没死,她会考上哪所大学呢?现在应该也放暑假回家了吧。林白露躺在江秋颖身边,毫无睡意,止不住去想那个叫南琴的女孩。林文斌对南琴做出兽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南琴比自己女儿还小半岁呢?林白露一想到这里,胸口像砸了块厚重的碑石,喘不上气,想大喊,想痛哭,想逃离,逃到地狱的入口,对每一个堕落到此的罪人挥舞利刃,然后她自己慢慢长出犄角,长出紫棠色的皮肉,长出阳具,她挥起血迹斑斑的利刃将阳具斩落,转身走进地狱之门,从此世间不再有林白露。
江秋颖睡着了,响着浅浅的呼声,林白露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