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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锅 正文 第23章 南琴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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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文斌很不熟练地把钥匙插进锁孔,锁头打开后,一圈一圈取下冰凉的锁链,阅览室的松木门板陈旧单薄,两扇对开,暗红色油漆早起皮了,林文斌推开其中一扇门,用脚踩着地上的木楔子,顶进门板下面。

    “进来吧。”林文斌回头对南琴说。

    “谢谢叔叔,我借两本书就走。”

    “不用着急,在这儿看也行,这儿安静。”林文斌走进阅览室,陈芸放假前好好打扫过,很干净,刚进来能闻到淡淡的樟脑丸气味,“红楼梦看完了?”

    “嗯,看完了。”南琴跟着林文斌走进来。

    “还挺快,给我吧。”

    林文斌向南琴伸出手,南琴急忙把《红楼梦》交到林文斌手上。林文斌靠着陈芸的办公桌,随手翻开《红楼梦》,问道,“金陵十二钗,你最喜欢谁?”

    南琴想了一下,说,“黛玉。”

    “黛玉。”林文斌点点头,随口说道,“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

    “我记得上面写的是,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南琴疑惑道。

    “古书嘛,版本有很多,有说罥烟眉,有说笼烟眉,有说似喜非喜,有说似泣非泣,有说含情目,有说含露目,曹雪芹到底怎么写的,谁也说不清楚。”林文斌抓住机会掉书袋,看见南琴认真的目光,跟听课似的。

    “今天想看什么书?”林文斌问。

    “还没想好。”南琴双手握在一起,垂于身前,回头看了眼一排排书架。

    “去挑吧,不用着急,多看中外古典名著是有好处的,当代文学也是很好的,这儿应该没有,好几年没进新书了。”林文斌说着往窗边的书桌方向走,手里拿着那本《红楼梦》,他拽出一把椅子坐下,翘起腿,把书放在膝盖上翻看。

    南琴漫无目的地走到书架中间,她想让林文斌给她推荐一些书,但她不好意思开口。面对眼花缭乱的书脊,南琴希望得到指引。除了学校的课本,从来没人告诉过她该看什么书,怎么看书,她只是本能地阅读,阅读那些所有人都说是好书的书,这是她能触摸到的最远的世界。

    林文斌频频擡眼,他假装看书,却如饥似渴地凝视着南琴,用目光滑过南琴纤细的脖颈,瘦削的肩膀,紧紧并在一起的双腿和双脚。南琴走进书架深处,林文斌只能从书架缝隙里窥视南琴身体的局部,但这足以令他满足,他用想象力勾勒出南琴的轮廓,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少女。林文斌迷恋的,正是南琴身上少女的气息。

    南琴走进书架更深处,彻底从林文斌视线里消失,林文斌收回目光,想起自己的女儿林白露,他常常觉得林白露太早熟了,仿佛昨天还是个孩童,一夕之间就成了成熟的大人,跳过了中间的少女时期。林文斌发现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总是喜欢假装成熟,刚上初中就恨不得把自己打扮得像个风尘x女子,以此为时髦,林文斌从她们身上找不到少女气息,包括林白露。

    南琴拿着两本书从书架最深处走出来,回头流连着身后的书架。林文斌望着南琴,他知道南琴回头看书架只是因为不好意思直直地看着前面,他知道南琴害羞,羞于与他对视。林文斌兴奋地解读着南琴的羞涩,这是他最着迷的少女的样子。当南琴向他走来,越走越近,林文斌又观察到南琴身上正在发育的成熟魅力,他越发兴奋,站了起来。

    “找了什么书?”林文斌看着南琴手上的书。

    南琴把两本书的封面摊开,一本《悲惨世界》,一本《包法利夫人》,林文斌从南琴手里拿过来,看了眼封面和书脊,翻开末页的出版信息扫了一眼,把两本书抓在手上说,“我帮你换个版本。”说着便走向书架,南琴紧紧跟上去。

    “看外国经典,一定要选对译本,翻译得配得上经典才行。”林文斌站在书架前,用指尖在一排排书脊上划拉着搜寻,“一个好的翻译家,本身就应该是个好作家,语言是很重要的,另外就是看出版社,出版年份。”

    南琴站在林文斌身旁,竖着耳朵听,这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些。林文斌挑出两本泛黄的《悲惨世界》和《包法利夫人》,“这两个译本是经典,可以看。”

    “谢谢叔叔。”南琴接过书,像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林文斌说的那些词汇对她来说如此陌生,翻译家,语言,出版,译本,南琴从没想过看书还有这么多门道。林文斌的卖弄是成功的,他成功地令南琴向自己投来崇拜的眼光,他知道此刻南琴是喜欢他的。

    南琴喜欢林文斌,毫无疑问,甚至崇拜他,林文斌的博学和友善给了南琴莫大的安全感,一个念头从南琴脑中一闪而过——她希望有林文斌这样的爸爸。

    当南琴听到自己心中的这个声音时,她害怕得差点哭出来,她为这个念头感到无比自责和后悔,她痛骂自己自私,她觉得自己背叛了爸爸南志安,她爱南志安,她相信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想法深深地伤害了爸爸,尽管南志安对此一无所知,但南琴还是坚信自己伤害了爸爸,她无法原谅自己产生过那样卑鄙的念头,哪怕只有半秒。

    怀着这样强烈的自责,南琴匆匆说了句,“谢谢叔叔,我先走了。”

    南琴抱着书快步往外走,听到林文斌在身后说,“不在这儿看吗?”

    “不了,我回家看,叔叔再见。”南琴像逃跑一样,下楼的脚步声和密密麻麻的回声交错碰撞,乱作一团,她冲出小白楼,仿佛那个邪恶卑鄙的念头正在后面追赶她。

    看着匆匆离去的南琴,林文斌相信,是害羞让她逃跑了。林文斌把刚才南琴挑的那两本书插回书架,他为自己刚才的表现喝彩,其实他根本不了解《悲惨世界》和《包法利夫人》的译本情况,他甚至没读过《包法利夫人》,《悲惨世界》也只看过薄薄的精简版本,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确实有些钻研,但出了这个范畴,他基本上毫无涉猎。刚才他不过是挑了两本看起来更旧的书而已。在南琴选书的时候,林文斌就已经计划好了如何卖弄文采,他深谙故作高深,不懂装懂的学问,这是他向来引以为傲的驭人之道的一部分。

    当晚林文斌开车把江秋颖和林白露送到火车站,站前广场上到处都是卖饭的小摊,林文斌看见旅行团领队举着小红旗,站在一个卖卤面的小摊旁边。林文斌把母女俩交到领队手上,他走出乱哄哄的广场,心跳开始加速,他等不及再次见到南琴。

    国庆假期第二天,林文斌又是早早来到文化馆,他不去院子里看棋,只坐在二楼办公室窗边,喝茶看报,等南琴。一上午过去,南琴没来,林文斌自己到文化馆对面喝了碗羊汤,下午继续坐在窗边喝茶等待。转眼天快黑了,南琴一直没来,林文斌这一天喝茶没停过,到晚上咖啡因过量,心悸心慌,一夜无眠。

    假期第三天,林文斌坐在办公室窗边,他不敢再喝茶,换成枸杞喝了一上午,昏昏沉沉,眼皮打架,连一份报纸都没看完。中午,林文斌实在坐不住了,他想起前几天送到县城冲洗的照片还没取,立马开车往县城去,开到城乡结合部遇上大拥堵,县城民政局发行了一套国庆刮奖彩票,只要申请就能批发个一两百张拿出去卖,一块钱一张,最大奖能中一辆桑塔纳,小奖洗衣粉、肥皂,沿大街两侧排满了卖这种彩票的小摊,绵延一百米,人声鼎沸,林文斌花了半个小时把车开过去,到县城饿得头昏眼花,赶紧停车吃了碗烩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拿到照片后,林文斌躲进车里看了一会儿,太阳暖和但不晒,他连着打哈欠,实在扛不住了,把靠背放倒,歪在车里昏睡过去。

    之后的几天里,林文斌除了晚上回家睡觉,其他时间几乎都在文化馆,跟魔怔了一样。南琴的照片洗出来三十四张,还有两张江秋颖,是林文斌测试胶卷拍的头两张。江秋颖那两张一直放在纸袋子里,没拿出来过。林文斌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照片,楼下院子里有点动静,他就伸头出去,但南琴始终没有再来。

    国庆假期结束那天,江秋颖和林白露提着大包小包土特产回到家,差点不认识林文斌,林文斌眼圈漆黑,头脸油腻,形容枯槁,脸瘦了,肚子大了,加上他天生削肩膀,站在那像个三角形,吓得江秋颖以为林文斌偷偷吸毒,把他拽进卧室撸起袖子检查胳膊。

    当晚江秋颖舒舒服服在家泡了个澡,洗完后四仰八叉趴在床上,外面宾馆再舒服都不如自己家的床。林文斌也趁着江秋颖泡完澡的热水泡了一会儿,难得放一浴缸热水,物尽其用。林文斌洗完澡回卧室,看见江秋颖呈大字型趴着,穿的是以前去杭州旅游时买的真丝睡衣,丝绸滑溜溜地贴在江秋颖身体上,特别显身形。林文斌盯着江秋颖屁股看了一会儿,跪在床上爬过去,压在江秋颖身上,手开始到处乱摸。江秋颖挺意外,两人都快半年没那个了,本来江秋颖都累得快睡着了,但难得林文斌有兴致,江秋颖把身子翻过来躺好,想着小别胜新婚确实不假,可林文斌一看见江秋颖的脸,到处乱摸的手忽然跟泄气了一样,林文斌说他先上个厕所,等上完厕所回来,林文斌直接钻进被子睡了,刚才未完待续的事就跟没发生过一样。江秋颖也没说什么,但心里空落落的。

    江秋颖结婚时不是处女,这是林文斌的一大心病。两人新婚洞房那晚,林文斌没看见红,心里凉半截,坐在床边逼问江秋颖,江秋颖跟他说实话,说自己在师专上学的时候谈过一个对象,当时啥也不懂,稀里糊涂就被带到宿舍里上床了,当时跟丢了脑子一样,宿舍里那段记忆都是空白的,从宿舍出来才明白过来,肠子都悔青了,后来再也没有过第二次。林文斌听完委屈得不行,心里喊了一万遍离婚,可刚结婚就离婚,说出去难听,在单位里免不了被说闲话,思来想去,林文斌忍下来了,但心里对处女的执念一直没放下。江秋颖因为这事也很自责,所以婚后主动放低身段,对林文斌百依百顺,能迁就的地方就迁就,她跟林文斌说过,在外面玩可以,不许领回家,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孩子知道。

    林文斌在被子里蜷着腿,听到身旁响起浅浅的呼噜声,江秋颖已经睡着了。林文斌心生嫌恶,故意用力翻了个身,把席梦思里的弹簧压得嘎嘣响,他想到下个周末南琴一定会去文化馆还书,心情舒畅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