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琴几乎每个周末都去文化馆借书,陈芸敏锐地发现,只要南琴在,林文斌一定会出现在阅览室,有时候跟陈芸闲聊几句,有时候还带来些茶叶、瓜子、话梅犒劳下属。陈芸是人精,不可能看不出林文斌是冲着南琴来的。
南琴是林文斌的私生女,这是陈芸的第一想法。但她通过观察发现,林文斌偷瞄南琴的眼神绝不是父亲看女儿。
领导的八卦,陈芸听过不少,她爱听,但从不打听,听完烂在肚子里,也不到处乱说,这是她引以为傲的觉悟和素养。林文斌对南琴是什么心思,陈芸大概看出个八九不离十,她听过类似的故事,所以并不惊讶,该怎么做,她心中有数,再过几年就退休了,陈芸不想给自己惹事。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进入十一月后,开市的菊花跟疯了似的开满大街小巷,天越冷,菊花开得越旺。四x君子里,林文斌钟爱菊,文化馆里里外外被花盆挤满,林文斌亲自挑了十几盆各式各样的菊花,摆进阅览室。
林文斌习惯了周六一早跑来文化馆,比上班积极。他提着塑料洒水壶满院子给菊花浇水,心中颇有采菊东篱下的惬意,想到一会儿还能见一见南琴,林文斌在心里吟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琴。他激动地朝松林大咳一声,惊起一群麻雀,随后朝水泥地上吐了一口痰。
这天吃完早饭,南琴跟刑慧英说,“妈,我去文化馆借书啦。”
“等会儿。”刑慧英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只见她从厨房出来,擦擦手,进卧室翻出一件姜黄色毛衣,硬给南琴套在身上。
新上身的毛衣扎脖子,南琴别扭地扯着领子喊,“妈我不冷。”
“不冷也得穿。”刑慧英满意地看着南琴穿上毛衣,跟个姜饼人一样,毛衣有点大,刑慧英故意织大一号,能多穿两年。
南琴从楼道里推出自行车,看见家属院墙根种的几株小菊花开了,骨朵不大,金黄金黄的,南琴蹲着看了一会儿,闻起来还挺香。
出家属院往西,南琴看见一个大高个儿在路边独自走,手上拎着一个黑塑料袋,南琴远远就看出来那人是王健,她用力蹬几下脚镫子追上去。
“王健!”南琴喊了一声,王健回头,憨憨一笑。
“你干啥去?”王健说。
南琴骑到王健身边,下车跟他一起走,“我去文化馆借书,磁带我听完了,在家里放着,你等我几分钟,我回去给你拿。”
“你拿着听吧,我那儿磁带多着呢,你刚说去哪儿?”
“我去文化馆。”
“去那儿干啥?”
“去还书,再借几本书回来。”
王健看见南琴车篮子里放着一个商场布袋子,里面装的应该是书。
“上次你去杂技团看狗熊了吗?”王健问。
“没有,你看了吗?”
“我当然看了,”王健神采飞扬,“我离那个狗熊这么近。”王健凑到南琴身边,拿手比划着两人之间几公分的距离,南琴急忙握紧车把,红着脸看向前面。
“你别去文化馆了,跟我看狗熊去吧。”王健边走边说。
“今天吗?”
“就现在,我带你过去。”
“要买票吗?”南琴问。
王健狡黠一笑,说,“跟我去还用得着买票吗?杂技团就跟我家一样。”
南琴看看车篮子里的书,犹豫道,“算了,我还是去还书吧。”
“别还书了,你不是没见过狗熊吗?我带你开小灶儿,下午再去还书。”王健冲南琴挑挑眉毛,他眉毛又粗又浓,挑眉毛跟蜡笔小新似的。
南琴也想看狗熊,忍不住答应了,“好吧。”
“我骑车带你。”王健从南琴手里接过自行车,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挂在车把上。
南琴像上次一样,轻轻扶着王健的腰,跳上后座,再把手缩回来抓着后座钢条,她看见黑色塑料袋在车把上晃晃悠悠,问道,“那是什么?怎么不放在篮子里?”
“别把你书弄脏了。”王健晃晃悠悠蹬着自行车。
“里面什么东西?”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杂技团今天没演出,大门紧闭,上次演出的横幅早撤了。王健骑车带着南琴从杂技团门前经过,继续往前骑,南琴看王健没停,急忙敲敲他后背,说,“过了过了。”
王健骑到杂技团隔壁的劳动局门口,伸出大长腿支住车,说,“到了。”
南琴从车上跳下来,没明白王健什么意思。
“跟着我,别说话。”王健推着自行车往劳动局大门里走,南琴只好跟在王健身后。
劳动局看门大爷坐在门口,看两个小孩儿要进,问道,“干啥的?”
“大伯,我找我舅,这是我妹。”王健笑着跟大爷说。
“你舅叫啥?”
“王海涛。”
大爷看看王健和南琴,“进去吧,别胡跑,别嗷嗷。”
南琴跟着王健进入大院,她猜到王健要从劳动局翻墙进杂技团,南琴小声问,“咱们翻墙吗?”
“嘘,别让他听见。”王健偷偷回头看了眼门口的大爷,“翻墙的地儿在后头。”
两人把车锁好,南琴拿上车篮子里的书跟在王健身后,悄悄从办公楼侧面绕到后院,后院堆着扫帚、簸箕和十几袋因为淋雨而凝固的水泥。
“你舅舅在这上班吗?”南琴问。
“王海涛才不是我舅呢,我后妈家亲戚,我都没见过。”王健拎着黑塑料袋走到一个靠墙的垃圾箱旁边,问南琴,“上得来吗?”
南琴看了眼垃圾箱,有她半身那么高,“我试试。”
南琴把书交给王健拿着,她双手撑住垃圾箱,往上一蹦,一条腿先跪在垃圾箱顶上,另一只脚跨上来,颤颤巍巍起身,王健伸出手给她扶着,南琴抓住王健的胳膊,站上垃圾箱,她擡头看了眼墙头,比她高一些。
“还行。”王健扶着南琴说,“你先下来,让我先上。”
南琴蹲下,跳下垃圾箱,王健一直扶着她,南琴没好意思看王健,只觉得王健的手劲儿很大。
“拿着。”王健把黑塑料袋和书交给南琴,南琴闻到股鱼腥味,偷偷往黑塑料袋里看了一眼,好几个大鱼头。
王健蹭蹭两下骑上墙头,弯腰对南琴说,“东西先给我。”
南琴垫着脚尖把两个袋子举起来,递到王健手上。
“上来吧。”王健说着把袋子放在墙头上。
南琴像刚才那样爬上垃圾箱,这次没有王健扶着,她多少有点发怵,慢慢起身,扶着墙,擡头看见王健的大手已经在等着她了。
“俩手抓着,我提你上来。”
南琴把双手交给王健,王健紧紧抓住,喊了声,“一二三!”
南琴被王健一把提起,侧身坐上墙头,几乎倒在王健怀里。南琴虽然害羞,但她更害怕,倚在王健胸口,不敢松开他的手。
“你转过来,我先把你放下去。”
“嗯。”南琴不敢往下看,哆哆嗦嗦地背对着王健,把两条腿依次迈过墙头,双腿垂在杂技团院子一侧。
“下去吧,别害怕,我抓着你呢。”王健抓着南琴的手,让南琴往下跳,南琴低头看了一眼,满地杂草,她心里打退堂鼓,不敢跳。
“放心,我能让你上来,就能让你安稳下去,摔着你我负责。”王健说。
南琴脸一红,看了一眼王健,王健挑挑眉毛,跟蜡笔小新似的。南琴一咬牙,从墙头出溜下去,并没有快速下坠,而是被王健提着慢慢往下放。南琴抓着王健的手,吊在半空,王健弯腰把她放到最低,南琴擡头看见王健的脸都憋红了。
“我松手了啊。”王健红着脸说。
“好!”南琴看着地面喊。
王健松开手,南琴一屁股坐在草里,不疼,杂草软乎乎的,还挺舒服。王健拿着两个袋子跳下来,稳稳落地。
“没摔着吧?”王健伸手把南琴拽起来。
“没有。”南琴低头拍拍身上的杂草,想着刚才王健说的那句“摔着你我负责”,擡头看见王健已经拎着两个袋子往远处走了,南琴急忙跑着跟上。
杂技团后院是个开阔的大花园,有点中式园林的意思,但多年无人打理,荒草凄凄,太湖石和石桌、石凳早让人搬空了,铺路的地砖和鹅卵石也一块不剩,到处被杂草爬满。蜿蜒的人工河里没水,河底沉着薄薄一层泥,长着稀稀拉拉的芦苇。要不是河上那座别致的小石桥,以及河边残破的小石亭,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还是个清雅的园林。
南琴跟着王健从园林的圆拱门出来,来到杂技团大院。
“你知道狗熊在哪?”南琴问。
“就在那屋笼子里。”王健指着一排两层小楼,一楼仓库,二楼住人。
王健趁院子里没人,一把拉住南琴的胳膊,跑到仓库大门口。大门敞着一条缝,王健探头进去看了一眼,拽着南琴进入仓库,南琴一进来就闻到股动物园里常有的味道。
“那儿呢!”王健指着墙角,顺着王健指的方向,南琴看见一个大铁笼子,一人那么高,面积不大,跟一张双人床差不多,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趴在笼子里,狗熊听见有人进来,耳朵动了动,擡头看着王健和南琴。
两人走近,南琴才发现狗熊并不大,看着还没王健高,瘦瘦的,黑灰色的毛不怎么绒乎,打绺。
“它好瘦啊。”南琴不敢贴着笼子站,她蹲在笼子旁边,看狗熊的眼睛,懒懒的,没神。
“能不瘦吗?那老头儿不给它吃肉。”王健说着来气,抖开黑塑料袋,隔着铁栏把五个鱼头倒进笼子里。
狗熊闻见鱼头,起身爬过来,嘎吱嘎吱嚼。南琴看见狗熊的饭盆里剩着几块干馒头,水盆脏兮兮的,只有一点水盖着盆底。
“今天我家炸鱼块儿,给它偷了五个鱼头,嘿嘿,”王健笑了一下,说,“我爸还想炖鱼头豆腐汤呢。”
“那你爸不吵你x吗?”南琴担心地看着王健。
“我就说让猫叼走了,嘿嘿。”王健也蹲下,两人静静地看着狗熊吃鱼头。
仓库里阴冷,南琴穿着毛衣都感觉到一股寒气,冷冰冰的铁笼子里连个垫子都没有,狗熊就趴在水泥地上。
“你经常来喂它吗?”南琴问。
“有肉了就来,我家开饭馆的,有时候从家里偷点儿鸡架,实在没肉我就去菜市场买兔肝,兔肝没人要,便宜。”
两人正聊着,突然听见仓库铁门响了一声,回头看见个人影站在门口,逆光刺眼,看不清人脸,只听见那人冲里面喊,“你俩干啥呢?”
是个女孩儿的声音,王健听着耳熟,站起来揉揉眼,拿手挡着外面的阳光,看到走进来的是那天表演杂技的女孩儿,鼻尖上长着一颗小小的黑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