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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锅 正文 第56章 娜娜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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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向东比谁都清楚,打狗熊之前得先拴铁链。要是没铁链这道保险,吕向东也活不到今天。

    酒精能壮胆,也能让人忘记一些重要的事,腊月二十八这晚,吕向东忘了给狗熊上铁链,因此把命搭了进去。要他命的究竟是狗熊还是酒精,这事儿说不清楚。

    只有尚娜娜和林白露知道,要了吕向东命的,不是狗熊,也不是酒精。

    那晚尚娜娜在大街上逛到九点半,回杂技团看见仓库亮着灯,静悄悄的,她以为吕向东喂完狗熊忘了关灯,等她走进仓库时,吕向东的身子已经凉透了,他血液本就粘稠,加上天冷,倒是没流多少血,但气管彻底断了。

    尚娜娜看见吕向东歪在笼子里一动不动,脖子上血淋淋的,而狗熊不见了,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尚娜娜吓得闷头跑出杂技团,直奔派出所。

    辖区派出所值班民警听说狗熊咬死人跑了,赶紧联系林业派出所。大晚上九名警察配了三把手枪,一把麻醉枪,静悄悄地潜入进杂技团。

    谁都不知道狗熊藏在哪,警察只能互相背靠着背慢慢找。据尚娜娜讲,杂技团大门始终是关着的,所以狗熊跑不出去。尚娜娜给警察提了两个地儿,一个厨房,一个后院。

    狗熊是在睡梦中挨的麻醉枪,当晚林业派出所的警察把昏迷的狗熊擡上皮卡,连铁笼子一起拉走了。

    尚娜娜当时正在厨房里被民警问话,没能见到狗熊最后一面。

    后来她去派出所打听过好多次狗熊的下落,可惜从未打听到消息,没人会把一个小孩儿的追问当回事。

    吕向东一死,尚娜娜没了监护人。当天晚上,尚娜娜跟着派出所民警在派出所值班室凑合了一夜,派出所民警帮她联系了民政局。

    可是赶上过年,民政局有人值班,没人管事,值班的留了尚娜娜的地址,说会安排人处理。腊月二十九上午,民警把尚娜娜送回杂技团,给她买了点吃的,让她等民政局的人来接,民警临走前还安慰尚娜娜,让她别难受,以后在福利院好好生活,好好学习。

    民警走后,尚娜娜关上大铁门,站在杂技团门口的门洞里,身后的大院儿一片死寂,再也听不到吕向东的骂声。可她怎么都高兴不起来,也并不为吕向东难过,只是没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尚娜娜忽然意识到,吕向东死后,她得到的不是自由,至于是什么,她还不知道。听说福利院都是和她一样的孤儿,是个大家庭,乖巧懂事的孩子有机会被领养,从此就能拥有新的爸爸妈妈。

    尚娜娜对未来的想象一片空白,她隐隐感到恐惧。她原以为获得自由是天大的好事,可她却发现真正获得了自由的人是吕向东。

    尚娜娜想去找林白露,告诉她昨晚发生的事,但又担心江秋颖在家。

    她还想去找王健,自从期末考试那天跟王健分开,两人再没见过。王健说好的考完试来找尚娜娜玩,却一直没来——也可能来过,不巧尚娜娜跟吕向东出门演杂技去了。

    尚娜娜犹豫不决,担心跑出去找王健会错过民政局的人。这么一犹豫,一天过去了,尚娜娜坐在二楼宿舍里,眼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去,民政局的人没来。

    她下楼煮了点挂面,吃完又回宿舍里等,把吕向东的收音机带回了宿舍。入夜后,街上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尚娜娜听着收音机里的情感节目,睡着了。

    第二天大年三十,尚娜娜一直赖在床上,中午下楼煮了碗面条,吃完看见院子里来了只野猫,躺在太阳底下晒暖。尚娜娜拔几根干枯的狗尾巴草逗猫,蹲在午后的暖阳里跟野猫玩了一下午,民政局的人始终没来。

    太阳挪走以后,野猫也跑了,尚娜娜在宿舍枯坐到天黑,听见外面鞭炮声越来越密,天上的烟花也多起来。

    她知道今天是大年三十,家家户户热热闹闹吃年夜饭的日子。尚娜娜孤零零地坐在床上,突然哭了,哭得很大声,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像个水龙头,把几年没流的泪一股脑流了出来。

    尚娜娜哭着哭着,仿佛听见楼下有人敲门,她抹了把脸,走到门外,确实有人咚咚咚地拍大铁门。尚娜娜一边啜泣一边下楼,裹着军大衣去开门,门一打开,看见王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头上戴着顶黑色的毛线帽。

    “我还以为没人呢。”王健笑着说,他往前走一步才看清尚娜娜哭得眼睛通红,忙问,“你咋了?吕向东打你了?”

    尚娜娜一看见王健,哭得更凶了,用军大衣袖子捂住脸,站在漆黑的门洞里哭得浑身抽抽。王健没见过这么哭的,心说这得伤心成啥样才能哭得喘不上气,他以为吕向东下手太狠,把尚娜娜打成这样,于是放着尚娜娜没管,满院子找吕向东,找半天没找到人,他跑回门洞里问尚娜娜,“吕向东人呢?”

    尚娜娜从袖子里露出脸,倒抽着气儿说,“死了。”

    王健听完一愣,说,“死了?咋死了?啥时候啊?”

    尚娜娜把王健领到厨房,两人坐在煤火旁,尚娜娜跟王健说了这两天的事。王健把手里的塑料袋一撇,叹道,“我还给狗熊带肉了呢。”

    王健看尚娜娜脸都哭肿了,安慰说,“吕向东死了你应该高兴,别哭了。”

    “我才不是哭他呢。”尚娜娜仍倒抽着气儿,说,“我也不知道哭的啥。”

    她缓了一会儿,又说,“你咋才来?不是说考完就来吗?”

    “来过一回,没人。”王健说,“年前家里忙,天天炸肉,今天上午贴对联儿,下午帮我爸打了四百个煤球,差点给我腰累折。”

    尚娜娜看见王健鞋子上黑乎乎的,粘着煤土,问道,“你咋这个点儿来了?不在家吃年夜饭?”

    “还早呢。”王健看看手上新买的电子表,说,“才六点多,一会儿春晚开始的时候边看边吃,你别一个人在这儿待着了,跟我走吧,去我家吃饭。”

    尚娜娜看着王健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妈不认识我,我就不去了。”

    “去了不就认识了,多双筷子的事儿,晚上看完春晚你要不想回来就睡我家,我家空屋多着呢。”王健说着站起来,“走吧,民政局肯定放假了,初七初八才上班呢,到时候我跟你去找他们,等他们来接你都到猴年马月了。”

    王健看尚娜娜还犹豫,拽她起来说,“走吧,大年三十哪有一个人过的,你自己在这儿连个饺子都吃不上。”

    尚娜娜被拉起来,突然不敢看王健,紧张地说,“你等我一会儿,我上去换身衣服。”

    尚娜娜跑上二楼宿舍,凑了一身最干净的衣服,对着小镜子梳了梳头发,眼睛肿得跟熟李子似的,她冲镜子强行挤出一个笑,跑出门。

    尚娜娜跟在王健身旁,一路往东郊走,听王健不停念叨狗熊,念叨完狗熊念叨南琴,说南琴妈妈搞不好得判死刑。

    尚娜娜很想跟王健说说她跟林白露的事,话到嘴边,没说出口,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该说。

    王健家的砂锅店里亮着灯,却没开正门,卷闸门锁着。王健带尚娜娜绕到砂锅店后面的黑胡同,尚娜娜第一次来王健家,院子里只有房檐底下亮着灯,她第一眼先看见了房檐下堆积x如山的旧砂锅。

    王健走在前面回头说,“看着点脚底下。”

    尚娜娜低头一看,黑压压的地上铺满新打的煤球,只留着一条小道从院门通向平房。

    王喜和李艳丽在砂锅店后厨准备年夜饭,听见院门响,王喜喊,“阿健!别胡跑了,过来给我削两节藕!”

    王健掀开砂锅店后厨门帘走进去,尚娜娜跟着,闻见店里一股肉香,肚子立刻叫了一声。

    王喜甩着刚洗好的一把蒜苗,看见王健身后跟着个小女孩儿。王喜莫名其妙地看着王健和尚娜娜,没说话。

    李艳丽正看电视包饺子,扭头看见尚娜娜,也很意外,她看看尚娜娜,看看王喜,手里托着一张饺子皮,店里只剩电视和蒸锅还在响。

    王健说,“这是我朋友,她家里没人,来咱家吃顿饭。”

    尚娜娜往前迈了一步,对着王喜说,“叔。”

    说完又冲李艳丽喊,“姨。”

    王喜看尚娜娜年纪不大,瘦瘦的,眼圈儿还红着,他客气地冲尚娜娜点点头,甩甩蒜苗上的水对王健说,“来朋友你不早说?你把那桌子收拾收拾,给人家倒点儿开水。”

    王喜又对尚娜娜笑道,“家里乱,你先看会儿电视。”

    尚娜娜撸起袖子跑过来,“叔,我帮你做饭。”

    “不用,你跟阿健玩儿吧,没几个菜了,一会儿饺子一煮就齐了。”王喜说。

    尚娜娜又跑到李艳丽身边,说,“姨,我会包饺子。”

    李艳丽看尚娜娜挺勤快懂事,说,“行,那你洗洗手,抽双筷子过来。”

    尚娜娜跑去洗手,拿着筷子过来坐下,跟李艳丽一起包饺子。李艳丽看她手脚麻利,指头上生着冻疮,饺子包得像模像样,往篦子上一搁,还能站住,李艳丽心说,是个苦人家的孩子。

    李艳丽仔细打量尚娜娜的模样,想起元旦那天下午有个小姑娘来找过王健,李艳丽记得那天的小姑娘不长这样,心说王健这是又换对象了。

    李艳丽虽然知道实验中学有学生跳楼,也听说过跳楼的学生叫南琴,可她没看过报纸上的照片,所以自始至终也不晓得跳楼的南琴就是元旦那天下午来找王健的小姑娘。

    王喜放下菜刀走到后厨门口,回头喊了一声,“阿健,过来帮我择把芫荽。”

    王健跑过去,跟王喜从屋里出来,见王喜手上根本没拿芫荽,而是站在房檐底下点上一根烟。

    王喜低声问,“咋回事啊?”

    “没啥事。”王健说,“杂技团的朋友,他师父前两天没了,没地儿吃饭。”

    “不是同学?”

    “不是,杂技团演杂技的。”

    王喜吞了口烟,问,“咋认识的?”

    “去杂技团玩儿认识的。”

    “没出事儿吧?”王喜斜眼看着王健问。

    “她师父前两天没了,就剩她自己。”王健说。

    “没问你这个。”王喜直勾勾盯着王健,说,“你跟这妮儿,啥关系啊?”

    王健忙退了一步,摇头晃脑道,“啥关系都没有,朋友能有啥关系?”

    “说实话。”王喜小声说,“别跟我胡扯八道。”

    “谁跟你胡扯了?”

    王喜指缝夹着烟,点着王健鼻尖,缓缓说,“搁外头别给我惹事,我听你妈说前一阵有个小妮儿来找你,是不是她?”

    “啥时候啊?我都不知道。”

    “你没在家。”

    “那我咋知道?”

    王喜深深吸一口烟,徐徐呼出去,说,“你还小,你才多大,才十四。”

    “快十五了。”

    “十五能咋?”王喜说,“十五也小,不到谈朋友的时候,我跟你说,你给我记好,别给我惹事,哪天你要敢给我带个大肚子回来,腿给你打折。”

    王健冤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把他下午辛辛苦苦打的四百个煤球全踹了,憋着气儿压低声音说,“我啥都没干,人家就来吃顿饭,你说啥呢?”

    “没欺负人家吧?”

    “我欺负过谁啊?”

    “那咋哭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都跟你说了她师父死了。”

    王喜勾头往屋里瞅了眼,见尚娜娜正陪着李艳丽包饺子聊天,他又盯住王健问,“家是哪的?”

    “我也不知道,没爹没妈,从小就一个师父。”

    “杂技团的?”

    “嗯。”

    “看着不像个坏小孩儿。”王喜长叹说,“杂技团的小孩儿,估计是拐来的。”

    “不是拐的。”王健说,“买的。”

    “买的不就是拐的,一个意思,谁家大人舍得把自己小孩儿送杂技团?”王喜弹飞烟头,推了把王健,说,“记住我跟你说的,别给我惹事,进去吧。”

    尚娜娜帮李艳丽包完饺子,又帮王喜洗菜、择菜,眼里全是活儿。有那么一瞬间,王喜心里美滋滋的,心说要有这么个闺女或儿媳妇,也挺好。

    春晚开始前,年夜饭张罗的也差不多了,满满一大桌,王喜本身是厨子,做饭好吃,讲究色香味,红红绿绿有荤有素。

    素凉菜有黄瓜变蛋,姜末莲藕,青红椒拌粉丝,白萝卜条蘸酱,胡萝卜丁拌苦杏仁。荤凉菜有酱牛肉,桶子鸡,干炸带鱼,红油猪耳朵。热菜炒了青椒肉片,红烧大肠,葱烧猪皮。另有四个蒸扣碗在大蒸锅里捂着保温,分别是鸡块,鱼块,条子肉和丸子。蒸扣碗是配馒头的主菜,通常都是等酒喝得差不多了,桌上的菜也吃够了,再把蒸扣碗倒扣在盘子里端上桌。

    王喜回后院平房给自己拿了瓶杜康,王健想喝啤酒,王喜没让,只许他喝饮料。

    外面鞭炮声劈劈啪啪没停过,在屋里说话得靠喊。四个人围着大方桌坐下,李艳丽跟王喜坐一头,王健和尚娜娜坐一边。

    尚娜娜从小到大都是跟吕向东两个人吃年夜饭。她第一次有了一大家子的感觉,望着满桌好菜,不知道先吃哪个。

    王喜把小酒盅满上,家里突然多了个人,一下子显得热闹许多,他心情不错,提起酒盅大声说,“动筷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