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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与天涯 正文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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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汪庆强知道,自己是爱苗春花的。可至于她爱不爱自己,他不知道。她从没有说过。

    她嫁人的时候是个秋天。新郎官戴着大红花满脸红光地站在摆酒的饭馆门前迎亲。他看起来果然跟她给自己形容的一样讨厌。可她还是嫁了。她说,“十万。这就是我爹妈卖了我的价钱。”

    他知道自己出不起这个钱。如果自己能够拿出十万,或者更多,那苗家老两口也会欢天喜地地把女儿送给他的。他们要的只是钱,至于女儿嫁给什么样的人,他们怕是无所谓的。

    他跟她说过,“要不然咱们跑吧,就跟电视里演的一样,咱们私奔,一起去外地。咱们都有手有脚,一起干活,总不会饿死的。”

    他眼光闪闪,深情地望着她。她盯着他看了半天,温柔地笑了笑,还是拒绝了。

    她说,他们再怎么不是,还是自己的亲爹亲妈,而且他们也不是彻彻底底的坏人,她与父母间,也总还是有某些温情的时刻的。她渴求的也不多,有的时候,这星火般的温情就以足够支撑她走下去。况且,就算他们跑了,要跑去哪里?茫茫世界里,哪里才是落脚的地方?她始终还是下不了决心,和自己的家人彻底决裂。

    他恼过,可后来渐渐的,也想通了。一边是养大自己的父母,一边是相识还不算太深的自己。这道选择题并不难做。其实说白了,归根到底,还是不够爱,或者她压根没有爱上。上学的时候他在书里看到过,如果一个女人真正地爱上了一个男人,如果她对他的爱真的如天雷勾地火,那让她抛弃生命,她怕也是愿意的。

    他黯然地低下头,是啊,自己是个孤儿,还是劳改犯的儿子,没钱没势的,唯一为她做过的,就是在那个下着雨的晚上救下了她而已。武侠剧里,被大侠救下来的弱女子总是说,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而事实上,她也的确这么做了,那既然这样,两个人算是扯平了。他又凭什么要求别人为自己抛弃一切呢?

    而且再次回想起他们那几次亲密接触,想起她忍耐的表情,他总感觉她这样做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跟父母赌气。这件事的行为本身对她的意义怕是远没有对自己重大。她只是想找个靠得住,也看着还算顺眼的男人把自己的身体破坏掉。她想这样来报复父母。她甚至希望自己的丈夫可以在新婚之夜恼羞成怒,然后闹到自己的父母那里,让他们丢脸。可她的丈夫偏偏是个迟钝的人,新婚当天,他喝多了酒,整个过程里他也迷迷糊糊,事后就满意地翻身睡去。她躺在他的身边,在他的呼噜声里微微叹气。

    苗春花结婚后就和汪庆强断了联系。她的婆家不在春溪,酒席也是在婆家所在的县上办的。他废了点功夫,打听出来了办酒席的地方。她和新郎官一起站在饭馆门口迎宾的时候,他就远远地看着。他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哭着说,以后怕是不能再见了。她希望他以后好好的,找个好姑娘成个家。他在她的眼泪里苦笑着摇头。

    她的婚礼后不久,汪庆强也离开了春溪,原先一直跟着的工头家里出了事,不干了。他也想趁机换个环境,出去闯闯。他把自己打工几年来攒下的钱都带上,去了火车站,买了去外地的票。绿皮火车载着他,轰隆轰隆地往前驶去,那声音听起来干劲十足,像是某种来自新生活的鼓励之声。

    他在一个叫翔原的地方下了车。他听说过,这里有不少木材加工厂在招人,他想先找家厂子干上几年,学到了技术后再自己出来单干。下火车的时候,他摸了摸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装着钱的包还在。下车的人很多,月台上的人肩碰着肩。他的脸也不断地擦过行色匆匆的旅人扛在身后的行囊。他跟着人群走,挤出了一身汗,终于出了火车站。他望着车水马龙的新城市,心里燃起希望,他得在这里大展拳脚,可肚子咕咕直叫。他四处望望,周边有不少小吃店。他握紧背上编织袋的带子,兴冲冲地走进一家面馆。

    他要了一大碗牛肉面,还要了一大碗面汤。暖热的食物进肚,旅途劳顿而带来的疲倦也一下子舒缓了不少。他大手一挥叫老板结账,老板笑呵呵地过来收钱,他的手往腰间一摸,整个人顿时如坠冰窟,那个装着钱的包没有了。

    他也顾不上自己还站在面馆中间,他直接撩起泛着汗臭的衣服,开始检查,果然,他绑在身上的布包被人用小刀割掉了,就连布带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衣服里落下去,掉在了他没有察觉的地方。他不得不感慨,不管做这事的人是谁,都的确是个老手,他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他发出难以压抑的怒吼,把店里的人都吓了一跳。旁边几个桌子的客人们从刚才好奇的打量还有他的反应里也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事,都像看戏一样地看着他。

    店老板也意识到了可能正在发生的事,这个倒霉蛋初来乍到就被人偷了钱,现在要没钱付账了。汪庆强刚才的怒吼声也把正在厨房里擀面的师傅引了出来,他站在老板的背后望着汪庆强,手里还握着那根擀面杖。

    汪庆强自然没有把所有的钱都放在一处,可毫无置疑的,腰间那个包里装的是他绝大部分的钱。当初他决定不用存折是因为他听说在异地取钱的时候要交一定的手续费,他舍不得。现在,他后悔地想要捶掉自己的脑袋。

    他带着痛苦的神情,在店老板还有其他食客等一众人的注视里从汗衫里面的一个兜里摸出了一张十块钱,递给老板。老板接过那张已经被汗液浸透的皱巴巴的纸币,干巴巴地安慰他,“年轻人,没关系啦,就当破财免灾嘛。”

    他说不出话来,一句也说不出来。破财免灾?没有了财,那就是灾。

    他背起行李,垂头丧气地从面馆里出来。马路对面就是车站派出所,可那是他不想去的地方。况且,他说自己丢了钱,警察如果问他丢了多少,有什么凭证能证明是这个数,他又要怎么说?那些在火车站混迹多年的扒手,肯定都是老手,说不定都是有组织的。要不然派出所就在附近,他们怎么敢如此的明目张胆?

    他闷着头往前走,像是出气似的,一直走到天色发黑。他跟人打听,哪里有木材加工厂,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最后一个人倒是知道一点,可他说,那些厂子都在南郊。他又问,那现在这里是哪里?那人告诉他,这里是北郊,而且他走的方向是越来越北的。他又问那人去南郊该坐哪一路的公车。那人摇摇头说,你就是坐上下一班车,到了地方人家厂子早就关门了,你去了也白去。

    汪庆强没办法,只能又回头,朝来时的方向走。那碗牛肉面带来的能量早已经消耗殆尽,他的肚子咕咕直叫,可他不敢停,一直走到两腿发软,身上都沾上了露水,才终于看到了火车站的亮光。

    他又回到了车站里,在候车大厅里,他找了个角落的地方对付了一会儿。他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行李,也不敢睡得太死。等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他才终于有力气挣扎着爬起来,去泛着尿骚气的厕所里洗了把脸。他能闻到自己身上的异味,可他不敢停,他怕自己会倒下。

    他朝着南郊的地方一直走,路上遇见有卖馒头的摊位时就买了几个,吃了一个,又把剩下的都揣进了兜里。到了南郊的一家木材加工厂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他在一个工厂门口拦住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工人的人打听,问厂子里现在还招不招人。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招什么人啊,现在就连我们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老板那个王八蛋都一个多星期没有露面了,怕是卷着我们的钱跑路了吧。”那人说完,见他不说话,又问:“你来找活儿啊?”

    汪庆强点点头。

    “是谁跟你说这里有活儿的?”那人问。

    汪庆强有点茫然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说不上来哪个具体的人名,就是工友们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他听人提起过,说是他们老家的谁谁谁就在这边的厂子里干活,待遇不错,现在自己在外面做家具,也挣了不少钱。

    “前面那几个厂子都关门了。”那人指着一个方向对汪庆强说,“你来之前怎么也不打听清楚啊。”

    他说完这些,不等汪庆强有什么反应,就摇着头走了。汪庆强望着那人的背影,丧气不已。他不想相信那个陌生人的话,还是不死心地背着自己的行李往前走,但凡是路过的看起来像是工厂的地方,都是破败不堪,有的生锈的铁门松松垮垮的,就快从墙上脱落,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木料被随意地丢在墙边茂盛生长的杂草堆里。他还想往前走,可很快就发现这是条死巷子,巷子的尽头,有一只野猫从草丛里跳了出来,冲着他叫。

    他是真的后悔了,除了后悔,心里也有点怕。他仔细想了一下,就算每天只吃最简单的饭,那他身上的钱也只够他支撑一小段时间的。他必须得赶紧想办法,尽快找到谋生的工作。

    下了雨,天愈发得黑,他也已经没有再走回火车站的力气。他四处看看,在路边找了一块破木板,自己缩到墙角里,然后把木板靠墙搭着。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刷着木板的外侧,有水顺着木板边缘落下来,渐渐地在他的身下堆砌。他顾不了那么多,他太累了。他像抱紧亲人一样地抱紧自己的行李,然后在雨声和木板的霉味里沉沉睡去。

    梦里,他久违地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已经有很多年了,他没有想起过他,他尽量不去想,甚至想把他彻底忘记。自从父亲离开自己的生活后,他努力地沉默地生活着,只是想要证明,自己和父亲是不一样的。可现在他像条流浪狗一样缩在一块木板后面又累又渴又饿。自己还不如父亲。

    那个梦很长,梦里,是小时候的自己,他哭着跑回家哭诉说自己被人欺负了。结果父亲飞起一脚,把他踹到屋子的另一边,他黝黑威严的脸像天兵一样压下来,他说,“小子,我告诉过你什么,这个世界上,你不欺负别人,别人就会欺负你。”

    往事呼啦啦的,在汪庆强半梦半醒的意识里朝他涌来,那些跟着母亲在垃圾堆里捡砖头拾破烂的日子,那些在厂子弟小学里被人推搡被人叫臭农民的日子,还有他第一次见到父亲的断手,又跟着狂怒的父亲,哭肿了眼的母亲,一起去工厂门口闹事的日子,直到父亲被警察铐走的那天,给自己的一个拥抱……

    雨斜斜地被风吹进木板下的空间里,有雨滴落在他的脸上,有点舒服,让他想起父亲断手上的皮肤最后划过自己脸部皮肤的触感。他还在回味的时候,突然感觉木板被人踢开,有一道光打在自己的脸上。

    “干啥的?”有个男人的声音对着他吼,“站起来!”

    汪庆强睁开眼,顶着雨,努力地想要看清说话人的样子,可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在他的脸上,他只能勉强看到那人穿着雨衣,个子挺高,左手撑着伞,右手拿着手电,脸则陷在黑色雨衣的阴影里。

    “问你呐!干嘛的?!”那人吼着。

    “我,我是来找工作的。”汪庆强揉揉眼睛,把脸上的雨水抹去,“结果过来了才发现这里的厂子都倒了。”

    “是谁让你在这睡的?”那人又问。

    “我,我刚来,不太清楚地形,实在累得不行,就想找个地方歇一歇。”

    “这是让人随便歇的地方吗?别看厂子不营业了,那还是人家私人老板的地界。”汪庆强感觉手电筒的光像人尖酸的目光一样上下来回扫过他,“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来这偷东西的?!”

    汪庆强不想再说什么,现在也顾不上雨大不大了,他背上自己的行李就要走。

    谁知却被那人一把抓住,“你别走,你偷了人家的东西就想走啊!你背上背的是什么?走!你跟我去派出所,得搜搜你的身,说不定你偷了厂里的器材或者木料,就在你身上背着呢!”汪庆强感觉领口被拽得更紧,“走!”

    这是个操蛋的世界,如果你不欺负别人,别人就要欺负你。爸爸,你说的对。

    这几天来在他体内的所有的愤怒,怨恨和委屈此时此刻都聚积在了他的右手上,他的右拳青筋暴起,他使劲全力,朝那个人的脑袋狠狠地打去。

    只一下,那个人就趔趔趄趄地松了手,手电从他的左手滑落,他们两个人都落入了光亮照不到的黑暗世界里去。汪庆强扑过去,朝那人狠狠地挥着拳头。这是他第二次打人,如果第一次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有些许恐慌的话,那这一次,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一下一下地打着,直到自己的右手也被打烂,直到身下的人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了无惧意。

    他在那一刻下定了决心,他要回到火车站去,他要找到那个偷了自己钱包的人。

    三个月后再来看是不是就都结束了

    熟id

    这是个狗仗人势想揩油的坏蛋吧,汪这次动手也是被迫。唉……人生的际遇

    打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