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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与天涯 正文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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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说起来,春溪不算是个特别大的城市,但是对于某些人来说,用来承载梦想和指望却是足够了。

    汪家人刚搬来春溪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汪广进祖上八辈贫农,家里为他娶了媳妇已经是所能做到的极限。赵霞生下汪庆强的第二年,汪广进就在心里有了去春溪城的打算。他眼瞅着自己的爷,自己的爹,一辈子在农村的地里苦刨,结果就刨出来了一辈子的穷命。他不甘心。他对赵霞说,就算不为了自己,咱也为了儿子。赵霞生汪庆强的时候难产,不得已做了剖腹产,受了罪不说,家里还因为手术费借了亲戚不少钱。赵霞心里也急,每天都是唉声叹气。但她自己也是个山里长大的姑娘,她渴望城市,也惧怕城市。每次汪广进提起来进城生活,她总是叹气,“啥都没有,咋去?”

    可汪广进总是说:“现在是没有,但城里机会多,只要勤快点,什么都会有的。”他还说:“如果一辈子都困在这农村,就在那地里刨,那才是要啥没啥。”

    赵霞一直在做思想斗争,直到汪庆强三岁那年,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带着儿子,跟着汪广进去了春溪。

    那个时候冬天刚过,天还是冷的。他们在春溪没有亲戚朋友,汪广进带着老婆儿子,仨人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窝棚里将就了小半年。后来天气暖和了,汪广进能找到的活也多了起来,三口人又在窝棚里一直坚持到冬天快来的时候,才从窝棚里出来,租了一间平房住了进去。

    新家就只有一间,赵霞后来自己带着汪庆强在外面捡砖头,收集到差不多了,就用汪广进从工地上偷拿回来的水泥在屋子外面垒了一个灶。赵霞做饭的烟从平房外面袅袅升起,飘啊飘,一直飘到了春溪的天上。赵霞望向那烟飘的方向,看到比烟还高的地方,是春溪的高楼大厦。从此以后她就每天都望着那烟,那楼。她这才觉得汪广进的主意没错,农村有什么好,她希望有一天,她的世界,她儿子汪庆强的世界,都与那比烟还高的楼有关。

    后来春溪有家工厂招工,虽是临时工,但也总比汪广进在外面找散活强。赵霞每天带着儿子,在火车站附近捡了破烂去卖。汪庆强到了五岁,该上学前班了。汪广进去求了厂里的领导,各种溜须拍马,送礼也送了不少次,终于求来了一个在子弟小学借读的资格。

    眼看着进城几年打工攒下来的钱一下子就出去了不少,赵霞心疼地咂嘴。汪广进说:“你懂啥,这钱得花。你看儿子走在学生娃的队伍里,是不是就跟城里娃一模一样?”

    不仅这样,他还不让汪庆强说家乡的土话,“你说普通话,现在都进了城了。”他对汪庆强瞪着眼睛。戴着红领巾的汪庆强溜着墙根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在儿子面前,汪广进一直都是严父。他知道自己脾气不好,有的时候在气头上,他也会打赵霞几下。但都不狠,就是拽着头发或者扇扇脸。这在他长大的那个村里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他小的时候就见过爹打妈。他不知道汪庆强是不是也见到过自己打赵霞。看见就看见了吧。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汪庆强从小个头就小,这也应该是遗传了赵霞。他上学晚,年纪在班里最大,个头却最小。有的时候,他在学校跟同学打架,打不赢,回来以后就跟赵霞哭。汪广进知道了以后,会再骂他一顿,说:“一个男娃,整天哭哭啼啼的,娘们似的,真是丧气。”汪庆强再哭,他就打。有的时候他在工厂受了气,回来后正碰上汪庆强哭鼻子,说子弟小学那伙人欺负他,他气得擡腿就是一脚。

    “妈的,老子上班的时候被他们欺负,怎么我的儿子也要被他们的儿子欺负?”他骂骂咧咧的,赵霞也不敢说话,从他跟前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他嘴里的一股子酒气。

    赵霞知道他在厂里不好混,不为别的,就是因为他是外地的,就是因为他是临时工。厂子里很大一部分人祖上也不是春溪的,可他们都不像汪广进这样落单。他们抱团在一起,团体有排外的力量,汪广进整天赔笑脸,可就是很难融进去。到了后来,汪广进愁眉苦脸地回来,说厂里故意挤兑他,最近给他的记件活少了不少不说,奖金也少了一半。

    赵霞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问:“那咋办?”

    汪广进说,他得在外面找点私货干。反正厂里的那些机器他都会用,自己找到活了,趁夜班厂里人少的时候做出来也能挣钱。

    他坐在方桌前,吃着赵霞给做的油炸花生米,喝着酒。他斜眼看了一眼坐在床沿边,用一块捡来的木板放在床上当书桌的汪庆强,“小强,你来。”他叫汪庆强,“你记住了,以后谁再骂你打你欺负你,你不用跟他废话,就是打。打哭他,看他还敢不敢欺负你。”

    “那要是把人家打坏了咋办?”赵霞在旁边小声地问。

    “你懂什么,儿子天天在学校让人欺负,你现在先是操心起别人的事了?”汪广进瞪了她一眼,又转过头看着儿子,“你不狠,别人就觉得你好欺负。儿子,你记住,欺负人总比被人欺负好吧?你说对不对?”

    他看着汪庆强。汪庆强点了点头。

    汪广进果然开始偷偷在外面接私活,一开始都挺顺利,可后来还是出了事。出事的时候是个傍晚,汪广进的惨叫声回响在整个车间里,上班的工友们赶来,看到汪广进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被卷进机器里的左手最终还是被切掉了一半,五个手指头一个也没有保住。拆线的那天,他久久注视着自己残缺的左手,还没来的哭,就收到了厂里的通知,因为他私自违规操作机器,所以他被开除了。这是他没想到的事。他住院的时候,车间主任还来医院看过他,还安慰哭着的赵霞,还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信封,说是厂里给的。怎么现在突然就翻脸了?

    他想不通。出院以后他自己去找过厂领导,可都无功而返。厂长和书记都是笑眯眯的,可说出来的却都是无情的话,文邹邹的,根据什么文件,什么精神的,他也听不明白。但意思就是,想要回来工作,不可能。他应该感到庆幸,厂里没有追究他违规使用机器干私活的责任就不错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告诉了赵霞这个消息,工作没了,即使自己再找到私活,也没法完成了,更何况自己还等于少了一只手。赵霞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就是哭,细碎绵长的哭,哭得汪广进心烦。她一边哭一边幽怨地说,“早知道当初待在老家就好了,非得进什么城,这下好了,一家三口以后要怎么办?”

    其实那个时候赵霞自己在外面也找到了当清洁工的活,但挣得那三瓜俩枣的,根本不够一家三口的生活费。汪广进骂了一句,“妈的,别嚎了!”他用右手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还得去找他们!”他像头困兽一样地来回在不大的屋里踱步,然后他想到了一个点子。

    第二天,他去外面雇了点人,然后带上赵霞和汪庆强,一伙人在第三天的早上堵在了工厂的大门口。那些他雇来的人里,有的人对他的遭遇很是同情,都是农村出来的,他们自然而然地站队,誓要为同为农村来的汪广进讨个公道。他们喊着口号,群情激昂地要求厂领导出来给个说法。

    那会正是上班的时间,被堵在门口没法进厂上班的人越来越多,汪广进也越来越兴奋,他觉得事闹得越大越好,最好再把什么电视台什么报社的人都引来,让他们好好报道一下城里人欺负外地人临时工的事。

    他正这么想着,结果人群里窜出来个大高个。他虽然没跟这人说过话,可他知道这人,这人姓徐,是厂里的先进。姓徐的先是出来,嗓门洪亮地请喊口号的众人停一停。他说大家喊了这么一会,也都累了,先歇一歇听他说几句。他说汪同志的遭遇,大家都很同情,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厂里自然也有厂里的规矩,如果有诉求可以通过合法的手段,厂里解决不了,还有劳动仲裁。如果真的有理的话,这世界这么大,总有个能说理的地方,但如果每个人有点事都想着堵厂门口来解决,那这么大一个厂岂不是乱了套了。

    他又说,大家都是靠劳动吃饭的,少上一天班,就少一天的工钱。大家都有家有口,家里都是等着钱用,谁都不是有钱人,都一样的可怜。

    看到跟着汪广进一起来的那帮人的脸上已经有了软下来的神色,姓徐的话锋一转,他说那台出了事的机器也不便宜,自从出了事以后,到了现在都还没重新启用,这耽误了生产进度,不说,车间因为出了事故,主任被罚,工人们当月的奖金也都被扣了,这些大家都看在汪广进以往和大家同事一场的份上没有跟他追究。将心比心,大家知道了他的难,他希望汪广进也能高擡贵手,别难为大家,不管怎么说,先让大家进厂上班再说,毕竟不开工就不能吃饭。

    原本挡成一排的人墙突然松了个口,有工人顺利进去,后面的人自然也都跟上了,跟汪广进来的人都泄了气,看着鱼贯而入的工人们毫无办法,他们都望向汪广进。赵霞和汪庆强也都看着他,等他发个话。汪广进愣在原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大门口已经一个工人都不剩了。最后进厂的那几个工人之一就是姓徐的,他身边跟他一起进厂的人拍拍他的肩膀,说:“德亮,你真行,还得是你。”

    姓徐的以为自己走的已经足够远,他对身边夸他的工友说:“本来奖金就扣得不剩了,今天又给耽误成了上工迟到,本来工农商学兵都是一家人,谁知道这农民起义要是不讲理起来,真的是六亲不认。”

    汪广进听见了,他死死盯住姓徐的背影,他心中的恨意渐渐有了具体的形状。

    他等了几天,耐心地跟着姓徐的,摸清了他的生活规律。然后到了那个周六的晚上,在姓徐的落单的路上,他捅了他。

    警察来抓他的时候,他说自己不后悔。唯一后悔的就是姓徐的没死成。警察带他走的时候,他问警察能不能让他再抱抱自己的儿子,警察同意了。他抱紧吓呆了的汪庆强,在他耳边说:“儿子,记住老爹跟你说过的话,你不欺负别人,别人就来欺负你。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这还是记忆里,父亲第一次主动抱他,他也张开双臂,抱了抱父亲,他在他的耳边悄悄地说,“爸,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父亲被判了五年。第三年的时候,他被查出肠癌晚期,保外就医的手续还没办好,他就死了。

    打那以后,赵霞的精神就开始有点不对劲。她没回村,还在春溪当清洁工。但时不时的,她就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她老得很快,汪庆强一天天长大,她却像是在一夜之间就衰老了,有的时候他们母子俩出去,她花白的头发和单薄佝偻的背影会让人觉得他们是祖孙。就这样坚持到了汪庆强十七岁,有一次她在街上扫着地,突然跟看见了谁一样放下扫帚,直直地就往大马路中间走,卡车司机踩了刹车,可她还是当场毙命。汪庆强成了孤儿。

    他从小在春溪长大,可春溪显然不是他的家。他也没法回村里去,老宅早已荒废坍塌,对于务农,他既没有兴趣也没有学习的意愿。

    他去建筑工地里找了份包吃住的工作。到了难得的休息日,他不想待在工棚里,就去附近学校的球场里踢球,很快就跟附近技校的一伙人混得很熟。那些人知道他比他们年纪都大,所以都叫他强哥。

    有一次,他们去的有点晚,球场被别人占了,在球门那练射球的那俩小子一看就比他小很多,他想过去让他们让地方,却被一个技校的孩子拦住,“强哥,你不知道,那个小孩,就是个子高的,他舅舅是派出所的,我们都吃过亏,你最好还是别惹他吧。”

    一股无名火在他心里升腾了起来,他盯着那个男孩的背影,然后问,“他叫什么?”

    “他姓徐,叫徐歌。”

    莫名的…心酸…很多人…很多事…很多本来看着不搭边际的…忽然就凑在了一起…然后就有了故事…

    肯定是汪庆强杀了徐歌,因为他爸爸,因为踢球,可能还有徐歌当警察后,俩人遇见有矛盾,等等,积攒在一起,杀了徐歌

    前文汪出现过吗,我都不记得这是谁了

    人生的际遇,说到底还是命运的安排吧

    在给秦育华办后事的火车上,杜爸给杜瑞通讲徐爸年轻的事情,从徐爸那个角度讲他被汪捅的事情。但是也没说出人名

    写得太好了!每个人都能看见你的作品!并且不做恶毒的兽!能做温暖的太阳!那么!自己的命也可能长一点了!

    靠谱

    汪会不会是杀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