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志安说的神龙卡,是千禧年席卷全国的一种新型网络诈骗,380元买一张印有“神龙数码”的卡片,根据上面的账号密码就能登陆进神龙网,通过点击广告获得收益,多点多得,每张卡的点击次数有上限,所以为了能多挣钱,很多人几十张、上百张买神龙卡,每天坐在网吧里点击广告,殊不知陷入了诈骗陷阱,血本无归。那些年全国下岗潮,下岗职工手里就那么点儿买断工龄的糊口钱,都指望找个赚钱的营生养家,神龙卡抓住了这种心理,x利用老百姓对“因特网”的陌生与好奇,卷走了几十万卡民的家底。
刑慧英就是其中之一,年初她用买断工龄的钱买了三十张神龙卡,投进去一万多元,每天准时准点坐在网吧里“点神龙”,身旁坐的都是跟她一样的神龙卡民,鼠标声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直到七月份的一天,神龙卷着钱飞走了。
刑慧英也很后悔,当初南志安劝她别买神龙卡,她不听,骂南志安胆子小,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当时流行一句话,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一边是哀鸿遍野的下岗潮,一边是轰轰烈烈的下海潮,幸运儿终究是少数,胆大的不一定都撑死,胆小的也不至于都饿死。
刑慧英手里那一万多块钱,本打算盘一个白吉馍摊,开在小学门口,五毛钱馍夹肉汤,一块钱馍夹瘦肉,一块五豪华肥瘦,每天放学能吃上豪华腊汁肉白吉馍的,一定是小康家庭的孩子。
最终还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本钱一夜之间打了水漂,刑慧英心里有恨,可她也不能对着因特网撒气,骗她钱的人姓什么叫什么她都不知道,只能跟南志安发泄发泄。南志安知道她心里委屈,所以一直也没拿神龙卡这事埋怨过她,刚才吵架话赶话,一不留神说了出来,心里憋闷许久的一口气终于得以宣泄。
刑慧英和南志安总把南琴当小孩儿,大人之间的事从不跟南琴讲,但南琴不是聋子,也不是傻子,家里出了什么事,她心里一清二楚。南志安和刑慧英都是纸箱厂工人,去年大半年没开工资,就春节发了点过年费。刑慧英性子急,先办了买断工龄。南志安不会做生意,也不愿跟同事去南方打工,所以一直还耗在厂里。
南琴记得自己小时候,家庭条件还可以,三天两头能吃上肉,家里有个炭炉,南志安常常支起砂锅,一家人在小阳台上涮羊肉片和千张丝吃。南琴已经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家里的炭炉和砂锅再没从灶台底下拿出来过。没肉吃,南琴也不问,刑慧英做啥她吃啥,不挑不拣,有时候南志安和刑慧英也琢磨不透南琴到底是太懂事了,还是真的不馋。年前冬天,南志安不知道从哪逮了一只活兔子,家里一个月没开过荤,打算炖一锅兔肉解解馋,刚去阳台磨刀回来,兔子不见了,南琴也不见了。天快黑的时候南琴跑回家,小手小脸冻得通红,一副犯了错的样子,南志安不用问就知道,她是抱着兔子去铁道旁的树林里放生去了。那天南志安问南琴,想不想吃肉,跟爸说实话。南琴点点头,咽着口水说,想。南志安咬咬牙,到菜市场买了半只白条鸡,配着青萝卜炖了一大锅,南琴把汤都喝完了,肚子撑得坐不住,只能躺着,家庭作业都是第二天早上才写的。刑慧英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总跟南志安感慨,说南琴这孩子太懂事儿,心太善,以后要吃大亏。
南琴护着香蕉,跟在南志安身后,走进大姑家所在的工行家属院。普普通通的三层筒子楼,要论房子,跟南琴家大差不差,但大姑家里的装修要比南琴家好一大截。父女俩上楼,站在大姑家门前缓了一会儿,才轻轻敲门。
大姑早在家里候着了,开门看见只有南志安和南琴两个人,问,“慧英呢?”
“她身上不得劲,没让她来。”南志安挤出一丝笑容。
南琴也跟她爸一样,挤出苦涩的笑容,喊了一声,“大姑。”
大姑把他俩让进屋里,大姑父不在家,大姑又是泡茶,又是洗桃子。要是刑慧英在,一定指点南琴去帮忙倒茶,洗桃子,然而刑慧英不在,南琴就是想去帮忙也不好意思动,跟南志安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戏曲频道唱着带哭腔的豫剧,屋里瓷砖擦得锃亮,南琴不敢到处乱踩。
大姑给南志安包了一千五百块钱,让给南琴买身新衣服,南琴在心里说谢谢大姑,嘴上却没说出来,大人说话她插不进嘴。
大姑问南志安后面有什么打算,南志安说,“买断吧,看看能补多少钱,实在不行,我也跟他们去广州、东莞看看。”
“股票咋样?”大姑问。
“还可以,本钱不多,小赚小赔。”
“买断的钱,可不敢都投到股市里。”大姑说。
“不会,日子要紧。”南志安喝了一口茶,“听说你们院儿里那个张师傅去澳大利亚宰牛挣大钱了,怎么出去的?”
“别去。”大姑斩钉截铁地摇摇头,“出去一年,回来直接把婚离了,媳妇孩子都不要了,花花世界,人一出去就变,可不能去。”
“嗯,不出去。”
中午,大姑留南志安和南琴在家吃了顿蒜薹鸡蛋捞面,南琴鼓起勇气进厨房帮厨,吃完饭抢着把碗筷都洗了。大姑单独留了一碗面条,装进保温桶,要给在景区里照看古玩店的大姑父送饭,南琴和南志安正好也告辞,临走的时候,南琴给大姑鞠了一躬。
带着大姑给的一千五百块钱,南志安和南琴没回家,直接去了位于城东的实验中学,报到处已经不像上午那样排长队,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个人。南志安把钱交上去,收费老师从表格上找到南琴名字,说,“恭喜,尖子班。”
南琴因为小升初考试成绩优异,被分到了实验中学二班——所谓的尖子班,班里五十人,三分之二靠成绩,三分之一靠关系。班级人员不固定,根据每学期期末考试成绩流动分配,能者进,弱者出,但那三分之一靠关系进来的学生不在此列,除非被更硬的关系顶了。
毫无疑问,林白露也在二班。父亲林文斌是市文化局副局长,文化馆馆长,母亲江秋颖是实验中学副校长兼财务室主任,根本不用攀关系,她家本身就是关系。虽然林白露关系硬,但她是靠成绩进入二班的,分数不会撒谎,林白露的考试成绩比南琴还要靠前。
然而林白露能进尖子班究竟靠的是关系还是成绩,是个很难说清楚的问题。小升初考试前一天,江秋颖塞给林白露两张卷子,一张语文,一张数学,林白露写完拿给江秋颖检查,江秋颖对照着标准答案,帮林白露把每道题都吃得透透的。第二天考试,林白露看着熟悉的试卷,暗暗感叹妈妈的厉害。
林白露从没怀疑过自己进入尖子班的正当性,她相信即便自己没有被提前泄题,依然能考得很好。她甚至希望参与公平竞争,以证明自己的能力,但江秋颖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年仅十三岁的林白露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公平竞争,即便所有学生拿到的试卷一样,即便林白露没有被泄题,他们接受的教育质量,获得的关注与关爱,体验的甜蜜与苦难,受过的爱抚或毒打,全都千差万别。以林白露的出身条件,想要被公平对待这件事本身,就无可避免地散发着撒娇与炫耀的味道。就像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班里居然还有同学要靠借钱交学费。
南志安得知南琴考入尖子班,无比欣慰,原本刑慧英也能一同分享这份喜悦,可惜了,南志安打心里希望刑慧英也在场。自从家里经济出了问题之后,夫妻俩很少有开心的事,只剩下懂事的南琴能让他们偶尔会心一笑。
交完学费的南琴去教学楼认教室,南志安不放心,也跟了过去。二班的教室在二楼,位于走廊尽头,比一楼的教室安静,比五楼的教室方便,门前也不会有其他班同学经过,独享天时地利,尖子班的优越性尽数体现。
南琴和南志安来到教室,讲台上站着个年轻小伙子,二十来岁,黑框眼镜,小分头儿,穿着短袖白衬衣,挺精神,正在把粉笔按颜色和长短分装进不同的纸盒,看起来多少有点强迫症。
“您好,是二班的吗?”小伙子看到南志安领着南琴站在门口,笑呵呵地问。
“是,我们家叫南琴。”南志安把南琴轻轻往前推了一下。
小伙子拍拍手上的粉笔末,拿起讲台上的名单找南琴的名字,只剩几个人还没签到,所以一眼就看见了南琴,小伙子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眼镜框往上推了推。
“南琴。”小伙子在南琴名字后面打了个勾,“我是班主任,我姓宋,宋小峰。”
“宋老师。”南志安客气地点点头。
“宋老师好。”南琴看着宋小峰,有点害羞,她没遇上过这么年轻的班主任,声音还那么好听。
“晚上六点开班会,同学们互相认识认识,吃过饭早点儿来吧,有同学都占好座位了。”宋小峰笑呵呵地指着教室里几张课桌,放着一些文具盒和练习本。其中最大,最漂亮的一个文具盒占着教室第二排正x中间的座位,十分醒目,仿佛在宣示领地。
南琴从没见过那么大的文具盒,粉色外壳,如同打了蜡一样崭新明亮,还带四个小轮子,像一辆小公交车,上面印着的那个卡通小人儿南琴也认识,叫魔卡少女樱,也被叫做百变小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