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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十七章 命俦啸侣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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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美做了一个梦,梦到成百上千只有羊那么大的鸽子从仁河水库里飞出来,它们翅膀挤着翅膀,黑压压地从几个村子的上空飞过,一位90多岁的老太太指着天上说:“阿妈啊,我看到了飞机。”她的牙齿只剩最后两颗,像拴马的树桩坚守在牙龈上,鸽子越飞越低,越飞越低,把麦子和四季豆一起压扁了,三美闻到新鲜的植物死去的味道,顿感自己化身为一只青色蚱蜢,站在一片倾颓的绿色里。

    她醒了,原来是昨晚太累,入睡时太过紧急没来得及把覆盖在被子上方的毯子完全铺开,一团毯子压在胸口上,使得她做了如此诡异的梦。

    天还没亮,自搬到山上以来,她似乎很少真正睡到天亮。她把台灯打开,重新掖好被子,拿出手机查看今天的天气信息。

    她一直没有换手机,还在用当初徐客给的那个诺基亚,如今按键已经明显磨损了,订阅的天气预报短信息说今天多云间晴。她在等一场雨,但并没有因为短信而失望,她心里清楚,没几天就会下雨了,昨夜她已经在森林里闻到了雨前的气息。

    想着那阵气息,三美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叮叮”,又一条短消息,她睁开眼,嘀嘀按了两下,是刘德成发来的,只说了几个字:“我今天要去相亲了。”

    这条莫名的信息让三美完全失去了困意,干脆起来穿好衣服,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带着狗子和工具进了林子。

    她完全忘记回复那条信息了,刘德成拿着手机怅然若失地在镇上唯一的冷饮店等了很久,一直到十点多,也没等到她的回信,此时,他的相亲对像才姗姗来迟。

    “对不起,我今天起晚了。”

    女孩不算漂亮,但也不丑,白净的脸蛋,干净的刘海,整齐的头发刚好到肩胛骨的位置,耳后两缕头发挽到后脑勺上,别了一只碧绿色s的蝴蝶结发卡。刘德成收起手机,给对方拉开椅子:“我给你点了烧仙草。你吃早餐了吗?”

    “没有哩!要不我们拿着奶茶去吃带皮牛肉米线吧!”

    刘德成无法抗拒她的提议,木讷地跟在女孩身后。

    女孩是镇中心校的老师,父母都是老师,刘德成也会在下学年调到镇中心校,这是秀姨顶顶满意的家庭,刘德成也没有什么好抗拒的,他快30了,快30还没结婚的男人,人家也是多少觉得有点问题的,要么是上面不行,要么是下面不行。

    从前刘德成一直觉得自己是行的,似乎就是在吴老师死后,他就真的不行了。

    这件事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连自己都很少去想。这是他的人生信条之一——事情不能细想,一细想,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他们就在离镇政府不远处的牛肉店吃米线,快吃完时,看到日娃和冯玉斌一前一后走到店里来了,日娃点了一个大碗还另加一碗米线,快脸盆大的米线钵子堆出一座小山,冯玉斌只要了一个小碗。

    刘德成换了一个位置背对着他们,他不想让日娃看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十点多了,店里吃米线的就那几个,每一桌的对话声都能听清楚,刘德成竖着耳朵,听到日娃他们在说什么土方呀,压强呀,只当是日娃要在林地里修什么建筑或者装置,或许今天是冲冯玉斌要批文来了。可和冯玉斌要,能要到啥呢?就算要,也得是找王明祥要啊。

    想到王明祥,他的心里又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他以后的日子就是找王明祥要来的。

    上个月他一趟趟往镇上跑,就是因为王明祥一趟趟地要见他,原因很简单,他也不相信吴孟林是意外死亡的,他想撬开刘德成的嘴,逼刘德成说出一个对何云道非常不利的现场出来。

    刘德成心里清楚,这是他唯一一次能和上层领导做交换的机会,也是一个踏错了就会卷进去的漩涡。

    要不就是被傅国平和六叔威胁,要不就是被王明祥利诱,两边都不好惹。思量很久,刘德成心里埋藏着吴老师死亡的秘密,和王明祥做了一个交易:把他调到中心校入职的那一天,他就把自己知道、掌握的资料都交还给王明祥。

    刘德成只是一个小小的村完小主任,但是他上过电视,还掌着县教育局的门面,他知道王明祥就算要整他,也没法放在明面上,往镇上多跑几趟让他涮涮出出气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能调到镇中心校去。

    被三美拒绝之后,他更坚定地选择了这一条路。此刻他用力把一块嚼不动的牛筋强行咽了进去,一口气没缓过来,憋得脖子通红。

    好在日娃他们吃得很快,没多大会儿俩人就走了,刘德成这才扯了两张餐巾纸,快步冲到餐馆后门的泔水桶前,猛烈地咳嗽,把卡在喉咙处的牛筋整块吐了出来。

    现在董国华不可能提供材料,冯玉斌只能再从派出所那里想想办法,目前能确认的只有当晚确实有一个人和吴孟林在一起,极有可能就是那个人拿走了吴孟林的材料,可究竟是谁,仅仅靠冯玉斌的人,实在是很难弄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副所长亲自办的程序,除非能在县公安局找个人想想办法,否则真就没辙了。

    如今更紧急的情况是,郑德多并没有遵守和三美之间的约定,第二天下午就重新开工了。想也是,何云道怎么会畏惧三美和日娃呢?他随时可以把他们俩,尤其是三美,圈死在这片森林里。

    挖掘机带着上位者的漠视挖了一整夜,鱼塘和水库之间的土壤层越来越薄,水库堤坝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幸运的话也许是几年,不幸的话也许就在今夜。

    冯玉斌不方便上下打点,只能依托日娃出钱出力,散财、吃饭、唱K、求人,这么办了小一周,终于让他从县公安局一个办事员那里听到一点点有用的信息——那天晚上,监控显示吴孟林是坐着一名男性的摩托车出城的,但是那辆摩托型号太常见了,加上对方故意遮挡了面部特征和号牌,只有内部真正处理所有程序、并且把事情压下来的人,才知道骑摩托的究竟是谁,吴孟林真正的死因又是什么。

    这段期间三美也没闲着,她反反复复找了董国华不下十次,每一次都失败而归。

    董国华的嘴巴一旦咬紧了,那就是真的闭紧了,不可能从她嘴里问出什么来,日娃醉醺醺从县里回来的那一晚,三美又在董国华那里吃了闭门羹,俩人在去找对方的中途,在两棵巨大的杉树下面相遇了,日娃趴在地上给三美演了一出哇哈哈,好在三美力气大,才把他连拖带背弄回了院子里。

    天气已经暖和多了,火燃不燃对人的影响不再那么大,日娃喝醉以后活像一只狗,软绵绵地躺在椅子上,嘤嘤地哼着,也不知道嘴里究竟在说什么,三美俯下身子听了几次,都没听清楚内容。

    她很烦照顾醉酒的人,小时候每每父亲喝醉,阿妈就像今晚的她一样忙活来忙活去,她为丈夫忙活了一生,最终把自己的性命也搭了进去。

    但三美知道自己不是阿妈,日娃也不是自己的父亲,她已经彻彻底底把阿妈对父亲的无限纵容和依赖从自己的心里剜干净了,她绝对不可能像阿妈一样,为了一个男人而草草处理自己的人生。

    喝了一整壶三美泡的浓山茶,屙了几泡尿之后,日娃的酒终于醒了许多,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左手紧紧挽着三美的右腿,而三美正在用一个苍蝇拍用力拍打他的手臂,想必已经拍了很久了,拍出了一块接近四边形的红印。

    “对不起对不起”,日娃松开手道着歉,想站起来,腿杆一软,呲溜一下滑坐在地上,裤裆被碳烧破了,他只觉得胯下一阵辛辣,“叽叽哇哇”地叫着跳了起来。

    这下酒是彻底醒了,他捂着屁股,一边“哎呦哎呦”,一边把求人打听到的内容给三美复述了一遍。听到“摩托车”,三美立刻本能地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她知道了,是刘德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是刘德成,但她十分确定,那个人肯定是刘德成。

    没有多加犹豫和解释,三美单刀直入地给刘德成打了电话,听完三美说的内容,刘德成久久没有回应,一段长长的沉默过后,刘德成才在电话那头重新出现,仿佛是先穿越去未来确认了自己到底有没有好下场之后,才抓紧时间赶回来此刻作出应答:“确实是我。我们见面说吧。”

    见面的时间在星期天的晚上,学生就寝点完名之后,刘德成在骑着摩托车到木屋来找三美,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森林里的夜莺偶尔叫两声,狗子已经见惯了这位来客,趴在地上没有出声。

    刘德成坐在三美的对面,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三美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子,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实在是不懂男人,他们明明把一切都看得清、算得清,却总能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来,看着刘德成头顶的发旋,三美朝后躺在椅背上:“你不是要当面和我说吗?我想知道吴老师究竟怎么死的?他是不是把一份检举材料交给你了?”

    “我其实也不知道,他让我赶快跑的时候还是活着的。”

    “他让你快跑?谁追你们了?”

    刘德成擡起头,望着三美的眼睛:“一个刀疤脸。”

    尽管早就模糊地知道,但听到刘德成亲口说出来,三美的心还是被轻轻撞击了一下,她对何云道有感激,有欣赏,也有敬畏,但这都不是此刻让她周身不适的理由,此刻,是恐惧撞击了她,对人性的恐惧,让她犹如裹上海洋垃圾的海龟,在一种没有边际的漂浮中难以呼吸。

    她感到世界有些失真,脚下的土地在慢慢扭转,父母的矛盾和死亡,叔伯的逼迫和责骂,凤丽上一回过敏时的险境,仁河水库的堤坝,六叔的刀疤脸,残疾同事畸变的手肘,刘德成那个开始旋转的发旋三美的眼前出现一片淡淡的紫色,那紫色犹如鸢尾花瓣的末端,摇摇晃晃,朦朦胧胧,渐渐把她的整个世界覆盖起来。

    “但我没有拿到材料。”刘德成的话把三美从紫色的梦魇中带回到火堆旁,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什么?”

    “吴老师没有给我什么材料。”

    三美盯着他的眼睛,企图找出一点破绽,他的眼睛里有火光,有自己,有一丝丝浑浊的瞳孔边缘,有疲惫,但没有谎言的样子。随后她立刻放弃了追踪,她从来不擅长于从对方的眼睛里追踪谎言,于是她轻轻地说:“没有就算了,我只是问问你罢了,没必要特意跑一趟的。s”

    “我恐怕你要误会我。”

    “你帮吴老师逃跑是好事,我会误会你什么呢?”

    刘德成被问住了,他局促不安地握着自己的手腕,三美把脚边编到一半的竹篮子拿在手里继续编织:“相亲怎么样?”

    “双方都挺满意的。端午前就办客。”

    “这么快?哦,我的意思是会不会太仓促了?”

    刘德成没再应答,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三美的脸,他在期待有点什么,却没有得到,他的目光淡下来,他早知争取本来就是一件碰运气的事情,如今争取到的,虽然不是最好,只要比原来好,似乎也就够了。

    今年的第一场春雨,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找资料这条路到刘德成这里就算彻底断了,没有详尽的检举材料佐证,就凭一张嘴,冯玉斌就算告到北京都没用,这个临时凑起来的“反挖掘小组”的工作算是陷入了僵局。

    这边毫无进展,那边却在持续施工,要是在雨季来临前他们就完成了工程,情势会更加不容乐观,三人在冯玉斌老丈人家又碰了一面,这一回院子里没有羊粪肥了,冯玉斌的老丈人给他们弄了一桌子好菜,边吃边聊。

    三美觉得,事到如今,还是只能从郑德多本身下功夫,能说得动他的,估计也只有王明祥了。这件事她和日娃都没法办,只能冯玉斌去办。

    可要找王明祥,就意味着要低头,要做小伏低,要把自己的自尊放在王明祥的烟灰缸里让他的烟头炙烤,三美并不觉得冯玉斌这个年纪的人可以做出这样的“牺牲”。

    果然,听了三美的提议以后,冯玉斌的妻子不知从哪里突然出现,按着冯玉斌的肩膀头子:“他都这把年纪了,又不可能再升了,剩下的日子全靠熬的,井水不犯河水那么些年了,现在让他去求那王明祥,论辈分,他得管我们老冯叫叔呢!哪里像话嘛?”

    三美和日娃面面相觑,冯玉斌嘬了一口酒,把妻子的手从肩上拿下来牵在手里,缓缓地开口了:“这事是不好办,王书记不见得就愿意听我说呢不过,办事嘛,也未必需要求人的,咱们和他换就行了。”

    他妻子还想说什么,他拍拍她的手背,算是安抚:“王书记如果知道郑德多捅那么大篓子,恐怕靠自己也是兜不住的,咱们帮帮他就是了。”

    “帮什么帮?这事本来就和你们仨一点关系都没有!”冯玉斌的妻子急得额头挤出来一排深深的擡头纹:“一个是不受待见的老东西,一个是半大女娃,一个还是个省城来的,你说说,你们仨会凑在一起,是不是本来就挺不合理?”

    日娃憨憨地抓着耳朵:“婶子,你先别气嘛,你看我们三个,一个是少水镇镇长,一个是向羊村的娃,我老家不也是少水镇的?咱们这叫老乡同心其利断金。我们办的这也不是啥坏事,权当积阴德了呗,以后下去了,后人”

    “胡说八道什么?”三美一掌拍在他背上,日娃这才闭嘴,三美沉吟片刻,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碗:“婶子,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我是实在没法装没事人似的待着,我也知道您是真心爱护镇长,我和您保证,找王明祥这事,我一定好好出力,不让镇长受任何委屈,不仅如此,我还要王明祥倒过来求镇长哩!”

    说完,一口气把整碗玉米酒都喝了个干干净净,把碗“啪”地拍在桌上,结果没放稳,往桌下掉了,她一个右弓步伸长了左手去接,用这个匪夷所思的动作,在半空中稳稳托住了酒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