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琴从林文斌办公室跑出来时,陈芸正坐在阅览室嗑瓜子。走廊里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传到阅览室,陈芸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有事儿。她急忙跑出阅览室,想偷看一眼,正巧看见南琴抓着衣服和书包跑下楼,脸上哭得通红。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陈芸心里猜到个八九不离十,她往林文斌办公室方向瞧了一眼,林文斌站在办公室门口,正往陈芸这边看,陈芸立即转身回到阅览室,大气不敢出,心里骂自己多事,祈祷林文斌没看见自己。
陈芸坐在办公桌后面,瓜子也没心情嗑了,浑身难受,偏偏这时候从走廊里传来林文斌的脚步声,陈芸对林文斌的脚步声再熟悉不过,脚步声越来越近,陈芸血压往上升,她心脏不好,胸口发闷,不敢看向门口,低头装睡。
林文斌走进阅览室,没说话,看到陈芸低着头打盹,林文斌没喊她,走到办公桌前,抓一把桌上的瓜子,站着嗑。陈芸装作睡醒的样子,迷迷糊糊擡头看到林文斌,急忙起身说,“林局,不忙了?”
“嗯,不忙。”林文斌安静嗑瓜子,只看了陈芸一眼,随后望着一排排书架。
放在平常,陈芸一定嘘寒问暖,扯扯家常,聊聊馆里杂七杂八的事,绝不会让谈话出现尴尬的沉默,但现在陈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煎熬地站着,手都不知道往哪边放。
“暖气还行吧?不冷吧?”林文斌率先打破沉默。
“不冷,都有点儿热呢。”陈芸急忙回话。
“不冷就行。”林文斌把瓜子皮扔到桌上,看着桌子说,“还有几年退休啊芸姐?”
陈芸听出林文斌话里有话,但她不知道林文斌什么意思,只能实话实说,“四年不到,三年多。”
“那也快了,哎,现在单位都没钱,发工资都难。”林文斌忽然直视着陈芸,阴森森地说,“你觉得我跟小琴是什么关系?”
陈芸心头一震,想笑一笑掩饰尴尬,可脸上的肉不听使唤,一个劲痉挛,她低头说,“不是朋友家孩子吗?”
“芸姐,我这么问你,是把你当自己人。”林文斌直勾勾看着陈芸。
陈芸快速在脑子里琢磨了林文斌这句话的意思,她觉得没必要再装糊涂了,再装下去,一定会失去林文斌的信任,不如挑明了说。
“林局,我什么人你清楚,我是托你的福才调到文化馆的,我这个人知恩图报,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听领导安排。”
林文斌不避讳陈芸,也是看中了陈芸这个人精明,明白利害。林文斌没再多说什么,点点头走了。
南琴从文化馆跑出来,棉外套都没来得及穿,蹬着沉甸甸的自行车在冷风里骑了一条街,直到浑身冻透,上下牙齿哒哒哒打架,才停下来穿好衣服。南琴穿上棉衣后,稍稍稳定了情绪,她站在熟悉的路边,觉得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她无法回忆刚才发生的事,只要一想到林文斌的样子,南琴就像被投进幽暗的深潭,在浑浊腥臭的水里挣扎,无法呼吸,只剩下绝望感,无边无际的绝望。
南琴用路边的车窗当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眼睛红肿,她不敢这样回家,担心被爸妈问,她害怕刚才的事被刑慧英和南志安知道。
南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被爸妈知道,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担心被爸妈知道的恐惧感甚至已经超过了对刚刚发生的那件事本身的恐惧。
南琴从小到大都很少向父母表达委屈,好像她潜意识里知道就算向父母求助,他们也大概率无能为力,只会给刑慧英和南志安本就艰难的人生徒增哀怨,所以南琴在外面受了委屈,挨了欺负,从不跟家里说,甚至怕被家里知道。
南琴觉得她可以再也不去文化馆,再也不见林文斌,她可以慢慢让自己忘记刚刚发生的那件事,忘记林文斌这个人。但如果刑慧英和南志安知道了这件事,南琴想象不到该如何面对他们俩,南琴不可能永远不回家,不可能不见爸妈,更不可能忘了刑慧英和南志安。只要刑慧英和南志安不知道,家就还是安全的,南琴心里这么想着,用冰凉的手掌敷住眼睛,尽量把红肿压下去。
南琴重新蹬上自行车,慢慢往家骑,周围的街道如此熟悉,南琴在这里出生,长大,可现在她看着身边的一切——肮脏的马路,半死不活的工厂,桥洞上横陈的铁道,灰头土脸的小商铺,乌蒙蒙的天——南琴第一次觉得自己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南琴到家后,庆幸家里没人,刑慧英摆摊去了,南志安在厂里,南琴像梦游一样走回自己的卧室,脱下外套钻进被窝,家里安静极了,南琴在安静中蜷缩着,那种仿佛掉进黑绿色深潭的绝望感再次从她心底爬出来,南琴用被子蒙住头,彻底为自己哭了出来,这次不因为恐惧而哭,只为自己而哭。
财经频道每天下午六点准时滚动播放当天股市行情,南志安总是赶在六点前准时到家,盯着快速滚动的股市行情,看一看自己手上那几支股票的收盘价。南志安回家时看到南琴在床上躺着,以为累了休息,就没管她。南志安快做好晚饭的时候,刑慧英回来了,一看南琴在床上躺着,刑慧英有点纳闷,这个点儿不是躺着的时候,她到南琴床边一看,南琴脸都白了,额头滚烫。刑慧英喊南琴,南琴只哼哼,不说话。刑慧英喊来南志安,两人一起帮南琴穿上外套,找了件军大衣裹着,用自行车驮着南琴去了附近诊所,一量体温,四十度,医生赶紧给南琴输上吊瓶,南琴半梦半醒,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一样,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输完两瓶水,南琴的高烧稍稍退了下来,医生没给开药,让明天再来,要是烧退了,再开药回家养,要是还这么高烧,就得继续输液。当晚南琴一口饭没吃,昏昏沉沉地被南志安背回家,倒床上就睡了。
第二天还是低烧,刑慧英让南志安在诊所陪南琴输液,她继续出去赶集摆摊。天一降温,秋衣秋裤好卖,刑慧英全指着这几个周末多卖点钱。晚上刑慧英收摊回到家的时候,南琴已经退烧,但人还是蔫的,除了吃饭喝水上厕所,其余时间始终躺着,也不说话,南志安和刑慧英问她什么,她只是点头或摇头。
当晚刑慧英给宋小峰打电话,帮南琴请假了一天假,本以为请一天假就够了,没想到一天之后南琴还那样,刑慧英只好又帮她请了一天。南琴就这样在家养了整整一周,眼看病也好了,气色也恢复了,就是精神状态有点木讷,跟变了个人似的,不喜不悲,不管看什么,眼神都冷冷的,偶尔看动画片能跟着淡淡地笑一下,笑完又成了老样子。刑慧英担心南琴发烧把脑子烧傻了,专门带她去了趟大医院检查,一切正常。折腾这么一周之后,刑慧英不再帮南琴请假,不管南琴愿不愿意,都得回去上学。南琴听到要去学校,摇摇头对刑慧英说,“我不想上学。”
“不想去也得去。”刑慧英斩钉截铁地说,她觉得南琴是在家躺舒服了,想装病逃学。
南琴没有办法,她拗不过刑慧英。重回学校以后,南琴跟谁都不说话,好在她原本就不怎么爱聊,如今变得更安静了。上课时她总低着头x,注意力无法集中,老师讲了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她也是站着不说话,恍恍惚惚像梦游一样,反倒把老师搞得不知所措。
自从合唱比赛结束后,林白露一直都挺在意南琴的一举一动,她潜意识里把南琴当成了竞争对手,然而一段时间过去,林白露发现南琴还是以前那个南琴,并没有因为当了领唱,出了风头,就脱胎换骨。
林白露发现南琴请了一周病假回来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林白露渐渐对南琴失去了兴趣,便不再关注她。两人原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之前的那一点点被林白露称为友情的交集只是偶然罢了,就像明亮的车窗上落了一片枯叶,用不了多久,枯叶就会被雨刮器清走,车窗依旧崭新明亮,枯叶则落到路边,与万千枯叶一起慢慢腐朽,终究尘归尘,土归土。
晚自习放学,南琴总是第一个起身走出教室,骑上车径直回家,每天在学校和家之间两点一线,一回到家就钻进自己的卧室躺着。连着几天这样,刑慧英没在意,她觉得南琴是因为被逼着去上学所以生闷气。南志安不这么认为,他发现南琴自从病好以后,变得十分陌生,啥病也不该有这种后遗症,南志安决定跟南琴好好谈谈心。晚上南志安坐在客厅里等南琴放学回来,南琴一到家就往卧室走,被南志安喊住。
“妮儿,好些天没跟爸下棋了。”
南琴一听到下棋两个字,胸口像有股血涨上来,出现短暂耳鸣。
南志安接着说,“把你的象棋拿来,爸想跟你下盘棋。”
南琴忽然想起自己的象棋落在林文斌办公室,南琴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南志安,她走进自己卧室关上门,南志安听到屋门从里面插上插销的声音。
与此同时,南琴的象棋子正被林文斌托在指尖,林文斌坐在家里的书房,用力嗅着棋子上残存的雪花膏香气,林文斌用这种方式点燃自己的欲望,他把象棋子放回抽屉,起身从书房来到客厅,把正在看电视的江秋颖拉进卧室,趁林白露放学回家前的几分钟发泄了欲望,随后又把自己关进书房。
林文斌坐在书房椅子上,感到一阵空虚与悔恨,悔恨自己把珍贵的精力浪费在江秋颖身上,虽然林文斌才刚刚四十岁,但他已经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快速衰老,精力大不如前。林文斌从抽屉里拿出南琴的照片,他告诫自己不要再浪费精力,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林文斌急切地想要再见南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