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云飞给林白露写过三封信,都石沉大海,他便失去了耐性。剩下的信纸被高云飞用来叠纸飞机,经过不断钻研和试验,研发出了飞得最远和滑翔最久两种型号纸飞机,在和朋友们的比赛中立于不败之地,他用信纸叠的滑翔机从教学楼五楼扔出去,能盘旋两分钟不落地,其快乐远胜过给林白露写信。
然而高云飞并没有放弃追林白露,合唱比赛那天,高云飞所在的三班在二班前面唱,高云飞唱完没跟朋友们去玩,而是留在主席台旁边,等着看林白露唱歌。高云飞和林文斌一样,原本都为了等林白露,最终却盯着南琴挪不开眼睛。
二班唱完从主席台上撤下来,高云飞直直地冲南琴追过去,上来就问,“同学,你叫什么呀?我怎么没见过你啊?你刚转过来的吧?”
南琴刚刚从极度紧张中放松下来,突然被高云飞这么机关枪似的追着问,脑子嗡嗡响,根本没听见高云飞说什么,被人流推着往观众区走。高云飞毫不客气,紧跟着南琴一直叨叨,“我三班的,高云飞,你走读的还是住校的?你国庆节放假去哪玩?要不咱一块儿玩吧?我带你去黄河坐汽船吧。”
南琴终于从嘈杂中反应过来,对高云飞说,“不用了,我不出去玩。”
“那你在家看电视吗?你看《情深深雨蒙蒙》吗?”高云飞一直跟着南琴,一路走到二班大本营——五十张从教室搬来的凳子组成的方阵,高云飞擡头看见宋小峰正盯着自己,他假装没看见宋小峰,转身就跑,临走前对南琴说了句“回头找你。”
林文斌始终远远地注视着南琴,他没跟江秋颖打招呼,一个人默默离开学校,开车出了市区。他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照片,但又不敢在市区的照相馆冲洗,怕人认出来。林文斌驱车来到最近的县城,找到一家照相馆,嘱咐照相师傅说,相片洗好后先存着,不用打电话,他隔天会自己来取。
林文斌坐回到车里,看到吵吵嚷嚷的马路上有人赶着驴车,他心里还挺感慨,这里明明跟市区只相距十几公里,却像两个时空,两个世界。林文斌回市区的路上,一想到南琴是林白露同学,心里就咯噔一下,他感到恐惧,不敢把南琴和女儿联想到一起,他在车里咒骂自己禽兽,卑鄙无耻,觉得自己恶心,可他越是自我鞭挞,内心的欲望反而更强烈,他呼吸急促,感官变得敏锐。从身上撕下道德那层皮,固然会令他血肉模糊,疼痛难忍,但与此同时,道德的皮扒开后,林文斌从裸露出的新鲜血肉里闻到了异香,剥皮的疼痛竟成了快感。
合唱比赛在午饭前圆满落幕,二班拿了初一组第一名,宋小峰上台领奖时惴惴不安,笑都笑不出来,脸皮抽搐着接过奖状,跟校长合了个影。江秋颖在二班合唱时找过他,严厉质问林白露去哪了,江秋颖这次没跟他客气,以领导的身份向宋小峰问话,宋小峰也慌了,哑口无言。
事实证明,最了解林白露的人还是江秋颖,江秋颖没跟宋小峰过多废话,马上骑车赶回家,果然,林白露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出来,奋笔疾书,在她那个带密码锁的日记本上写下日后令她不忍再翻开的少女心事。
合唱比赛结束后,当天正常上课,第二天上午再补半天课,下午才算正式放国庆假。那天下午,所有同学顶着一脸浓妆回教室上课,女生不舍得洗掉,男生却以化妆为耻,早早就洗脸去了,有的没洗干净,被同学追着喊傻屌。南琴没洗脸,她想留着回家让刑慧英和南志安也看一眼。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王健从游戏厅跑回学校,他知道班主任老秦喜欢放学前去班里视察,所以踩着点回学校,假装老老实实上自习。晚自习放学,老秦没着急走,坐在教室里喝茶。王健看老秦捧着他那个被茶叶渍得黑黄黑黄的富光杯,坐在讲台上小口呷酽茶,王健也不着急走,假模假式地拿着几何课本,找成绩好的同学问了一道几何题,咬着笔帽摇头晃脑,跟真的似的。老秦走后,王健掏出他的索尼随身听,插上耳机,饿着肚子离开教室。他为了省钱打游戏,一天没吃饭。
王健出学校先往南走,到丁字路口再左拐向东,他听着歌走到丁字路口时,看见高云飞和一伙人在路上堵着南琴,南琴推着自行车想往东走,被高云飞拽着车后座不放手。
王健见过高云飞,高云飞经常吊儿郎当地在一班门口晃荡,王健看见他就烦,没打过交道。王健也见过南琴,他好几次放学路上从南琴身边跑过去,记得南琴的自行车,车链子总哗啦啦响。
王健想都没想,关了随身听,把耳机塞进裤兜,直接走到南琴身边,用鼻子眼儿瞅着高云飞说,“干啥呢?”
高云飞也见过王健,他开学第一天带着小兄弟们巡视初一各班的时候,就发现王健眼神里带刺。王健个子高,年纪看着也大,高云飞一直想找机会敲打敲打他。
王健自己送上门,高云飞仗着身边有五六个朋友在,觉得机会难得,他松开南琴自行车,瞪着王健说,“这么牛逼吗?”
南琴知道王健是一班的学生,王健个子太高了,很难不被注意到。南琴并不认识王健,只记得入学那天看见王健自己来交钱报到。南琴不清楚高云飞和王健的关系,所以拿不准王健是不是帮自己解围。
“滚蛋。”王健对高云飞骂道,随后扫了眼高云飞的几个朋友,都是初一各班的小混混。
“你过来,有种你过来。”高云飞指着王健,让他跟自己去路边黑胡同。王健没犹豫,跟着就走。高云飞的几个朋友纷纷撂下自行车,哗啦啦跟了过去。
南琴没见x过打架,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急忙扯住王健的胳膊说,“你别去啊。”
王健看都没看南琴一眼,甩开南琴的手,跟高云飞往黑胡同里钻,高云飞的几个小兄弟在后面堵着。南琴急得想哭,也放下自行车跟了过去。
这种事,王健遇过太多次了,他一进黑胡同,话也不说,直接从兜里掏出弹簧折叠刀,啪,明晃晃的刀身弹出来,王健在水泥墙上用力划了一道,火星四溅,他举起小刀指着高云飞等人,不慌不忙地说,“谁动我弄死谁。”
高云飞和他的小兄弟们虽然爱打架,但都没见过真正的狠人,说白了还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儿,当场被王健震住了,一个个站着不敢动。王健懒得废话,他只想早点回家吃饭。他收起小刀,走出黑胡同,看见南琴在胡同口站着,这时候王健才看清南琴脸上化着妆,头发往后背着,露出额头,王健觉得还挺好看。
“走吧。”王健对南琴说。
南琴还没回过神,她以为要打架,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南琴推上自行车,跟在王健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东走。王健步子大,南琴小跑着才能跟上,她跑到王健身边说,“谢谢你。”
“没事。”王健看南琴推着自行车,说,“你先走吧。”
南琴觉得自己就这么骑着车先走,太不够意思了,但一路陪着王健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跨上自行车,用力蹬了两下说,“要不我带你吧,顺路。”
南琴没好意思看王健,她没带过男生,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蹬得动。
“你带不动我,下来吧,我带你。”
南琴把自行车交给王健,说,“有点儿沉。”
王健上车蹬了两下,南琴跑两步,侧身跳上后座,上车时,她双手轻轻扶着王健的腰,坐稳后赶紧把手缩回来,抓住车座钢条。
“真挺沉,”王健用力蹬车,“没说你啊,我说车,链子该上油了。”
“你是一班的吧。”南琴说。
“嗯,我见过你,你二班的,你们班今天得第几名啊?”
“第一名。”
“我就知道,你们尖子班肯定第一名,刚才那傻屌干啥呢?”
“他国庆节想让我跟他出去玩,可是我都不认识他。”
“别搭理他,傻屌,我最看不惯他们那几个人,欺软怕硬,就是欠揍。”
“你刚才不害怕吗?”
“大不了挨顿打呗,他们就会几个打一个,一点儿道义都不讲,一群傻屌。”
“刚才谢谢你。”
“谢啥呀,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王健说着,唱起刘欢的《好汉歌》。
南琴坐在后面笑,她想起入学报名那天,王健也像现在这样,自己傻乐。东郊的路上漆黑一片,王健带着南琴在马路上晃晃悠悠前行,车链子哗啦啦响着,南琴抓着车后座的钢条,擡头看见天上有一颗星星,一颗小小的人造卫星,那一刻南琴感到自由,黑暗中的自由。她和王健一样,生活在没有路灯的地方,这个世界可能永远都不会为他们亮起灯,但他们依然在漆黑的路上结伴同行,各自眼里都闪着光,也许他们眼里闪的光很快会被污浊的尘烟遮盖,但这一刻他们是自由的。
“你听过周杰伦新歌吗?”王健问南琴。
“没有,我听别人说过他。”
“你有随身听吗?”
“没有,我家有个大的录音机。”
王健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盘磁带递到身后,说,“借给你听。”
南琴接住磁带,是周杰伦第一张专辑《Jay》,磁带盒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大大的“WJay”。
“这是他第一张专辑,我最喜欢星晴。”王健说着又唱起来。
“W,Jay,是什么意思?”南琴小心举着磁带,借着微弱的光看磁带上的字。
“我英文名,嘿嘿嘿,”王健蹬着自行车傻乐,“我叫王健,WJ,比周杰伦多了个达不溜。”
“那我叫NQ,南琴。”南琴咯咯笑着,放松了不少,刚才她一直直挺挺地坐着。
“你回去好好听,我这儿还有一盘新的呢,今年新专辑《范特西》,这个不能借给你,我自己还得听呢。”王健拍拍自己鼓囊囊的裤兜,里面装着他的随身听。
“谢谢你。”
“我跟你说个卖磁带的地儿,小南门外,城墙底下有个摊儿,卖盗版磁带,可便宜了。”
一路上王健跟南琴说自己有多喜欢周杰伦,说他正攒钱,打算买个双节棍耍耍,到纸箱厂家属院那条街时,南琴从车上跳下来说,“我到家了。”
“你家住这儿啊,离我家挺近的。”王健把自行车还给南琴,指着化肥厂那边说,“我家在化肥厂边上,王记砂锅是我家开的,走了!”
“再见。”南琴挥挥手,看着王健跑远。
后来南琴把那盘磁带听过很多遍,她最喜欢的歌也是星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