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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二十一章 春江水暖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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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到凤丽的高考分数当天晚上,三美提前收工,早早把芬姐她们打发回家去,亲自下厨,做了凤丽最喜欢的5道菜:鸡蛋煎盐津肉、白芸豆火腿烩青头菌、香酥红豆、凉拌野芹,还有一个葱烧豆腐。没约旁人,就俩姐妹面对面,在屋里静静地吃饭。

    三美端着饭碗一口一口匀速地吃着,二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讲话,凤丽望着姐姐指甲缝里被菌子染出来的暗褐s色,含着米饭抿了一下嘴角,往事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爸妈去世之后发生的所有时光,都在此刻凝聚成了一件往事。

    大概就是那之后的一个月左右吧,有一天晚上,凤丽在学校宿舍睡着的时候突然醒了,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的电条在夜色里散发着一丝丝模糊的萤光,不知为何,那阵萤光让她感到万分恐惧,似乎它会把自己吸进去,似乎它在扭曲变形,似乎它的萤光是数不清的粉屑,很快就会掉落下来把自己的身体腐蚀。极端的恐惧让凤丽不顾一切地从学校徒步7个多小时走到家里,三美看到她时,她浑身被夜露打湿,眼神涣散,整个身子因为湿透了而剧烈地颤抖着。

    凤丽仍旧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三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像每一个周五的下午迎接她一样,微笑着把她搂在怀里。抱了大约一分钟,才牵着她的手进屋,去水井里担了三趟水,给她烧了一大盆热乎乎的,水量足足的洗澡水。

    三美温暖的、有些粗糙的手轻轻地擦洗她的后背,揉搓她的头皮,温柔地用肥皂在她的肩膀上打圈

    那天三美没有下地做活,而是抱着她在床上睡了一整天,除了上厕所之外一下都没有离开过。

    即便已经过去了几年,凤丽依然能回想起来三美那天清晰且均匀的心跳声,手一下下拍在自己被子上的响声,狗睡在床边轻轻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的风时不时吹动叶子的声音,就像此刻一样。

    她的眼眶发胀,猛地塞了几口饭,再擡头,发现三美也正盯着自己的眼睛呢,她的眼睛也是红红的,盯得像要钻到自己的身体里来。凤丽看这样子,怕她是要哭,脑筋快速转动,用力想要搜刮出一件好笑的事讲一讲,来打破这苦情的场面,此时却听三美以略带疑惑的语气慢慢问道:“你说都是一个妈生的,怎么你的双眼皮这么好看,我的就跟用柴刀劈出来的似的?”

    凤丽都快气笑了,合着看这么认真是在看这个,她夹起一片煎得恰到好处、外层挂着金灿灿蛋黄的盐津肉,一口塞进嘴里,咀嚼着模糊不清地回答:“那你得问阿妈去。”

    三美突然放下碗筷,小跑进厨房,没一会儿拿出来一小坛酒,坛身全是灰,坛口用泥封着,她使劲抠了几下没有抠下来,凤丽接过去,拿起桌上的木饭勺邦邦几下把泥敲裂,露出里层的密封布,牙咬着布用力一扯,一阵浓烈的粮食香气直冲天灵盖,她没防备,咳了两声,三美一边拍她的背,一边把酒接过去:“咱们得喝酒。”

    “咳咳,你不是不让我碰吗?”

    “不一样了,你现在是大人了,这种时候不喝酒还等啥时候。”说着拿了两个饭碗,一人倒了小半碗。

    和凤丽想像中两姐妹抱头痛哭、忆苦思甜的场景一点都不同,姐妹俩喝着酒聊了大半天,从小时候聊到现在,从东家的八卦说到西家的喜事,从男人说到女人,到最后对酒当歌,又唱又跳,疯到后半夜才晕晕乎乎地爬到床上去,抱在一起睡着了。

    门没锁,狗儿从桌子下钻出来,趴在门后守着,不大会儿,屋里传来凤丽时有时无的呼噜声。

    凤丽考了高分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几个村子,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清楚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但是一种“凤丽真牛”的氛围在分数出来之后的半个月时间里一直很浓烈,直到被李家村李老汉家的牛一胎下了两头崽的爆炸新闻所替代。

    在此期间,仍一直沉浸在喜悦氛围中的只有三美,她给高老师、陈欣不知道打了几次电话,研究报考学校和专业的问题。

    三美没有经历过高考,对不同大学、不同专业之间的区别更是一知半解,她的热情有一种笨拙感,凤丽却不忍心阻止她,如果这分数能让姐姐快乐一整个夏天,那它就比能上大学多了一点用处。

    其实凤丽早就接到几所大学招生办的电话了,就在分数出来之后的第二天,接连几所学校都给她打了电话,她心里有自己的盘算,等到三美没那么狂热了,冷静下来了,才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和她好好聊一聊。

    三美希望凤丽学金融或者是法律,懂得金融和法律的人会最先了解世界,这就是她研究这么久得出的结论,所以突然听到凤丽说自己想学生物科技或者农业科技时,三美眨巴了几下眼睛:“嗯?”

    她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过,“生物科技?研究什么?”

    凤丽把两个专业的异同给她言简意赅地讲了一遍,三美的脸越听越臭,什么新型农业技术、生物育种、农业绿色发展说来说去,最后还不是要和种地打交道。可学了这么多书,日夜不休埋头苦读,不就是为了摆脱种地?结果现在倒好,还是想的种地。

    和先前的每一次一样,凤丽依旧提前捕捉了三美生气之前的表情,挪着椅子坐到她身边:“姐,生物科技和农业科技都是互通的,互相验证,互相支撑,我想过了,你不是一直和野生菌打交道嘛,你看我有学上,也是靠你绕着菌子换着活干才把我供出来的,我就想研究野生菌,我想和你做一样的事。”

    “这哪能一样?你就该去大城市,晓得不?你要去你陈欣姐姐说的那些地方,北京、上海、深圳还有出国,去,去那个什么,奥奥什么来着?”

    “澳大利亚?”

    三美摇头。

    “奥莱多?”

    还是摇头。

    “奥地利?奥克兰?”

    “哎呀我记不清了,总之,我不准你又回来和农民打交道,你就该跟燕子似的飞出去,飞远远的,春天回来看看我就行了,明不明白?”

    凤丽只觉得这个例子举得有趣:“燕子,还说不让我回来,这不是指望我回来盖房子嘛?”

    三美一看她嬉皮笑脸的样子,擡手就要打,凤丽单手就抓住她两只手,按在自己的大腿上控制住,认真地说道:“中国农业大学,知道不?”

    “学种地的?”

    “在北京。”

    听到北京,三美的眼睛闪闪发亮:“去北京学怎么更好地种地?他们那儿都没地,咋个学?”

    “学理论、学技术嘛。”

    “东汉菜

    离谱,不着调

    ,光学理论不种地,咋个可能晓得种地的真理。”

    凤丽一听就笑了,三美总是用最直接的口语说出事物内部所蕴含的奥妙,她诚恳地看着三美的眼睛:“姐,这事我一年前就想好了,改不了主意了,我就对野生菌感兴趣,就想学农业、生物方向的东西。你想想看,野生菌这么好,怎么就没有人想办法把它种在地里?对吧?我要是把这事儿研究透了,我可告诉你,别说那奥什么的外国,就是全世界我都去得。你看那些三七、重楼、日本芥末之类的东西,原来不也全是野生的,后来一代代人,研究来研究去,现在才有了人工直接播种这么方便的事。像这样的例子可多了,学农科、生物,不是学种地,而是研究怎么种更多、更好的地。我是农民的孩子,菌农的妹妹,我想学农科、生物方向,不理所应当、水到渠成的事嘛。”

    “可是”

    “再说了,你好好想想,到时候要写论文了,人家别的同学还得到处找地方、想办法,我这不就现成的,回来找你,这么大块林子,那么多菌子,还不够我研究的嘛,你说说,这种条件哪个比得上我?我们不能拿咱短板去和人家大城市的学生比,就要拼点他们没得的。姐,人家学校还提供奖学金呢!”

    听到这里,三美竟然觉得凤丽说得很有道理,头也渐渐地歪朝了一遍,想了一会儿,大声说道:“你不会是编出来骗我的吧?”

    凤丽急了:“你不是最相信陈欣姐嘛,现在就问她,看我到底有没有骗你。”

    陈欣知道了凤丽的想法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对三美感叹道:“你还跟我研究半天呢,人家凤丽想得比我俩成熟多了。凤丽,你想得真好,真的。”

    三美转头看着凤丽,才发现她真是不一样了,去年把李芳波按在地上打还像昨天的事,如今已经完全是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的模样,大大的眼睛里闪着璀璨的亮光,在那点亮光里,三美看到了凤丽的未来,她点点头,“行吧,读吧,读个农科专业。”

    陪凤丽进城去办学校要求的银行卡那一天,三美带着足额的7万块钱,还有一只收拾好的母鸡,一大袋新鲜的青头菌,和凤丽一起去高老师家里吃饭。

    高老师还有一年就要退休了,凤丽是她带的最后一届毕业生,对她来说,凤丽不仅仅是一个特殊的学生,更s是她对自己职业生涯的交代。这个聪明的农村女娃没有辍学、嫁人、生孩子,而是最终选择回到学校,这对她的意义,非常人可以理解。

    凤丽更像一个梦想,一个目标,如今这个梦想终于变成了现实,她怎么能不高兴。

    炖了母鸡,炒了菌子,高老师喝了两杯,没说几句话就趴桌上睡着了,凤丽小心地把她背进卧室,三美则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这会儿出门,等她到了县委,时间应该差不多,她攥紧手里的文件袋,跟债主似的冲着就去了。

    县委大院不像镇上,这儿房子大,人也多,三美怕人家知道她要直接找书记会拦着她,借口要去咨询高考生绿色通道的事,说是教育局那边让她过来的,还带上了凤丽的准考证和成绩单。

    保安闹不清楚,只能把她放进去,办公室的人把她带到办公室里坐着,三美才直接说明来意:“我来找罗书记,她答应要和我见面的。”

    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是个嫩夭夭的小伙子,白净到令人感觉轻轻一下就能掐破他的皮,看三美笃定的样子,他将信将疑,总觉得这女的找书记不像是有好事,倒了杯茶安抚她,拐出门就立刻给书记办公室打电话了。

    三美坐在办公室里等得无聊,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县委就是不一样,人家都是皮沙发、蹭光瓦亮的桌子,干干净净的,不像冯玉斌那个老头窝。不过坐了一会儿,发觉这皮沙发还真是没有冯玉斌那几张破破烂烂的藤椅好坐,这皮的,它闷屁眼子。

    三美正站着透气,小伙儿进来握着双手委婉地说道:“书记今天不在办公室,挺忙的,您是不是记错时间了?”

    一看他这样子就是参加工作没多久的,还没学会自然地撒谎,三美一眼就看破了,把文件袋里“世平英雄”的表彰文件掏出来:“不可能,她说的就是今天。”

    小伙儿一看,哎呦,会不会真是书记记错了。可他也很难办呀,书记这会儿正在办公室跟人家说正事呢,刚才口气就不好,让他把人劝回去交代明天再来。可这刘三美的表彰文件也是真的啊,他心里暗自嘀咕,这办公室的工作真是难干,当初考公务员那会儿,可不知道自己的工作成天的就是处理这些琐事,他皱着眉头,同时又陪着笑,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鼓足勇气再给领导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三美也听到了嘟嘟声,她思考了几秒,说:“你也不容易,我不为难你了,明天再来吧。”

    一直到这会儿,小伙子脸上才真正露出笑容:“谢谢您理解,谢谢,您明天早点来,书记早上一般都来得很早。”

    罗丽确实没办法在这个时候放三美进来,她正和何云道说世平县野生菌协会的事呢!

    大概又谈了个把小时,俩人才从办公室出来,他们一边聊一边走,看样子罗丽是要把何云道送到电梯口,俩人才走过办公室没好远,一个人就从卫生间门口跳了出来。

    “书记,你涮我!”

    三美把话喊出来,才发现旁边站着何云道。

    自从和日娃一起来找他那次之后,俩人就没再见过面了,何云道看起来胖了一点、健康了一点,戴着婚戒,很显眼,看来是传说中的婚后长胖了。尽管现在俩人的身份已经和当初不一样了,三美还是不免有点心虚,她弱弱地喊了一声:“何总”。

    刚喊出来,才想起来何云道做的那些事儿,心里的底气突然就足了,声音也高了:“书记,您是不是让何总做野生菌协会的会长了?”

    罗丽上回和三美打交道时,不知道这女娃脾气这么硬,性子这么直,要是早知道,她就换个策略了,现在被她当场捉住,也不好抵赖,用和事佬的口气说:“你倒怪聪明,怎么?今天找我算账来了?”

    何云道立刻反应过来了:“怎么,协会的主意是你出的?”

    “当然是!”

    “刘三美,人家何总早就在办这个事情了,创立协会可没有你想的简单哦,好多琐碎事,前期准备工作人家都做好了。”

    三美一听,气势丢了一半,妈的,又落后了人家半步,好汉不吃眼前亏,不能当会长,也得蹭个别的。她的语气小小转弯了一下,对着何云道问:“我能入会吗?”

    书记抢先回答:“当然能了,一会儿你就跟何总去他办公室,你把该走的流程走了就行了。”

    “那我能做副会长吗?”

    何云道摇摇头:“不行。”

    三美自讨没趣,只能默默跟在何云道后面。

    何云道又换了一辆车,香槟色的,和送三美去医院那次的车标也不一样了,她和何云道并排坐在后座上,使劲往边上贴,双手紧紧抠住膝盖,扭着头看窗外,扭得脖子都酸了,就是为了逃避和何云道交谈。

    何云道倒是也没有要谈的意思,一直在用手机处理事情,要不是接电话,要不是回信息,按键声嘀嘀嘀地响了一路,一直到进厂了,他才擡起头问了一句:“你们家凤丽没再复发吧?”就跟他和三美是亲戚似的。

    三美摇摇头,立刻又把头扭开,司机把车停到办公室下面,她像坐牢5年终于被放出来的人一样,着急忙慌钻出车,往前走了几步等了何云道好一会儿,对方才讲着电话下车,手指了指,示意她先上办公室等他。

    三美沿着阶梯一步一步走上楼,心里止不住的盘算,上回何云道让她不要管仁和村的事来着,可她不仅管了,还弄了个“英雄”的称号,如今要入会、要争个名头,不得不低头求着他,她在心中默念:“人为打狗棒我为野狗,只能挨着了,只愿等会儿他来个痛快的,千万不要想出什么鬼主意叫自己活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