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志安观念里,老师是越老越好,年纪大的老师经验足,有水平,德高望重。他看宋小峰年纪不大,心里有点打鼓,又听宋小峰说有同学占了座位,心里更不踏实了,忍不住问,“老师,咱们班座位自己挑吗?”
宋小峰看出了南志安的疑虑,急忙解释,“暂时的,晚上开班会会排座位。”
“是按身高排吧?”南志安问。
“总体上会按身高和视力排,也考虑自主意愿。”
南志安心里这才踏实,以他对南琴性格的了解,如果座位真得靠自己占,南琴一定抢不过别人。
跟班主任宋小峰告别时,南琴看到他黑色的眼镜框上沾了一点细细的粉笔末,大概是刚才推眼镜时沾上的吧。
南志安和南琴再次路过报到处时,南琴看到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自己来到报到处,看年龄不像初一新生,只见他从兜里掏出卷在一起的一堆零钱放在铺着红布的报到桌上,从新生名单里找自己的名字。男生头发长长的,是当年谢霆锋的发型。单眼皮,细长眼,眉毛很粗。鼻子高高的,带驼峰。小嘴巴,厚嘴唇,干裂出血印子。
南琴好奇地看着高个子男生,心想应该是初三的帮自己弟弟或妹妹来报名,高个子男生擡头看了眼南琴,南琴急忙看向别处,但那一瞬间还是跟高个子男生的眼神对上了,南琴分明看见男生傻笑了一下,模样憨憨的,像犯傻时的樱木花道。南琴走出学校大门后,高个子男生终于在名单里找到自己的名字,初一一班,王健。
收费老师点完王健给的一堆零钱,眉头一皱,说,“同学你这个不够啊,差四百五,是不是忘了借读费了?”
“我爸说借读费缓缓,他正给我迁户口呢。”王健说。
“我先给你记上,先找你班主任报到吧,跟你班主任也说一声,差个借读费。”
初一一班在二班楼下,是所谓的“差生班”,没人明着这么叫,学校更不敢明着这么说,但成绩单一目了然,班主任配的是体育老师兼德育处干事老秦,膀大腰圆,声若洪钟,换别的老师还真拿不住这个班。
下午四点多刑慧英就把饭做好了,得知南琴进了尖子班,刑慧英心情不错,特意炒了南琴爱吃的丝瓜,比平常多放了点花生油,满屋子炒菜香。
刑慧英隔着厨房帘子喊,“妮儿,吃饭!”放在平常,刑慧英还会再补一句,“叫你爸吃饭。”但今天没有。
刑慧英依然不搭理南志安,只拿了两副碗筷上桌。南志安啥也没说,自己去厨房拿了双筷子。毕竟饭是刑慧英做的,吃人嘴短,南志安很识趣。
南琴没胃口,每次开学前她都这样。就着丝瓜喝了碗白薯汤,南琴就上学去了。南琴家离学校两公里,刑慧英的自行车从此就成了南琴的自行车,暗紫色的车身,到处磕磕碰碰,锈迹斑斑,蹬起来沉甸甸的,好在被刑慧英磨炼得相当皮实,没出过大毛病。
初二、初三的学生也是今天开学,暑假的劲头还没过去,满校园疯跑,教学楼里叽叽喳喳,跑得楼板咚咚响,没一刻消停,只有等各班班主任说出那句灵丹妙药似的格言——开学了,都把心给我收一收——才算正式给暑假画上句号。
南琴走到教学楼前,远远就看见楼梯口站着几个嬉皮笑脸的男生,歪歪扭扭靠在栏杆上,故作流氓态,打量每一位上下楼的同学。南琴低头从他们中间走过,看到他们玩石头剪刀布,输的人被一群同伴擡起来,分开双腿用裤裆撞栏杆。南琴在小学里见过这种玩法,没想到升了初中,男生之间的游戏并没有叠代。
南琴以为自己来得算早的,没想到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大半同学。也许南琴潜意识里一直好奇那个文具盒的主人是谁吧,她第一眼就看见了林白露,而且只看到了林白露,毫无预兆,毫无理由,就好像有束高光打在林白露身上,班里其他区域都是黑白的,只有林白露穿着浅绿色的连衣裙坐在教室第二排正中间,那么自然,那么不卑不亢,那么合情合理。
所有女生都在前几排坐着,以林白露为中心,座无虚席,南琴只好往后面走,坐在男生中间。教室外面传来一阵嬉笑打闹声,南琴听着耳熟,从窗户看出去,是刚才楼梯口那伙男生,为首的叫高云飞,三班的,刚才在楼梯口就是他组织着玩撞裤裆的游戏。高云飞带着一伙跟班,在各班门口瞎晃荡,双手插兜,不停甩头发,跟巡逻似的,一方面在初一新生里混个脸熟,另一方面看一下每个班的男生里,有没有眼神带刺儿的,如果有,要么交朋友,要么拔刺儿。
高云飞贴在二班窗玻璃上往里看,戴眼镜的占了一半,他笑道,“这班都是好学生。”
“好鸡毛。”高云飞身旁一个小弟也贴在玻璃上往里看,“那个我认识,实验小学的,挺傻逼的,爱看黄片儿,那个我也认识,老在游戏厅见他,三国战记使赵云可牛逼了。”
高云飞根本没听进去,因为他看见了林白露,他早就听说过林白露,都说长得漂亮。高云飞还想再多看一会儿,被身边的人戳了戳后背,扭头一看,宋小峰走了过来,高云飞一伙人很自觉地从二班门口的走廊撤离,继续巡视其他班。
要论个头,高云飞不算高,论打架,他也没真的跟谁打过。家里开建材店的,条件不差,但称不上富裕,他能当上小混混里的头,只因为他表哥是初三混子里的老大。高云飞回到自己班门口,问身边几个人,“谁认识林白露?”
没人认识,但都听说过,高云飞有点失望,忽然想起刚才有人说认识二班的人,“你不是认识二班的吗?你让他帮我给林白露送信。”高云飞打定主意要认识林白露,他觉得从写信开始是个很帅的起点,于是马上跑去小卖部买了一套花里胡哨的信纸。
宋小峰一走进教室,喧哗声像被录音师拧到静音一样,瞬间熄火,宋小峰说,“男生来办公室搬书。”
男生们哗啦啦全出去了,教室一下子空了一半,女生们都坐在前排,只有南琴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后面空荡荡的课桌中间,十分显眼。林白露回头看了一眼南琴,随后继续跟前后左右的女生聊天。
就在宋小峰来教室之前,江秋颖刚去办公室找过他,江秋颖说林白露视力不好,很客气地请宋小峰在排座位的时候尽量把林白露往前两排安排。宋小峰知道林白露个子高,安排在前面不合适,但他还是答应了。
男生们搬完书,宋小峰把所有同学召集到走廊里,按身高分配座位。他没有食言,给林白露安排在了第二排,但为了不遮挡后排同学视线,林白露被安排在第二排靠墙的位置,离黑板虽近,可视角极差,得一直扭着脖子听课。
林白露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宋小峰,好像在问宋小峰是不是搞错了,但宋小峰没有回应林白露的目光,而是继续分配座位,男女搭配,身高优先。
南琴身高偏矮,被分到第三排中间,她和被分到的男生同桌一起走进教室,看到林白露气鼓鼓地坐在第二排墙边,其他同学都在从书包里往外拿文具,布置自己的小桌,但林白露一动不动,她不认为这就是她最终的座位,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从小到大,她的胳膊肘就没贴过教室的墙,她越想越觉得靠墙的位置憋屈。
轮流自我介绍的时候,林白露依然一脸的不高兴,站在讲台上冷冷的说,“大家好,我叫林白露,来自实验小学,我喜欢弹钢琴,唱歌,旅游,谢谢。”
旅游对南琴来说是个陌生的词,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四岁那年,纸箱厂组织职工去山东日照看海,那是他们一家三口唯一一次旅游。
轮到南琴上台时,她紧张地在裤子上擦着手汗,从同桌男生身后挤出来,站上讲台不知道往哪看,只好看着教室最后的宋小峰说,“大家好,我叫南琴,来自育新小学,我的爱好是下象棋,谢谢大家。”或许象棋不太像一个十二岁女生应该有的爱好,台下传来几声嘀咕,南琴匆匆回到座位上,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烫。
第一节晚自习刚下课,林白露就收到了高云飞的信,是由三国战记使赵云很牛逼的同学投递的,信的大意是你很漂亮,我想x跟你交朋友,我朋友很多,还认识校外的朋友,以后可以经常带你玩。高云飞想知道林白露看信的反应,所以一直趴在二班窗外往里看,岂料林白露短促地看了一眼,当场撕碎,走到教室后面扔进垃圾桶。
高云飞气得直接冲进二班教室,把林白露堵在过道上,指着林白露问,“你什么意思?”
林白露眼睛都不眨,直勾勾看着高云飞,说,“不想跟你交朋友,字太丑了。”
除了高云飞他妈和老师,没人说过他字写得难看,林白露挑他字的毛病,他倒觉得还挺新颖,乐着说,“人不丑不就行了?”
林白露没搭理他,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回到自己座位上。高云飞听不出好赖话,以为刚才那种沟通就叫打情骂俏,走到林白露旁边说,“放学门口等你,请你吃羊肉串儿。”说完甩了一下头发,跑出教室,他的狐朋狗友早在窗户外面看半天了,高云飞一出来,发出各种起哄的叫声,高云飞蹦起来勒着一个朋友的脖子,假装生气,但心里巴不得全校都知道他正在跟林白露谈恋爱。
南琴一下课就上厕所去了,回来时刚好撞见高云飞和小老弟们离开,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进教室看见林白露身边围着三四个女生,眉飞色舞不知道在聊什么。
晚上八点半放学,高云飞早早冲到学校门口,跨在他那辆全新的山地车上,身旁很快聚了一群朋友,有男有女,围着大门口等林白露。上百名学生陆陆续续从大门出来,高云飞伸着脖子瞅,生怕漏了林白露。林白露推着自行车跟同班一个女同学一起出来,她过于显眼,被高云飞从人群里一眼揪了出来。
高云飞扔了自行车跑过去,大声喊,“林白露,这儿呢!我朋友在那边儿!”
林白露看了眼高云飞指着的朋友们,流里流气,还有人叼着烟,她没理高云飞,骑上车就走。高云飞跑两步追上,一屁股坐在林白露自行车后座上,手毫不客气地圈住林白露的腰。林白露吓得左摇右晃,险些摔倒,急忙从车上跳下来,高云飞还死皮赖脸地坐在她后座上。
“你下来!”林白露怒视着高云飞喊道。
学校门口人多,看热闹的也多,刚才跟林白露一起出来的女同学不敢过去,混在人流里默默走了。高云飞一伙人一看就是混子,没人敢惹。
“你家住哪啊?”高云飞完全没感觉到林白露是真生气了,跨上林白露的自行车,拍拍后座说,“我送你。”
“林白露,你爸爸在那等你呢。”
林白露和高云飞双双一惊,看到南琴推着自行车站在旁边,刚才说话的是南琴,声音软软颤颤的,听上去有点紧张,又有点害怕。
高云飞急忙从林白露自行车上下来,看到不远处路边站着一排接学生的家长,他没见过林文斌,所以看每一个男家长都像林白露爸爸,高云飞乖乖把自行车还给林白露,跑回到自己朋友中间。
林白露也是一愣,眼睛扫了一圈也没瞅见林文斌,她正打算问南琴,南琴已经斜跨上自行车骑走了。林白露也骑上车,猛蹬两下,她的车轻快,两三下就追上南琴。
“咱们是一个班的吧?”林白露追上南琴,跟她并排骑着。
“嗯。”南琴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你叫什么我没记住。”
“南琴。”
“你刚才骗我的吧?”林白露说。
“啊?”南琴没反应过来。
“你说我爸等我呢。”
“嗯,吓唬他的。”
南琴刚才在学校门口看见高云飞坐上林白露的车,以为两人认识,但林白露的反应不对,南琴才确认林白露生气了,至于要不要上去帮忙,南琴其实犹豫了一会儿,她也害怕。
“谢谢你啊,那个人烦死了,你家住哪?”林白露问。
“纸箱厂那边。”
“纸箱厂在哪?”
“铁道桥那边的化肥厂。”
“哦,那我知道了,你家住东边啊,我家在文化馆那边,我该拐弯了,明天见。”林白露说着,在路口转头骑上往西去的大路,南琴嘴里的“再见”还没说出来,林白露就已经只剩一个背影。林白露骑行在灯火璀璨的大街上,往西是开市市中心方向,路灯会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南琴往东,走一公里就是人们口中的东郊,路灯一百米一盏,常年亮一半黑一半,亮的那一半永远蒙着一层灰。南琴早就习惯了,反而太明亮的夜路令她感到不真实。
快骑到家的时候,路上漆黑,全靠月亮照明,居民楼里漏出来的微弱灯光勉强打亮一点路面。南琴听到身后有人呼哧呼哧跑过来,还没等她回头看,一个人影就从她身边超了过去,个子高高的,南琴觉得在哪见过,也没细想。
跑过去的是王健,他没自行车,一路从学校跑回东郊,这条路他熟悉极了,有没有路灯对他而言影响不大。他跑到化肥厂前面的路上,灯光稍微多了一些,一到晚上,来来往往的全是大货车,扬起滚滚尘烟,在车灯的照射下,波涛汹涌。路边有家“王记砂锅”亮着灯,两间平房的门面,招牌破破烂烂,摇摇欲坠,门口也摆着桌子,但没人坐,门前每过一辆货车,砂锅店的玻璃窗上就多一层土。屋里有两桌喝酒的,剩下都是独自吃砂锅面条的货车司机。
王健越过马路,跑进王记砂锅店,店里有个小电视,他刚想看会儿电视剧《大宅门》,继母李艳丽给他甩了一条围裙,王健不理她,拿着围裙继续看电视,屁股上马上挨了一脚,他没好气儿地回头,看见是他爸王喜踹他,便不敢啃声。
王喜一手拎着砂锅夹,一手举着小蒲扇,脖子上挂条黑不溜秋的毛巾,看王健还盯着电视,又踹了一脚,王健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电视,去后院洗砂锅。
他一边往后院走一边想,早晚得离开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