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斌在洗浴中心碰上尚娜娜,这事儿说来也巧。
元旦这天下午,南琴独自离开文化馆以后,刑慧英跟林文斌磨了半个小时。
刑慧英一直追问林文斌,问他说,“小孩儿走了,就剩咱俩,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我闺女到底啥关系?”
林文斌一口咬定什么事都没发生,让刑慧英回去自己问闺女。刑慧英问林文斌怎么跟南琴认识的,林文斌倒是实话实说,说是在院子里下棋认识的。
说到下棋,刑慧英想起昨晚陈芸上门给南琴送象棋,再联系起这段时间南琴的异常反应,好像一切都有了头绪。
但也仅仅是有个头绪,真相究竟是什么,刑慧英依然一头雾水,只隐隐感觉到南琴和林文斌的关系一定不像面前这个衣冠禽兽说得那么简单。
林文斌提出一万块钱的和解费,刑慧英没答应,在弄清楚事情原委之前,刑慧英一分钱都不肯拿,一旦拿了钱,后边就算有理也说不清了,搞不好这一万块钱还会被林文斌说成是嫖资。
刑慧英此时的头脑异常清醒,想到刚刚冲动之下抽了南琴一嘴巴,她心里不是滋味,只觉得刚才抽南琴的右手手掌汗津津、火辣辣的。她在衣服上抹了抹手汗,说回去会找南琴问明白,水落石出之后再来找林文斌谈。
刑慧英走了,林文斌杵在办公室中央,四周静得令人心慌,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白衬衣衣摆无精打采地耷拉在大肚腩上,裤子皮带也扎得歪歪扭扭。他走到脸盆架上的镜子前,看到自己上火浮肿的脸,肥厚黑青的眼袋,毫无肌肉的细胳膊,玉树临风这个词突然从他脑子里蹦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一回忆起刚才被刑慧英目睹了自己自渎的丑态,林文斌恨得牙痒,有万般耻辱积郁在心里。
更令他感到憋屈和烦躁的是,刚刚燃起的欲火被x突然打断,欲望没能发泄出去,实在憋得难受。
再想到以后可能永远见不到南琴,林文斌更加渴望痛痛快快发泄一次,他马上记起有一位朋友参股的洗浴中心今天开业,前不久,这位朋友就盛情邀请过林文斌莅临体验,还特地意味深长地暗示说,洗浴中心有好项目。
林文斌重新整理好裤子,把白衬衣紧紧扎进皮带里,恢复了体面模样。他没有开车,在路边拦了辆出租前往西郊开发区的红钻石洗浴中心。
路上,林文斌给那位朋友打了个电话,朋友让林文斌快到的时候说一声,他安排人在停车场的贵宾通道迎接。贵宾通道不经过大堂,有专用电梯直接通往休闲住宿层,专为不方便抛头露面的贵客准备。
林文斌到的时候,一个精精神神的小伙儿在贵宾通道接上他,领他去房间。林文斌从小伙儿手里接过毛巾和电子手牌,拍拍小伙儿说,“你忙你的去吧,我自己上去。”
来这种地方,林文斌不希望有人跟着,尤其是不熟的人,他尽可能谨慎低调。坐电梯直接上到三楼,隐约听见二楼活动大厅里有节目表演,歌舞喧阗。
林文斌踩着走廊里柔软厚实的新地毯,经过密密麻麻的客房,寻觅自己手牌上写的房间号。
好巧不巧,吕向东从房间里出来,他刚换上一身舒舒服服的浴衣,跟个爷一样,昂首腆肚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拍着肚皮,白毛巾往脖子上一搭,打算下去泡澡。他在走廊里迎面瞅见林文斌,顷刻间,吕向东像个掉进沸水的嫩鱿鱼片儿,咻的一下就被烫卷了,紧紧缩成个疙瘩,点头哈腰迎上去。
“林局,这巧的,你说这是不是缘分?我还琢磨年前找一天去局里给你拜年呢。”吕向东脸上笑开花。
林文斌记得吕向东是个懂事儿的人,有眼力见儿,知恩图报,尽管林文斌懒得搭理他,但还是停住脚步问候了一下,说,“跑这么远来洗澡来了?”
“我哪有这闲心洗澡,这不是开业有活动嘛,带着我们团里姑娘来演出,顺便洗个澡。”吕向东笑着把脖子上的白毛巾拽下来,团在手里,又说,“这会儿估计快演完了,我们就是热个场,听说晚上节目才带劲。”
林文斌没兴趣再跟吕向东闲扯,打发道,“行,团里的事儿多操操心,好好运作运作,多演出多挣钱,挣多挣少都归你们团自己,局里一分也不拿,你忙你的吧。”
林文斌正要走,看见一个穿着演出服的小姑娘朝他们这边走过来,正是尚娜娜。尚娜娜脸上浓妆艳抹,衣服亮晶晶的,瘦极了。
林文斌目不转睛地盯着尚娜娜走到吕向东面前。
“师父,演完了,走吗?”尚娜娜累得叉着腰。
吕向东低声说,“你自己先回,我还有点儿事。”
“咋回啊?”尚娜娜问。
“十七路公交,出门找人问问,去吧。”
尚娜娜扭头就走,又被吕向东喊住。
“等会儿。”吕向东问道,“家伙事儿都装车了吗?”
“没呢。”
“装了车再走,我一会儿忙完下去检查。”
林文斌一直在旁边看着,他看尚娜娜年纪不大,但举手投足挺成熟,身姿苗条,长得也不赖,于是开口问道,“团里演员?”
吕向东急忙回答,“是是,我徒弟,今天场子不大,就带她一个人过来了。”
“哦,在编的?”林文斌瞄着尚娜娜说。
吕向东答道,“算是吧,团里正式演员就她一个,其他那些都是民间散仙儿,有活儿才来。”
“既然来了,就别让小姑娘一个人走了,外头怪冷的。”林文斌上下打量尚娜娜,又瞅着吕向东说,“你自己都知道泡泡澡再走,也不让徒弟也享受享受,光想着自己舒坦。”
吕向东忙说,“对对对,我光顾着自己了,考虑不周全,那个娜娜啊,你先下去装车,完事儿要个手牌儿,就说跟我一块儿的。”
“别装车了,我看这姑娘也累得够呛,让人家歇歇。”林文斌说。
“林局,道具搁在大厅里怕丢。”吕向东为难道。
“那你去帮忙一块儿搬,你看这姑娘瘦的,一个人搬到啥时候?”
“其实也没啥东西,你放心吧林局,不劳烦你费心,我肯定去收拾得朗朗利利的。”
吕向东说话的时候,林文斌根本没看他。林文斌的眼神都在尚娜娜身上,他看着尚娜娜身子歪歪斜斜靠在墙上,自顾自抠指甲,指甲盖上涂着红艳的指甲油。
“今年多大了?”林文斌突然问道。
尚娜娜没注意,她根本没在听吕向东和林文斌说话,甚至一直都没看林文斌。
吕向东急忙拍了她一下,说,“局长问你呢,多大了?”
“快十三了。”尚娜娜敷衍地答道,擡头看了眼林文斌。
尚娜娜见过林文斌,狗熊首演那天,就是林文斌上去讲的开场词。尚娜娜会对林文斌留下印象,跟林文斌没关系,尚娜娜是忘不掉那天那个坐在林文斌身边,长得像公主一样的女孩。尚娜娜回忆着林白露的样子,扭头往走廊左右两边望了两眼,她想看看林白露是不是也跟着来了。
林文斌微笑着问,“家是哪的?”
“就这儿的。”尚娜娜说。
尚娜娜不记得自己出生的地方叫个什么村什么寨,吕向东没跟她提过,她也没兴趣打听。尚娜娜对亲生父母只存着稀薄的印象,长什么样早忘了,印象最深的竟是小时候院子里的几只老母鸡。
吕向东替尚娜娜补充说,“她从小就跟着我了,老家不是咱这儿的。”
林文斌心里大致明白了,他很清楚这种跑江湖的杂耍班子是怎么收徒弟的。说好听点叫收徒弟;说难听了,就是买孩子。找那种穷得揭不开锅的家庭,花几百块钱就能领走一个小孩儿,而且基本都是女孩儿,再穷也没见过卖儿子的,这也是为什么杂耍班子里女孩儿居多。
林文斌看得出来吕向东没把尚娜娜当亲人,就是个摇钱树。
“没上学吧?”林文斌问。
吕向东抢着答道,“学,没去学校,在家里学,课本儿都有,我都给她买了。”
吕向东确实给尚娜娜买过课本,在废品站论斤称的小学教材,买回去让尚娜娜认字,学算数,学会了好帮吕向东算算帐,处理处理公事。
林文斌背着手,拿出他最擅长的文人气质,语重心长地问尚娜娜,“想不想读书啊?”
“想有啥用?”尚娜娜随口应道。
吕向东尴尬地笑笑,刚想开口解释,被林文斌擡手制止。
“想读,就一定可以读。”林文斌掷地有声地说,“有志者事竟成,明天来文化馆找我,我那边要什么书有什么书,只要你肯学,我就愿意教你。”
尚娜娜没当回事,这种场面话她听过不少,尤其是林文斌这种身份的人,许过的承诺转头就忘。
林文斌见尚娜娜没反应,对吕向东说道,“这事儿你帮我记着,我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改天送到我那儿,就当上学了。”
吕向东颇感意外,他仔细瞧了瞧林文斌看尚娜娜的眼神,忽然明白了林文斌的心思,但又不敢确定,于是问道,“是送局里,还是家里?”
“馆里,文化馆,我办公室。”林文斌沉声说道,说话的时候,眼睛四下扫了一圈,似乎怕人看见。
林文斌的小动作被吕向东全看在眼里,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忙说,“放心吧领导,包办,我办事儿你放心。”
“行,你们忙吧。”林文斌说完,又看了一眼尚娜娜,随后离开,继续去找他的房间。
吕向东眯着眼睛往林文斌的手牌上扫了一眼,记下了房间号。他匆匆拉着尚娜娜下楼,尚娜娜以为吕向东着急赶自己走,没想到吕向东带她来到前台,给她开了一间标间,领了两个电子手牌。
吕向东把其中一个手牌交到尚娜娜手上,说,“领导都发话了,让你也享受享受,去吧,洗洗澡,搓搓背,蒸蒸桑拿,想吃啥就点,今天元旦,咱也奢侈奢侈。”
尚娜娜有点不敢相信,她接过手牌,睁大眼睛问,“真的?”
“平常不是你师父抠,咱们团啥经济条件你也不是不知道,今天领导请客,有师父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肉吃,师父绝不让你啃骨头,你就使劲儿花。”
尚娜娜兴奋地把手牌套在她细细的手腕上,比过年都高兴。
吕向东又说,“先别乱跑,去你房间歇会儿,一会儿我去找你交代点儿事。”
尚娜娜蹦着上了楼,她在走廊里奔跑,手牌在她细细的胳膊上晃荡,为了不让手牌从手腕上飞出去,她用力把手牌撸到胳膊肘上面。可她太瘦了,手牌在胳膊肘上依然勒不紧,她恨不得撸到肩膀上,这样就不怕丢了。
尚娜娜找到自己的房间号,学着x别人的样子,把电子手牌轻轻贴在电子门锁上,门锁闪了两下绿灯,发出几声滴滴答答的音乐,尚娜娜开心地差点笑出声。
她推开门进来,看到两张干净的床,铺着崭新洁白的床单和棉被,每张床上放着一套浴衣,叠得规规矩矩。
尚娜娜纵身一跃,跳进弹性十足的席梦思床垫里,她把脸紧紧埋进干燥蓬松的被子,再也不想回去她那个潮湿冰冷的宿舍。
吕向东没闲着,他麻利儿找到林文斌房间,轻轻敲门。
林文斌刚换上浴衣,开门看见吕向东,十分诧异。
“你咋知道我在这屋?”林文斌有点不高兴。
吕向东急忙解释,“林局你别误会,没别的事,就是看你挺喜欢娜娜的,就我那徒弟,我想着既然今天都不忙,也别改天送到你那儿了,你要愿意,我现在就让她过来跟你聊聊天。”
吕向东精得跟猴儿似的,胆子也大,这种献殷勤的机会他不会放过,他又说,“去她那屋也行,我刚给她开了个房间,让她住下了,外头是挺冷的,没让她回去。”
林文斌听完这话,猜到吕向东什么意思,但没想到吕向东这么快就看透了他的心思,他觉得吕向东有点聪明过头了。
林文斌既厌恶,又兴奋,他没有马上顺着吕向东的意思往下说,而是故作愠怒道,“你把她送我房间是啥意思?我让你送她去文化馆是教她学习。”
吕向东心里一惊,猜不透林文斌是认真拒绝,还是欲擒故纵,他觉得自己没估摸错,决定赌一把,说,“那姑娘听话,看着小,实际上啥都懂,进社会早,跟学校里的学生不一样,我都没把她当小孩儿。”
林文斌不说话,但也没赶吕向东走,吕向东接着说,“你是我们杂技团恩人,我这人没别的,就是认人,谁对我好,我心里记着呢,娜娜跟我一样,都是明白人儿,她也想跟领导认识认识,想进步。”
吕向东看着林文斌脸色,等他表态,但林文斌依旧不吭声,只轻轻干咳了一下。
吕向东试探着问道,“林局,要是不忙,就过去坐会儿?”
林文斌终于开口说,“她自己在房间呢?”
吕向东大松一口气,忙回道,“在呢,在呢,手牌儿在我这儿。”
吕向东晃晃手里的手牌,说,“我先过去跟她知会一声,一会儿带你过去。”
林文斌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关上门。
吕向东走后,林文斌独自站在房间里,想起一句名言,说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就会给你打开一扇窗。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林文斌冥冥之中确信自己命中该有这么一段与少女的露水情缘,他以前不信命理玄学,但刚刚好像一下子开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