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楼只是文化馆馆区的入口建筑,进来以后,室内比南琴想象中大多了。馆区主体房屋被文化馆大院儿里参天的松柏掩映,所以南琴一直以为文化馆不大,只有小白楼那一块苏联式建筑,圆筒形楼体,白沙墙面。
“一楼都是活动室,音乐舞蹈室在后面院子里,”林文斌给南琴介绍,“阅览室在二楼,想看书可以上去看。”
“谢谢,”南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林文斌,看年龄,林文斌和南志安差不多,南琴想了一下,说,“谢谢叔叔。”
“自己转转吧。”林文斌站在小白楼进门大厅,背着手,看南琴好奇地走上楼梯。南琴穿着一件大大的筒裙,像雨衣一样把她罩住,看上去跟个不倒翁似的。
二楼静得出奇,南琴每走一步都能听见三声脚步回响,擡头看见白墙上用绿色油漆写着一个大大的静字。阅览室敞着门,从外面看进去,明亮宽敞,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微风,闻到松树气息。南琴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看到南边靠窗是一排古旧桌椅,红漆斑驳,桌椅棱角早磨圆了,阳光和松树影子在桌面上浮动。北边立着十几排书架,比南琴去过的最大的新华书店都要大,是一个真正的图书馆。
进门左手边有张大大的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正冷冷地盯着南琴。
“你证呢?”女人手里织着毛裤,她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鼻尖上托着花镜,擡眼盯着南琴。
“我没有证。”南琴小声回答,但声音在阅览室里显得很大。
“没证不行,得去办证。”女人声音冷漠而慵懒,继续低头织毛裤,手法娴熟,毛线另一端,暗红色的毛线团被两摞书拼成的直角困在办公桌上,在女人扯动下,毛线团贴着直角原地滚动。
“芸姐,她是跟我来的,来看会儿书。”
说话的是林文斌,女人听见林文斌的声音,慌忙擡头,扔下手里的毛裤,摘掉花镜,起身看到林文斌站在南琴身边,一只手扶在南琴背上。
“林局啥时候来了?”女人声音立刻上扬了起来,欢快地揉搓着手背,“看吧,没事儿,朋友家孩子?”
林文斌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愿把南琴当朋友家的孩子,他甚至没有把南琴当成普通孩子,他觉得南琴和其他同龄的男孩女孩都不一样。
“你这还有证吗?给她办一个。”林文斌说。
“有,有。”女人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大小的硬卡纸,上面印着借阅证三个字,“叫什么名字?”
南琴正要开口,听到林文斌抢先说了她的名字。
“南琴。”
“南方的南,钢琴的琴。”南琴补充道。
女人用圆珠笔在借阅证上写好信息,从抽屉里拿出印章,敲上红戳,套一层塑料封膜,交给南琴。
“谢谢。”南琴接过崭新的借阅证,她记得之前打听过借阅证的办理流程,得带着本市户籍的户口本去收费处交钱,再拿着条子来阅览室管理员这里办证,十五元半年证,二十五元一年证,南琴看到自己借阅证上的有效期栏只写着办理日期,办理日期后面划了道横线,大概意味着没有失效期。
“随便看吧,”女人笑呵呵地对南琴说,“这儿有开水,想喝水了过来跟姨说一声。”
南琴拿着借阅证走进一排排书架中间,听到林文斌跟女人聊家常,询问女人的孩子工作情况。南琴渐渐走进书架深处,林文斌和女人的声音逐渐遥远。
女人叫陈芸,文化馆阅览室管理员,以前在古城景区管理处工作,负责检票,每天坐在城门门洞里,夏天还好,门洞里晒不着太阳,还阴凉。可一到冬天,整日见不到阳光,x净吹西北风了。开市冬天风沙大,站在古城门门洞里,穿堂风没停过,说一句话,吃一嘴沙,脸上搓什么护肤油都不管用,脸皮一皴就是一冬天。后来托关系找到林文斌,给调进文化馆,当上阅览室管理员,再也不用风吹日晒,还比坐办公室的清闲,就等着熬退休了。
南琴在书架中间瞎转悠,忽然面对这么多书,想看什么,心里倒没了主意。她抽出一本《红楼梦》,想着读四大名著总不会错,双手捧着沉甸甸的《红楼梦》,坐到南边靠窗的座位上。
林文斌已经走了,陈芸依旧坐在门口织毛裤。整个阅览室里只有南琴和陈芸两个人,南琴擡头看向窗外高大的松树,阳光穿透松针,星星点点,一切都不像真的。刚才的事发生的太快,南琴都没来得及细想,为什么林文斌对她这么好?南琴根本不认识这个被别人称为“林局”的男人,她感到紧张与惶恐,受宠若惊,心里没底。
南琴在阅览室看到中午,回家吃了顿饭,饭后带着自己的太空杯又来到阅览室,继续看《红楼梦》,等林文斌喊她的时候,南琴才惊觉,窗外天都快黑了,阅览室里什么时候开的灯她都没印象。
“怎么还没回家呢?”林文斌走到桌子旁,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了眼南琴的书。
“现在就走。”南琴急忙合上书。
“想看可以带回家看。”
陈芸给南琴填上借阅卡,插进《红楼梦》末页封皮内的纸袋。南琴抱着书离开阅览室,林文斌跟她一起下楼,两人走在楼梯上,南琴有点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没吃饭吧?”林文斌问她。
“嗯,没呢。”
“家住的远吗?”
“不远,我骑车来的。”
“以后常来,有机会领教领教你的棋艺。”
“嗯,谢谢叔叔。”
两人走出小白楼,大院里空无一人,一片沉静的墨蓝色。大院儿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只留着小门,车笛声和自行车铃声从马路上翻墙进来,起风了,密实的松柏林沙沙响。南琴走下台阶,回头又跟林文斌说了句,“叔叔再见。”
南琴走到大院儿门口的车棚,推着自己的自行车从大铁门上的小门离开。林文斌目送南琴走后,擡头看到二楼阅览室的窗户从里面挨个关上,随后灯也都熄了,听到阅览室锁门的声音。
林文斌感到一种莫名的感动,他说不上感动从何而来,但此时此刻,他周身的一切感官都那么敏锐,他听着风声,树声,院外的车水马龙声,陈芸从二楼下来的脚步声;他看着深蓝色的天,乌黑的松树,清冷的水泥地面,夜色下发蓝的小白楼;他闻着夏末初秋的夜晚微凉的空气,他发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感受具体的生活,具体地关注一个人,帮助一个人,一个年轻人,一个令他好奇的年轻人。
林文斌确信自己是喜欢南琴的,他与南琴聊天很舒服,他觉得南琴跟同龄的其他孩子很不一样,不浮躁,不肤浅,不虚荣,也不会假装成熟。在南琴面前,林文斌不认为自己是个老气横秋的中年人,尽管南琴叫他叔叔,但林文斌相信自己与南琴是平等的,他感受不到年龄上的隔阂,就像朋友。他对南琴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他说不上来。
林文斌肚子饿了,饿得很突然,像三天没吃饭一样,他想狼吞虎咽,还想喝一点白酒,林文斌想着一会儿吃什么,独自走出文化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