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云飞没占到便宜,还被王健指着鼻子骂了句滚蛋,他从黑胡同里出来,一句话没说,自己闷头骑车去了太平洋网吧。高云飞的表哥跟这儿网管熟,几乎天天来。
高云飞找到他表哥的时候,表哥正抽烟打反恐精英,没工夫理高云飞。高云飞不敢打扰他,站在旁边等,终于等到表哥赢了一局,心情不错的时候,高云飞赶紧插话,说,“哥,我让人打了。”
“谁啊?”表哥把耳机摘掉,续上一根烟。
“初一一班的王健。”
“王健?这名儿这么熟啊?长啥样?”
“大高个儿,长头发,家应该是住东边。”
“我知道了,王健,操,你咋跟他干上了?”表哥抽了口烟,不耐烦地瞅着高云飞。
“他多管闲事。”
“算了,别招他,他就是个大侠。”
大侠在开市本地方言里不是个褒义词,常被人称呼那些行为怪诞,格格不入的人,跟大傻子差不多。表哥重新开了一局游戏,不想管高云飞的事。
“哥,我让他打了。”高云飞抱怨道。
“你跟我说有屌用?”表哥斜了高云飞一眼,“打了就打了,又没打坏,你以后别招那货,那货是个愣头青。”
高云飞没敢再多说,在网吧里晃了一会儿,自己没趣儿走了。第二天高云飞才知道,他表哥跟王健小学就认识,俩人一届的,王健那会儿打架没吃过亏,小学就敢从家里提菜刀进学校,是个狠人,独来独往,因为成绩差,小学留过两级,要不然现在也跟高云飞表哥一样读初三。
王健成了实验中学初一年级里,高云飞唯一不敢惹的人。合唱比赛第二天上午,也就是国庆节放假前最后半天课,高云飞课间晃到一班门口,想跟王健示好,他看见王健从教室里出来,追上去说,“哥们儿,昨天误会。”
王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厕所走。
高云飞跟着说,“你看球吗?世界杯亚洲预选赛你看了吗?今年咱们有戏,估计能进决赛呢,米卢挺有本事的。”
王健不搭理他,高云飞还追着说,“七号来我家看球吗?踢阿曼,来吗?”
王健说了句滚蛋,进厕所撒尿去了。高云飞不知道,王健最瞧不起他这样的小混混,身上没骨头,轻贱,王健崇拜的是郭靖、乔峰那样的大侠。王健想当大侠,褒义词的大侠。
上午林白露请病假没来学校,在家看了一天电视,晚上江秋颖说她自己馋了,拉着林白露和林文斌出门吃重庆火锅,其实是为了哄林白露开心,让她出门换换心情。
林文斌自从昨天对南琴有了爱欲,他心神不宁,不敢直视林白露,只要一看见林白露,他就联想到南琴,心里欲望的种子便又膨胀一些,他担心种子发芽,自己压不住。吃火锅时,江秋颖和林白露要了汇源果汁,林文斌喝本地产的凉啤酒,一杯接一杯,他平日自己喝啤酒很少喝得这么快。江秋颖看他话不多,以为工作上有事,便问他,“今天局里怎么样?”
“没啥事。”林文斌用漏勺捞上来几片煮缩水的毛肚,夹到林白露和江秋颖碗里。
“去张家界的旅游团我报好了,明天晚上走。”江秋颖说。
林文斌忽然想起来,前几天跟江秋颖说好了国庆节带林白露去张家界旅游,林文斌低头不语,忽然长叹一声,“你带露露去吧,我估计是去不成了。”
林白露惊讶地看着林文斌,说,“为什么呀?”
“咋了?”江秋颖问,“局里有事啊?”
“嗯,上头组织领导班子学习。”林文斌没敢看江秋颖,低头咬了一口刚夹上来的冻豆腐,烫着舌头,赶紧喝了口啤酒。
“放假也不让休息啊?去哪学习?”江秋颖有点不高兴,但不是对林文斌,而是对单位。
“哪也不去,就在局里,估计要有人事变动吧。”
人事变动是大事,江秋颖没再说什么,她心想怪x不得刚才林文斌喝闷酒,江秋颖倒是不担心林文斌的仕途,但难得的一家三口出游的机会就这么打水漂了。
“一会儿我打电话问问,看你那份钱能不能退。”江秋颖无比遗憾,旅游的热情折损一大半,“估计这会儿旅行社都下班了。”江秋颖看看手表。
“下不了班,国庆节他们正忙的时候。”
林文斌又喝了两瓶凉啤酒,他不是不想陪老婆孩子旅游,但他更渴望见到南琴,为此,他可以对江秋颖和林白露撒谎。国庆节七天假期,如果南琴每天都去文化馆看书,那么林文斌就能每天见到南琴,一想到这,林文斌心猿意马,唯有喝啤酒才能平静。
国庆节假期第一天,林文斌按上班时间出门,出门前答应江秋颖下午早点回来,开车送她们母女俩去火车站。林文斌从家里出来,步行前往文化馆,他健步如飞,浑身轻快,从肌肉到骨骼,再到血液,他感受到久违的活力。
文化馆大院空无一人,林文斌看了眼手表,时间尚早,他走进小白楼,只有值班室坐着一个值班人员,其他人都放假了。林文斌坐在二楼自己的办公室里,从他的窗口看出去,刚好可以俯视院子里的棋桌。他打开窗子,给自己泡了壶龙井,静静等待南琴。他不确定南琴是否会来,即使不来,单是等待就已经令林文斌喜悦而沉醉。
林文斌搬了一张椅子坐在窗边喝茶看报,但凡院子里有动静,他便把头探出窗外。十点一过,有人从值班室请出文局专属的枣木棋子,文化馆老赵虽然负责保管棋子,但他的职责主要在于点查棋子数目,以防丢失,就算老赵不在,下棋的人也可以去值班室拿棋子出来,大家都脸熟,没人过问。
两壶茶下肚,两份报纸也看完了,还没等来南琴,林文斌多少有点失落。绿茶利尿,林文斌扔下报纸出去上厕所,文化馆二楼走廊空空荡荡,林文斌的皮鞋哒哒哒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声往复,竟有些寂寥。
从厕所出来,林文斌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从那里也能远远俯瞰文化馆大院,他看到南琴骑着自行车进入大院,在门口下车,推着车进了车棚。林文斌几乎跑着回到办公室,他办公室的窗口视角更佳,林文斌站在窗内往外瞧,他没把头探出去,担心被南琴看见。为什么担心被南琴看见?林文斌在心里琢磨,他说不清自己是出于羞涩,还是怕给南琴留下猥琐的印象。
林文斌站在窗内,捋了捋细软的头发,偷偷注视着南琴从车棚出来。南琴今天穿着一件大大的蓝色衬衣,系着两枚扣子,里面是件贴身米黄色秋衣,黑色牛仔裤微微有些紧身。林文斌恨不得手中有个望远镜,他确认自己是猥琐的,而且极其猥琐,他躲在窗后,享受着猥琐带来的负罪感,同时也是快感。南琴手里拿着上次借走的那本《红楼梦》,先走到棋桌旁看了眼棋局,没久留,转身往小白楼走来。
林文斌离开窗口,穿上夹克,收了收肚子,把皮带勒紧一格,走出办公室。从办公室到阅览室,需要先走到楼梯口,再右转过去。林文斌走向楼梯口时,听到南琴上楼的脚步声。林文斌故意停下,侧身隐在厕所里,听着南琴走上二楼,走向阅览室,直到听见脚步声停下,应该是南琴发现阅览室没开门,这时候林文斌从厕所里出来,快步走向楼梯口,正巧碰上准备下楼离开的南琴。
“叔叔好。”南琴惊讶地看着林文斌,她没想到刚才上楼时听到的脚步声是林文斌的。
“来还书啊?”
“嗯,没开门。”南琴点点头。
“单位放假了。”林文斌看了眼阅览室紧闭的木质双开门,门把手上挂着链条锁。
“那我过完节再来,叔叔再见。”
“你等一下,来都来了,把书还了吧,我去拿一下钥匙。”林文斌往楼下走,回头对南琴说,“去阅览室吧,我一会儿就上来。”
“不用麻烦了叔叔,我下次来就行。”南琴急忙下楼,她不想麻烦林文斌,她知道林文斌是局长,让局长去拿钥匙,南琴十分惶恐。
“你上去,阅览室本来就该有人值班,上去吧。”
林文斌说话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命令,南琴习惯于服从,她老老实实回到二楼站好,等待林文斌去一楼值班室拿阅览室钥匙。
南琴顺从的性格几乎是天生的,遗传于南志安,在南琴迄今为止的人生里,她能决定的事屈指可数,刑慧英和南志安能决定的事也屈指可数,南琴经历过的所有大小事情,都是被决定好了的,她只有接受的权利,她的父母同样如此。
十二岁的南琴,已经可以清醒地看到自己身上的懦弱和无能为力,但她还无法有意识地看到自己身上被家庭和教育规训出的像奴隶一样的顺从,至少在她十二岁这年,她还只能把这份顺从理解为懂事,抑或是那个常常被大人们夸赞的优良品质——听话。
站在阅览室门口,南琴心中充满感谢,这仅仅是她和林文斌第三次见面,在南琴看来,林文斌之所以帮助她,完全是出于陌生人的善意;或者那次林文斌下棋,南琴无心的一声质疑,使林文斌对她产生了一点欣赏;再或者,南琴觉得这是一位身居局长之位的长者,给予一个贫寒孩子的恩惠。除此之外,她想不到林文斌对她能有什么图谋。从头到尾,林文斌对南琴除了施加帮助与善意,他还始终保持着礼貌与谦逊,南琴不仅感谢林文斌,她还感到温暖和安全感。一种与南志安截然不同的男性气质,填补着南琴心中对于完美父亲的想象。
南琴胡思乱想着,听到林文斌的脚步声从一楼走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