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再见到她的时候,距离那次的英雄救美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半年里,汪庆强一直提心吊胆,担心警察会不会找到自己。有一次,他刚从工棚里出来,就看见工地门口停了一辆警车,他吓坏了,一整天都谨小慎微,心砰砰狂跳。可到了傍晚,警车又走了,第二天,警察也没有来。他故作好奇地打听了一下,原来是有个小工想偷了建筑工地的材料出去卖,被人捉了个现行,所以才有人报了警。
以后的日子里,他原本高悬的心,被平静到有些枯燥的生活慢慢抚慰,降落了下来。他已经不再去想半年前的那个雨夜了。有的时候,他甚至怀疑那件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只是,他偶尔会在梦里看到某些破碎的画面。比如那姑娘惨白的脸色,比如那夜的雨,还有那个流氓在将死前如肥胖蛆虫般扭曲着的身体。
他找了个机会,再次回到了那个巷子。没错,一切都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就连那个土堆也还在。他盯着那个土堆看了一阵,然后觉得自己脸上发烫。那个土堆让他想起了那个姑娘胸前的一片雪白。他没敢再待下去,而是快步离开。
到了附近一个小商品批发市场,他拐了进去。他需要把自己淹没在人群里。越往里走,商贩叫卖的声音,客人讲价的声音就越是鼎沸。这些市井人声像是温柔的海水,包围了他,他觉得自己又安全了。
到了一个卖衣服的摊位,他想起来了自己是不是得添一件像样的衬衫。一个跟他处的不错的工友老胡,他大儿子马上就要结婚了,老胡邀请他一起去喝喜酒,他也同意了。可他还没有什么像样的衣服可以穿出去。
他低着头挑着摊位上衣服,可渐渐的,他的注意力却被附近传来的某个女人的声音吸引。越听他就越是确信。他放下手里的衣服,觅着那声音而去。那是一个卖袜子和内衣的摊位。一个姑娘正热情地向摊位前的一位大婶推荐一款内衣。他走过去,看清了那姑娘的侧脸,心开始狂跳。
在那姑娘极力的推销之下,大婶买了三种不同颜色的内衣。姑娘麻利地扯下一个塑料袋,打开,把内衣叠起来然后装进袋子里递给大婶。等到大婶走了,她低下头整理摊位,余光所及的地方,才注意到汪庆强的身影。她擡起头,笑着问:“需要买点什么?”
几乎是话一出口的瞬间,汪庆强注意到她的脸色变了,笑容在她的脸上凝固了。他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他有点尴尬地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可一时间,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这时候,摊位后面又来了一个中年女人,腰上系着一个腰包,看起来应该是摊主。她见着摊位面前站着客人,可摊子内外的俩人又都不说话,就问汪庆强,“小伙,需不需要袜子?我们这的袜子是整个市场里品种最全的,价格也实惠,你看你要哪种我们都有的。”
那姑娘也像是被老板娘的话提醒了一样,她接着说:“您看,各种颜色,长短都有的。您看看吧。”说这话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
汪庆强默默地看了一下摊位里的袜子,然后挑了两双出来。他其实不需要袜子,可他老是站在摊位面前不说话,也确实不是办法。
姑娘把袜子用塑料袋装好,递给他,然后接过他从口袋里摸出来的十块钱,再把找好的零钱递给他。
她说:“谢谢您。”还是没敢看他,“需要什么下次再来。”
注意到姑娘的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胆怯,汪庆强不知怎么的,心里竟然浮起了一点心疼。当着老板娘的面,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他笑了笑,然后提着袋子走了。
他的脑袋晕晕沉沉的,今天的再次相遇对他而言是个惊喜,但对那姑娘来说怕就是惊吓了。她会不会觉得自己也是个变态,一直找她,现在找到了,就悄无声息的出现,希望以“救命之恩”相要挟,而从她那获取些什么。
其实他有很多问题想问那姑娘的,比如,你过得好吗?那天晚上的事你没有跟别人说吧?你帮你弟弟买到药了吗?弟弟的身体也早就好了吧?
再去找她是一个礼拜以后的事。他晌午的时候就过去,那个时候批发市场里的人还不多,他远远地望过去,摊位上也只有她一个人,那个老板娘不在。
他放下心,走过去,这次还没走到摊位前,姑娘就看见了他。她脸上的神色又紧张了起来。
他走过去,说:“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又用手指了一个方向,“我就在离这不远的工地上干活。”
姑娘还是不说话,他又说:“你,你没事吧?”他低下头,不敢看姑娘的眼睛,“其实我后来觉得那天我应该送你回去才对。可我又不想让你觉得我也是流氓,所以我就走了。我并不是刻意找你,我就是来市场里买衣服,碰巧看到你了,今天来就是跟你解释一下。”他觉得自己有点语无伦次,也觉得自己有点傻。
“你的衣服还在我这儿。”那姑娘突然开口了,只是声音有点小。
“什么?”他没听清。
“你的衬衫。”姑娘说,“我洗好了,一直收着。想还给你,但是找不到你。”她弯下腰,从摊位下面取出来了一样东西,是一个黑色的塑料掉,她把塑料袋放在他跟前。
他打开一看,正是那天晚上自己脱下来的那件衬衫。被叠得整整齐齐。
“谢谢。”他说。
“上次见你来,你买了袜子就走,我还以为你会再回来,第二天就把衣服带来了,可你一直没来……”她又从摊位里抽出来了好几双袜子,然后找了袋子装起来递给他,“这些你都拿着,你上次买的那两双袜子其实有点贵,可以压价的,但你没讲价,当着老板的面我也不好说什么。”见他没接,她又说,“你拿着吧,这些袜子都是纯棉的,质量好,平常卖的也很好。你拿去穿。”
“这我不能要。”
“那算我送你的,可以吗?其实我本来应该至少请你吃顿饭的,但说实话,如果要请也只能请你去市场西边的摊位上吃碗饺子。我没有什么钱的。”她看了汪庆强一眼,苦笑了一下。
“你没事吧?”他终于问了出来。
“我没事。”她看着他,“谢谢你。”
“那你弟弟呢,他身体好点了吧?”
“嗯,他也还好。”姑娘又低下了头。
“那就好。”汪庆强点点头,“那就好。”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你刚才说,你在附近的工地上干活?”姑娘问他,“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汪庆强,三点水一个王字的汪,庆祝的庆,强壮的强。你呢?”
“我叫苗春花。”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名字很土吧?”
汪庆强摇摇头,“不土。”
看见姑娘还在笑,他也跟着笑了。他的心在两个人对视一笑里再次狂跳起来。从那天开始,但凡是有她的梦里,都没有了她胸口的一片白,有的只有她带着梨涡的微笑。
从那以后,他一有机会就去找她,很多时候就是站在她的摊位前跟她说说话。她说她从去年开始就在市场的这个摊位里工作,之前还在饭馆里洗过碗端过盘子。她本来学习还不错的,想上高中,考大学的。可家里条件不好,自己还有个弟弟。父母外出打工,把他们姐弟俩留在春溪,让一个家在春溪的姨姥姥帮着管。可姨姥姥年纪大了,说起来又是远亲,只能偶尔来看一眼,生活里根本指望不上。
她也问起汪庆强家里的情况,他没瞒她,全都说了。这些并没有吓着她,她反倒很同情。她说,“这世上不容易的人太多。”他点点头,去牵她的手,她没躲。她的手很软。
她带他去看自己住的地方。离那个批发市场不算太远。苗春花的弟弟在上学,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房子不大,背阴,屋里有股潮气。虽然是白天,可屋里很暗,她把房间角落的一盏台灯扭亮。
“这个房子也不是我们家的。是我爸妈在春溪租的房子。一开始他们从乡下出来,到春溪这边谋生,可打工赚的钱后来做小生意又都赔了。现在就留我和弟弟在春溪,他们两个又去更大的地方闯荡了。他们很少寄钱回来。总是说要攒钱给弟弟结婚用。所以我出去上班赚的工资就是我和我弟的生活费。每个月如果不小心的话,后面的几天总得饿一饿。”
她的口气很轻松,但却让汪庆强心疼不已。他这个时候才觉得他们是一样的人。她这个有父母的和自己这个没父母的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区别,说起来他还要比她更好一点,最起码他自己赚钱自己用,而她还得顾着一个弟弟。
他从未见过苗春花的弟弟。但通过她的描述,他总是在心里想象一个自私懒惰痴肥的形象。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姐姐还有父母的供养,没有一丝愧疚和歉意。苗春花对弟弟的感情挺复杂,她时常跟他抱怨弟弟,可时不时也会笑着回忆弟弟小时候可爱的样子,说他的小脸蛋小胳膊小手,胖嘟嘟的,软乎乎的,身上都是奶香味。
汪庆强问过她为什么不愿意让自己见一见她的弟弟。她说,弟弟的嘴不严,像个小密探一样的,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所有的事,他都会第一时间告诉父母。一旦她父母知道,那肯定会跑到他工作的地方,把他的情况查个底朝天,再闹一场。他们虽然人在外地,可走之前跟她明确规定,她不能在他们不在的时候私自谈恋爱。
听到她说“谈恋爱”,他的心一动,这已经是很大胆的表白了。他心中泛起狂喜,最起码,在她的心里,他们两个已经是恋人关系了。
那天,他吻了她,她没有拒绝,只是温柔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里充满着幸福,但在重重幸福下,也有担忧如鞋底尖利的石子般暗戳戳地提醒着他,他与苗春花的未来也许不会那么顺利。因为苗春花说过了,父母不想让她谈恋爱是为了保持身家清白,她未来的丈夫是谁,他们老两口得亲自选。从小到大,他们的注意力都一直在儿子身上,之所以在这件事上这么在乎女儿,无非是想保护她的价值,用她换更多的彩礼罢了。
这些她都知道。知道,却无力反抗。每次和父母吵起来,她总是能被父母治住,要不然是父亲的谩骂和耳光,要不然就是母亲幽怨的眼泪或是要死要活。反正,他们总有办法。
她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找到汪庆强,趁弟弟不在家的时候把他带回家里,然后说要把自己给他。
她说:“其实如果当初你不救我,别说我的清白,怕是连我的命也没了。所以我没什么可顾忌的。”
她凑过来吻住了她,再任由他的手解开自己的衣服。他已经意乱情迷了,可还是喃喃地问:“那你父母那边,怎么办?”
“管他们的。”她继续吻着他,“我只要你。”
他抱紧她,听到她因为疼痛而发出的一声喊叫。他的动作轻柔了不少,也把她抱得更紧。这是她的第一次,也是自己在心里承认的,自己的第一次。
苗姑娘喜欢上汪有点突兀……难道就是因为救了她么
原来他俩认识这么早呢…
可能是过往,两个可怜人心有怜惜。
不会啊,救命之恩啊,而且后面汪来找她也没有强迫她什么,再加上她从小就缺爱,再叠加汪的可怜身世,很容易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