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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十八章 楚越之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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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明祥极少在镇上吃早餐,一方面是餐馆老板总是不要钱,影响不好,另一方面,他觉得米线的热量太高了,和他在网上学到的科学饮食法不符。春天快过去了,本来自己就不高,再不减减肥,夏天就没法看了。

    王明祥一直严格地管理着自己的外在形象,这让他有时候觉得格外孤独,在这个小镇上,身边的男人都是“我是男人就很足够了”,没有任何一丝丝要让自己保持美观的意愿,他其实烦死镇上这帮男同事了,粗鲁、低俗,好好的领导、干部,没有领导、干部的形象,不少男干部一下班就露着个大肚皮在烧烤摊上撕豆腐、划拳、讲黄色笑话,他刚上任时,就在内部严厉整治过这方面的行为,可少水镇毕竟山高水远,民风、民俗历来如此,你能管得住他不要赌博、划拳,总不能管他洗不洗内裤袜子没办法,他在这少水镇至少还要再磨个两三年,才有升到县里、乃至州上

    给大城市的读者朋友解释一下这个“州”的概念,目前“州”一般是指少数民族自治州,为二级行政单位,与设区的地级市平级。

    的可能。

    在家里打了一套八段锦,吃了健康早餐,听完父亲每日重复的一套说教之后,王明祥准备步行到镇政府。才走到院门口,发现一个女子蹲在院外,撕着一个大花卷,花卷的卷做得太好了,女子轻轻一扯,拉出来长长一条面皮,她似乎没有察觉背后有人,伸着舌头、摇着脑袋裹花卷玩。

    “你找谁呀?”王明祥探着头轻声问。

    女子被吓着了,差点没噎着,王明祥赶紧走上前,手握半拳拍了几下她的背,再把茶杯递给她喝了一大口,这才帮着女子把花卷咽下去。

    这下他认出来了,这不是那个刘三美嘛!虽然只见过一两回,可她的事,他还是听说过一两句的:“你是刘三美?”

    “您认得我?”

    王明祥哈哈笑着:“你是向羊村那带的名人嘛!为了山上通电那事,没少闹我们供电所的同志。怎么了?这回又要什么?找我要政策来了?”

    三美憨笑着,她看这王明祥现在亲民的样子,真想不出来他和郑德多竟然是一边的,不过既然听到“政策”二字了,看他心情也不错,干脆顺便要一要,跑这一趟还赚了呢。

    “书记,我那林子到了雨季就要开采了,您能不能给我弄个批示什么的,就是让农科站的领导们来给我和工人培训一下,怎么才能最大限度保护菌丝。之前咱都不懂这个,采摘方法全靠口耳相传,搞得大家乱采乱挖的,破坏菌丝。您不知道,我那山上那好多松茸菌窝,因为老乡们之前开采的时候太粗鲁,如今都不长菌子了,您说这问题要不解决,我还挣啥钱呀?”

    王明祥乐了,就为这事,大清早守他的门,这刘三美真是干得出来:“你这想法不错,要是人人都跟你似的自觉,咱少水镇的野生菌可持续采摘就不愁了。行,我一会儿到办公室了就和农科站的人说。来,把你电话号码写这本子上,回头他们联系你。”

    “您您能现在就打电话说一声吗?也省得再麻烦一趟不是?”

    看三美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王明祥不好表现出不愿意,她毕竟也算一个有影响力的群众,这么件小事,办了就办了吧,他当即拨通农科站站长的电话,快速地满足了三美的诉求。

    亲耳听到农科站站长的允诺,并约定好培训时间后,三美点头哈腰双手把手机还给王明祥。

    王明祥接过手机,官方地对三美摆摆手就要走,三美却跑到面前拦住了他。王明祥眉头一皱,如果说一开始还觉得这女子有点意思,那现在就觉得她有点烦了,没完没了还,他的语气逐渐烦躁:“我这赶着上班去呢,你还有啥事,上办公室去说行不?”

    三美笑眯眯地半谄媚半商量道:“我倒想去办公室说呢,您这院子我走过来可远了。不过,这事和郑德多有关,我不确定在办公室说好不好”

    王明祥的眉头明显松了几秒,听到郑德多又立刻皱起来:“郑支书?他咋个了?”

    三美这下又不说了,抿着嘴站在原地思考,王明祥被她吊得心里烦,又不好发作:“到底哪样事?我真的赶着上班哩!”

    “我听说他最近都不太听您指挥”

    “你不要乱说话唷,什么叫听我指挥,是听党指挥,配合镇政府的工作安排,你不要把我个人擡高到”

    “那您知道他最近都在挖仁和水库的堤坝吗?”

    “堤坝?挖什么堤坝?”

    “他的基地要扩鱼塘,往水库方向挖了几天了,再挖七八天,就要挖到水库堤坝的主体了。”

    “真有这事?”

    “千真万确。我也纳闷呢,这事大家都知道哩,咋就您不知道我觉得这是件大事,这不赶紧找您汇报来了”

    王明祥已经没有心思控制自己的表情了,三美话音未落,他已经怒气冲冲拨通郑德多的电话,哪知这郑s德多压根就不接电话。

    他有啥可搭理王明祥的,他就是个不知道能不能升的小角色,屁大点官一天天跟爹似的管着自己,啥都要汇报,啥都要挨训,自他来了以后,做事就没放开过手脚,钱没挣到多少,窝囊气天天受。

    如今人家李方波背后是何云道,何云道舅舅是省委的,省委大还是镇党委书记大?他还怕王明祥个鸟,直接关机翻个身接着睡了。

    这可把王明祥气坏了,敷衍了几句三美就匆匆往办公室去,一进办公室就吩咐周东:“把下午那个科室会议挪一下,午饭后我要下乡。”

    王明祥还没到仁和村,三美就已经见到郑德多了,主要是感谢他这么快帮她把人找好了。三美现在手头紧,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干脆把鸡抓了一只,麻利地栓好鸡脚,按在挎包里就背着去了。

    郑德多虽然看不上这只鸡——他的基地里要多少有多少,不只有土鸡,还有芦花鸡乌骨鸡三黄鸡不过他最乐意被人家当成大恩人,正好有哥们来找他玩,择日不如撞日,当着三美的面就把鸡宰了,又使人去村里收了两条土黄牛干巴,把自己珍藏的母猪泡

    黑松露

    泡酒拿出来,非要招待三美。

    盛情难却嘛,三美也就不客气了,反正也是自己抱来的鸡,不吃还亏了呢。三美拿着大鸡翅膀,啃得津津有味,郑德多看三美吃饭心里直乐,他其实吃不下多少饭,这大肚子全是喝酒喝出来的,眼睁睁看着三美吃了一个大鸡腿,鸡杂炒酸菜下了三碗米饭,还能就着牛干巴和鸡翅膀把鸡肉里的土豆吃了,简直感到不可思议,不知道对着同桌的朋友和手下说了多少遍:“你们看看她,天哦,你们快看看她吃多少东西。”

    三美才不管他说啥,她本来也不是来做好事的,多吃点饭权当攒力气了,吃完鸡翅又拿起半个糯玉米啃起来。

    郑德多应该是发自内心地羡慕三美,他一边惊叹一边摇头:“我就说,老天还是公平的,人家三美虽然家庭困难点,可人家有这口福,再看看我们几个,日妈,喝口水都要长肚子,他大爷的。”

    一个男人开口了:“哎呀德哥,虼蚤多了不怕痒,胖都胖了,还管他妈个球,吃,看着妹子吃我都觉得这菜味道格外好了,哈哈哈!”

    三美看气氛已经烘托到位了,突然就不吃了,面露忧愁。几人一看自然要问怎么了,三美皱着眉头,委屈地说:“今早去找王书记要点政策,受了他好大的气。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两年书记脾气不怎么好了?”

    郑德多把筷子一摔:“看,我就说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给望见,女人能惹多大点事嘛,王明祥连女人都要给气受!”

    桌上几个男人连连附和,也不知道是真情还是假意:“哎呀,他就是靠着他爹在州上还算有点人脉,才当上这个书记,你望望他哪点是当官的材料?人么一小个,官威倒是大得很。狗日的,上回喊他喝酒,你猜他说哪样?‘工作时间不喝酒’,歪日,装他妈个老逼,以前的书记就不是书记?日妈还不是一天到晚和哥几个在豆腐摊上喝。”

    郑德多喝了几杯酒,又被拱了火,情绪上来了,当下就大声骂起来:“就是说!狗日的王明祥,当初这个基地就是他叫整的,批文也是他亲自批的,说是有产业才有利于乡村建设,结果搞起来以后,日妈我走

    从

    外面请点工人也不行,规划个鱼塘也不行,养猴子不行,养孔雀也不行这不行那不行,还要建设乡村?我建他个大脑壳,年底还要叫分钱给他,我建他爹个大屁眼!”

    “是哪个要建设我爹的屁眼?”

    王明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桌上的人齐刷刷地站起来,三美一看,端着自己的碗慢慢后退,钻出小门,躲进了厨房里。

    厨房的阿姨还以为她要添饭,嘴里“啧啧”惊叹着,不由分说给她扣了一大碗饭。三美把碗一放,捂着肚子弯下腰:“哎呦,要去腾点位置了,娘娘我等哈

    等一下

    再来唷。”说完就从厨房溜了出去。

    日娃等在半道上,看三美抹着嘴巴跑过来,焦急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下面什么情况?”

    三美揉揉肚子:“放心吧,肯定会干起来。”

    这主意是三美出的,日娃当初为了帮吴老师拖延时间两边拱火,她也能。说实在的,她去拱火还方便些哩,这帮男人看不上女人,觉得女人成不了事,“你们既然觉得我刘三美柔弱无知,我正好就柔弱无知给你们看看,反正我又不知道你们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会因为这么点事干起来。”

    没多大会儿,就看到基地上别的工人在慌慌张张往前院跑,日娃就知道里面应该是干起来了,就算没动手,起码也是骂爹骂娘骂祖宗的程度,他带着坏笑看向三美:“你还怪会搓火的!”

    “还不是跟你学的。我打电话给镇长,叫他做好准备。”

    王明祥和郑德多是没有干架,不过也差不多了,郑德多喝了酒,又在气头上,看王明祥怒气冲冲,在兄弟们面前质问挖水库堤坝的事,完全没给他面子,“蝙蝠身上插鸡毛,你算哪样鸟?”“你算个鸡枞!”“管天管地,管老子屙屎放屁”“不是老子在坐的这几弟兄喂着你,你一家子都要啃墙皮!”

    郑德多真是把所有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听得王明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郑德多“你你你”,最终也没有对骂出声。他的理智还在线,现在郑德多不清醒,说什么也没用,干脆带着周东直接往鱼塘方向走。

    走到鱼塘跟前就愣住了,这个郑德多!鱼塘的面积比当时批给他的图纸大了恐怕4倍都不止,三美说得也没错,他的新鱼塘很快就要挖到水库堤坝的主体了。

    王明祥终究还是个官,先不说万一大坝真出问题,自己要受多大牵连,从道义上来讲,他也不可能牺牲下游的农田和群众。

    一想到郑德多这么久以来在山上胡作非为,大概率打的都是自己的旗号,王明祥的冷汗从脖子上渗了出来。

    他最近忙着拢人心、树形象,的确太疏忽大意了,那郑德多就是个流氓地痞,怎么能因为他乖巧了一两年就放松了对他的管理呢?现在还捅出了这么大篓子可话又说回来了,行政村建个基地,本来就是屁大点事,干好了是他的政绩;干不好,最多也就哭一哭,叫一叫,就说镇上人才不足,技术力量有限,说不定还能往上要点人、政策、资金什么的,他哪里知道,这事竟然他爹的能扯得这么复杂?

    就在此时,王明祥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是啊,这么小一个村支书,这么无关紧要的一个基地,要是没人暗中帮郑德多,他就算再有本事,毕竟智商和实力也就那么点儿,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弄出这么大阵仗出来

    越细想,越害怕,王明祥只觉得挖掘机的每一声响声都直接敲在自己的脑门上,立刻让周东先去把挖掘机喊停,结果工人只认老板不认得他,当他在放屁,翻个白眼,嘴里骂骂咧咧,该怎么挖还怎么挖。

    “日妈你还敢来使唤我的工人,我告诉你,老子的弟兄是省委的,你算个几把东西”郑德多歪歪扭扭追上来骂,王明祥现下却没空生气了,他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关键词——“省委”,这一下可把他吓得不轻,顾不得郑德多满嘴喷粪,赶紧叫上周东,匆匆往镇上赶。

    他怎么能不怕!省委,说明这件事开始得比他预料中还要早,也许早在吴孟林之前,人家就已经打算用他祭天了,不对,甚至有可能更早那个截肢的女娃,翠儿是啊,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在不断地被上面责骂,原本还以为是今年本命年背时,天天红袜子、红内裤地穿着,搞半天就是人家神仙打酒架,用他做下酒菜呢!

    周东看出了王明祥现在的慌乱,心里也猜到了一二,从副驾驶上转过身子问:“要不要赶紧给舒昌书记

    一起回忆一下,舒昌书记就是世平县的县委书记,就是逼着何云道弄什么外商参观的那位朋友。

    说一声?”

    王明祥坐在后排,痛苦且疲惫地揉搓着自己的眉头,对着周东点点头。周东拿起包里的另一部手机,正准备拨通,王明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不行!这事不能往上说!你别催我,我再想想,再想想。”

    回到办公室,王明祥坐立不安,直接找人去把挖掘机没收了?不行,那郑德多肯定闹个鱼死网破。要是向舒昌书记求助呢?似乎s也不行,不管是明路处理还是找人,都绕不过郑德多这关,恐怕还要把舒昌书记也扯进去,到时候他肯定毫不犹豫牺牲自己保全自身。要不干脆找个由头,把郑德多拘了,好腾点功夫出来把土壤修复了?那就更不行了,他能拘郑德多,对方就能把他放出来,还能趁机做点文章,这不是给人家递刀子嘛

    王明祥设想了很多个方案,结果每一个都是以自己玩完儿告终,笔记本上的字写了又划掉,重复了一整天。他现在焦头烂额,万万没想到原来以为最好掌控的郑德多,眼下成了烫手山芋了,打不得、骂不得,可如今都翻脸了,他就是想哄,也哄不得了!

    究竟要如何,才能在这事儿闹大之前,让郑德多安静地配合自己放弃鱼塘扩张的计划,把土壤恢复原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