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熊正嚼鱼头,听见仓库门口有动静,立马定住,听了听声之后,才又继续吃。
“你俩怎么进来的?”鼻尖有痣的小女孩抱着胳膊走过来,看了眼南琴,然后盯住王健。
“朋友带进来的。”王健说的跟真的似的,眼睛都不眨。
南琴看看王健,看看鼻尖有痣的小女孩,见她扎着马尾辫,瘦极了,看起来很成熟,眼神凌厉,只穿一条玫红色薄秋衣,紧身的,掖在牛仔裤里,塑料皮带很细,像透明的细麻花,脚上踩着一双大凉拖。
“哪个朋友?”鼻尖有痣的小女孩盯着王健,听到狗熊啃鱼头的声音,她瞅了一眼狗熊,看见地上的鱼头和黑塑料袋。
“说了你也不认识,”王健继续蹲下看狗熊,“我跟你们杂技团团长是亲戚,他知道我过来。”
“那我去问问他。”鼻尖有痣的小女孩转身要走,王健急忙起身拦住她。
“你怎么这么爱管闲事儿呢?”
“我们是来喂熊的。”南琴忽然说道,“它太瘦了。”
鼻尖有痣的小女孩看看南琴,转身走到铁笼跟前蹲下,看着狗熊吃鱼头,说,“早说不就行了。”
“你们杂技团真抠,”王健回到笼子旁,看着狗熊,“还没我同学家大狼狗吃得好呢。”
“钱让吕向东贪了,给熊吃饭的钱都让他喝酒了。”鼻尖有痣的小女孩说。
“吕向东是谁?就那训熊的老头儿?他叫吕向东?”
“你不是他亲戚吗?”鼻尖有痣的小女孩讥笑地仰头看着王健,“你们是实验中学的吧?”
“你怎么知道?”王健也蹲下,南琴站在他们旁边。
“下次你们再来,直接找我,我给你们开门,你们叫什么?”鼻尖有痣的小女孩问。
“王健。”
“我叫南琴,实验中学初一二班的。”
“你们多大了?”鼻尖有痣的小女孩看着南琴。
“反正比你大。”王健说。
“我十二。”南琴说。
“咱俩一样,我叫尚娜娜,你会说英语吗?”
“Yes.”王健抢着说。
“问你了吗?”尚娜娜白了王健一眼。
“刚开始学,还不太会说。”南琴也蹲下,三人蹲成一排,看着狗熊舔嘴,鱼头已经吃完了。
“上次演出有个老外,非要跟我们合影,说的话没一个人能听懂,他说他是美国的。”
“你不是听不懂吗?怎么知道他是美国的?”王健说。
“他会说美国,还会说你好,谢谢,再见,”尚娜娜看向南琴,“你们去过美国吗?”
“没有。”南琴摇摇头。
“去过北京吗?”尚娜娜又问。
“没有。”南琴再次摇摇头。
“还去北京呢,”王健笑着说,“我连黄河北边儿都没去过,等我有钱了再去,我准备先去香港,再去台湾,先去看谢霆锋,再去看周杰伦。”
“看给你能的,那你到时候带上我呗。”尚娜娜笑说。
“看我心情吧。”王健得意,就好像他真的已经有钱了一样。
南琴看着尚娜娜身上单薄的衣服,问道,“你不冷吗?我穿毛衣都有点凉。”
“习惯了。”尚娜娜搓搓胳膊,伸手进笼子摸狗熊,狗熊趴下给她摸,看着还挺舒服。
王健羡慕得不行,问,“我能摸吗?”
“你试试。”尚娜娜说。
“咬我咋办?”王健不敢伸手。
“你都喂它鱼了,它又不傻,聪明着呢,谁对它好它知道。”
“那我摸了?”王健伸手进笼子,轻轻抚摸了一下狗熊后背,毛茸茸的,笑说,“真软。”
“你也试试。”尚娜娜看着南琴,见南琴有点怕,“它不咬人,没事。”
南琴蹲着,慢慢靠近笼子,伸手进去,轻轻摸了一下狗熊肩膀,看到它眼睛黑溜溜的,有点怕人,南琴说,“我们去给它拔点草吧,垫在里面给它当窝。”
“行啊!”王健眼前一亮,“有镰刀吗?我去割草。”
“有剪子,我去拿。”尚娜娜起身跑出去。
杂技团后院的荒废园林里,野草疯长,有些已经发黄,尚娜娜和南琴一人拿着一把剪刀,蹚进草丛,并排剪过去,王健在后面把剪下来的野草装进编织袋。忙活一上午,三人满意地看着满满一编织袋杂草,跟丰收一样。
王健把草扛进仓库,三人反而发愁了,笼子上有锁,钥匙在吕向东身上,三人只能一把一把抓着草往笼子里塞,在角落铺了挺厚实的一层。狗熊仿佛知道他们的意思,很给面子地爬到草团上,原地盘了一会儿,压出个坑,睡了。
“你们赶紧走吧,”尚娜娜突然说,“一会儿吕向东睡醒该出来吃饭了,别让他看见你们。”
尚娜娜带着浑身杂草的南琴和王健溜到杂技团大门口,开门把两人放了出去。南琴看见尚娜娜头发上挂着草,伸手帮她扯下来说,“谢谢你带我们跟熊玩。”
王健抢着说,“谢她干嘛,谢我啊,我带你来的。”
尚娜娜忽然低着头,欲言又止,她紧紧抓着铁门,说,“你们下次啥时候来?”
“等我弄到肉了吧。”王健说。
尚娜娜看着王健和南琴,她眼睛里没了刚才的成熟和凌厉,反而多了可怜和乞求,她贴在大铁门上说,“以后咱们一块儿玩吧,我给你们开门。”
“行啊,来了找你。”王健说道。
“你想去文化馆玩吗?下午一起去吧。”南琴问尚娜娜。
尚娜娜犹豫片刻,说,“吕向东不让我出去,过两天吧,过两天我问问他。”
“你就说有朋友找你出去玩。”南琴说。
尚娜娜忽然高兴,说,“嗯,你们得来找我啊,说好了,过几天你们得来。”
尚娜娜隔着大门目送南琴和王健走向劳动局,直到看不见两人,她低着头往回走,听见吕向东从他二楼的屋子里出来,站在走廊上大声咳痰,往楼下吐,尚娜娜心里一阵恶心。
尚娜娜四岁那年被家里人送进杂技团,从此再没见过父母,相当于被卖给了吕向东。她只记得自己出生在农村,记忆里有一个破败的农家院,养着几只鸡,冬天很冷,她常常冻得发抖,但没有更多棉衣可穿。她记得有一天妈妈又生了一个小弟弟,没过几天,吕向东就来了,爸爸妈妈说吕向东能带她去市里玩,那天她被吕向东抱着坐了三个多小时公交车,她第一次看见路灯,看见百货商场,看见高楼。吕向东让尚娜娜喊他师父,从此每天练功,她最怕练软功柔术,感觉骨头都要被吕向东压弯了,直到慢慢感觉不到疼,好像身体不再是自己的。
南琴下午没去文化馆,她剪草的时候出了一身汗,顶着汗又回阴冷的仓库玩了一会儿,一冷一热,着凉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开始流鼻涕,饭后浑身没力,在床上躺到天黑。
林文斌在文化馆等了一天,往阅览室跑了十几趟,心里又燥又闷,他觉得自己快疯了。南琴的照片在他办公桌抽屉里,他反复拿出来,又放回去。晚上下班的点儿一过,文化馆一瞬间成了漆黑空荡的一座大院子,小白楼里空无一人,黑洞洞的,厕所滴水声在走廊里回荡。林文斌坐在没开灯的办公室,他还没回家,文化馆职工下班的时候,没人知道他还留在办公室里。
林文斌睁着眼,坐在黑暗和寂静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脏跳动,他再一次感官敏锐,感觉自己年轻了二十岁,好像周身每一个毛孔都会说话。林文斌紧张又兴奋,他从抽屉里拿出南琴的照片,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把照片放在眼前才能看清,他摘掉眼镜,为了看得更清楚,他几乎把脸贴在照片上,他觉得自己离南琴那么近,他一张一张翻过去,慢慢起了生理反应,他用手握着自己裤裆里的东西,他觉得自己是个蓬勃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