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之后,何云道才上来,他的神情举止都很客气,就像三美只是一个新来的菌商,熟稔地给三美推过来一杯茶:“不好意思了,今天实在是有点忙,让你久等了。”
既然对方如此,自己便无需介怀了,三美也迅速切换到了谈事情状态。
根据何云道的意思,筹备和成立野生菌协会的前期文书工作他这边已经完成,接下来的主要工作就是招募会员。要正式成立协会,至少需要3名筹备组成员和7名会员,世平县全县境内15个乡镇都产野生菌,只不过各自主打的品类不太相同罢了,因此每个乡镇都有不少菌商,有些是三美这样的个人菌商,有一部分是何云道厂子里诸如徐客这样的员工,还有一部分就是日娃这样,每年雨季从外地赶来驻扎在乡镇的省一级菌商。
协会的会长是何云道无疑了,其他的人选还没有定好,正好三美撞上来,他倒想听听她的看法。
“协会就是为了让大家团结起来,拧作一股绳,把世平县的菌子推出去,那肯定是越理解本地情况的人越好咯。并且口碑不好的不行,那些平时就用电子秤搞鬼的,肯定不可能进协会。再就是走的量也得有个数吧,要不然年一吨的和年一百斤的都有,大家目标不一样,不好商量事情、统一意见。”
“谁会承认自己的称有问题呢?”
“嗨呀,你当菌农都是傻的呀?人家现在都是事先在家里称一遍再上菌商的称”
“还是难搞”,何云道给她再添了点茶,“现在的电子秤都能配遥控器,模式比以前那种简单的型号先进得多,即使在家里称好了再来,他们也有的是办法在数字上搞鬼。再说了,一个人不上当,未必人人都不上当,要不他们也不能一直做这个生意。”
听到这里,三美努力隐藏的个人特质一下就压不住了:“要我说,在称上搞鬼的菌商和在菌柄上做手脚的菌农,正好般配,这两种人都不应该出现在咱们的野生菌市场上,我们正经生意人辛辛苦苦维护好的口碑,他们一次就搞坏了。”
说着说着,三美突然灵光一现,对啊,要把那些不实诚的菌商踢出去,最好的办法正好是让他们尽量地进入协会。
如果没有加入协会,那么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会不会被发现其实就只是一个概率问题,也许这次被识破了,下一次他换个地方,又能再玩一次。但是入了协会就不一样了,协会有规章、有制度,只要发现一次,协会留下记录,做出惩戒,谁还敢再和他做生意呢?
动手脚的菌农就更是了,现在菌商之间的消息都是片段化的,很难真正实现实时沟通,如果大家都加入协会,协会内部互相一通气,作假的菌农就甭想再把自己的菌子销出去,这就能倒逼菌农保证品质了s。
所以和三美最初的设想刚刚相反,在最开始,入协会的门槛反而是越低越好,毕竟在一筐谷熟菌里面挑出所有羊奶菌,可比把一座山里的两种菌全部分开容易多了。
没有想像中的被为难,何云道和三美谈这个协会的事情直到下午,三美答应了高老师要回去吃晚饭,于是把该填写的表格都填了之后,礼貌地先告辞。何云道把她送到办公室门口,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我建议你最好先注册一个公司,我以为日娃会提醒你这件事呢。”
他这么一说,三美就想起来了,当初日娃确实和她说过先注册公司的事情,就是那时候正值水库事件,她一下子给搞忘了。现在听着何云道说这样的话,三美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困惑不解,她搞明白了,在何云道的心里,只有事情,没有人,对他来讲,对事情有益的人就有益,反之亦然,现在他对自己的客气,并不来自于曾经共事的情分,而是因为自己目前来讲,对他的事情是有益的。
注册公司说起来简单,三美却没打算根据旁人教的那样找个代办,或者报虚假地址、叫俩亲友先把法人等先敷衍过去。她十分认真地思考了这件事,既然要做,那就好好做,如果以这个公司为起点,一直坚持,谁说得准以后会怎样呢?
三美会经常幻想凤丽的未来,但甚少遐想关于自己的,自己的事情她最多也就想到五年后。在高老师家楼下,三美在一株巨大的海棠树下问自己,五年后想要有什么成果呢?肯定不只是目前这一小片山林。如果将来凤丽要走上研究的道路自个儿就得做好一直在她身后保证好基础物质生活的准备——这是她自己查到的,网上说搞科研的人一个比一个穷,可凤丽想做,她就得让凤丽放开手脚去做。
要是先还了高老师的债,算上最近几次给马老板交的实际货品和刘德成帮秀姨赔的赔偿金,手头也就剩个几万块钱,这么点钱可不够实际认缴金额,原本她是打算晚饭后和老师告别的时候,再把钱连本带息还给人家的,现在恐怕是不行了。
三美心里打定了主意,就像当时承包山林一样,她要把所有的钱拿出来搏一搏,要是实现了就是慢慢壮大,有一天像日娃那样,或者何云道那样,甚至更好。要是失败了,最多不过重新做菌农、打零工,正年轻有的是力气,总不会饿死。
最近一段时间里,三美吃喝拉撒都在想这件事情,公司叫啥名字?要不要拉人合伙?办公地点选在县里还是镇上?该不该正式招点员工?业务范围除了野生菌销售还能干点什么?等等等等,需要仔细考虑的细节实在是太多了。
身边人都看出了她的异常,毕竟她鲜少有这么心不在焉的时候,几个姐姐有些担心,又不好直接问,于是在收工后把凤丽悄悄拉到树林的一边:“你姐是不是找男人了?”
凤丽啃着半截黄瓜,不晓得他们为啥这么问。芬姐把草帽摘下来,拦在嘴边鬼鬼祟祟轻声地说:“我在镇上看到刘德成围着那个修学校的女工头转哩,哎呀那个女人可不得了,本事大得很,又有钱,我望着那个刘德成怕是准备要整点软饭吃吃了你家三美是不是知道这回事了想不开?凤丽妹子,你好生劝劝你姐,这过日子,其实多个男人、少个男人没太大区别,有个男人还得分出力气来伺候他哩,你看我和你春梅姨,这么多年没男人,还不是活得滑溜溜的。劝劝你姐,啊,叫她想开点。”
听完这话凤丽差点没被黄瓜噎着:“什么呀,我姐跟刘德成又没什么,她现在跟日娃哥好着呢!”
几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新闻一样,撇着嘴把身子往后仰了一点角度:“那条黑黢黢的混子,交交朋友么差不多,拿来当老公怕是要不成”
凤丽把嘴里的黄瓜咽进去,迫不及待为日娃正名:“日娃哥好着呢,他对我姐可真心了,你们可别再说刘德成的事了,小心我姐听见了扣你们工资。”
芬姐看凤丽可爱的样子,立刻用草帽给她扇着风,正准备开口再逗逗她,就听到身后有人小跑过来:“咋个了?你姐跟刘德成咋个了?他又来找你姐了?”
果然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日娃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伸着个头冒出来,吓几个人一跳。几个姐姐一看他这样子,明白凤丽刚才的意思了,心照不宣地笑起来,日娃不明所以,看凤丽也抿着嘴不说话,更急了:“到底咋个了嘛,刘德成在你姐那里是不是?”
凤丽憋着笑,用力点点头,日娃把脖子缩回原位,嘴里骂骂咧咧就往木屋走去:“阴魂不散了还,烂蚂蟥
蚂蟥:水蛭,吸住人类的皮肤之后不会轻易放弃,要用烟头一类的东西烘烤它的末端它才会自己钻出来,否则硬拔的话,会断在皮肤里面。
吗?这么渴女人吗?只认识这一个女人吗?”
等他一路咒骂到木屋,并不见刘德成的身影,只有三美一个人拿着一根小竹竿,在地上写写画画,他悄悄站在她背后,对着她的耳朵用气音喊了一句:“刘三美。”
这一下又把三美给吓着了,一竹竿打在他腿上:“你好好说话会死给是
是不是?”
日娃看三美这样子,两个眼圈乌青的,问题恐怕比被刘德成缠着还严重,把东西放在一边,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三美,大眼睛忽闪忽闪犹如小狗:“刘老板,你咋个了?”
三美也蹲了下来,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还拿着小竹竿比划,把自己的困扰和日娃说了一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的心事总是自然而然能够对着日娃流露出来,听完三美的话,日娃松了一大口气,只要和刘德成没关系,困难就不算困难,何况三美这点事本来就不算什么大事,他闪闪发亮的大眼睛转了一圈,灵机一动:“要不你看我入股怎么样?”
日娃要是能入股自然是好,至少资金上就没有问题了,并且他有成熟的销售线,办公地点甚至能设在省城,一下子就能少走很多弯路。
如果这事放在一年前,三美肯定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这么好的事上哪儿找去?但是如今情况不一样了,三美不喜欢把亲近的人和生意的事情扯到一起去。
亲近的人?日娃怎么会是亲近的人?三美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弄得浑身不自在,看着对面的日娃也别扭起来,蹭一下站起来把竹竿一丢:“哎呀你别来掺和我的事,不是忙着分株呢嘛?还不赶快回去。”
“宝国叔今天到镇上收菌子,顺便来看看,他时间赶没来得及来看你,让我把这些吃的带给你。”
三美看到那几个袋子,心里暖烘烘的。
凤丽和自己明明相当于没有家人,现在又好像好几个家人,她甜甜地笑了,这一笑日娃又不行了,自己咬着个嘴唇不知道娇羞个什么劲儿:“不客气,我不累,咱们离得这么近,几步路就”
他都没说完呢,三美就已经拿着东西进屋了,日娃左看看右看看,生怕有人把自己的傻样看了去,确认四周都没人,才屁颠屁颠跟进屋里。
本着有问题找陈欣的基本法则,当天晚上,三美又和陈欣煲了一晚的电话粥。有时候凤丽觉得,自己这个姐姐和陈欣姐才像一对儿,谁遇到点事情,第一时间就是立刻给对方打电话,并且每次一说就是老半天,跟老夫老妻似的。今晚谈话的内容不是村里的事就是公司的事,她听得没劲,老老实实坐在一边拿着苞谷掰玉米粒,明天好喂鸡。
陈欣给三美分析了大半天,俩人说来说去,一致认为有合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分散风险,但是这个合伙人最好熟知三美的为人,信得过三美的能力,而且最好本来就不做菌子业务,否则在如果俩人决策上不能达成一致,后期很容易崩。再者,她们都同意,老的比小的好些,女的比男的好些。
凤丽突然插了一句嘴:“你们说的人不就是在镇上修学校那个姐姐?”
三美诧异地看向凤丽:“你认识董国华?”
凤丽快速地反应了一下,面不红心不跳地现场扯谎:“嗯,她不是很出名吗?”
三美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陈欣这边:“你听到了吗?”
陈欣的声音一下子高昂起来:“我觉得不错哎!你不是说上次她对你印象还可以嘛,去试试呗!成不成再说嘛,买点好东西,去拜访拜访人家。都是生意人,能挣钱的事,她说不准就答应了哩!”
以三美对董国华为数不多的了解,金银烟酒她肯定是不喜欢的s,她也不化妆打扮,那些化妆品对她应该也没啥意义,这可就难了,带点什么去好呢?
求人送礼这种事,没人比刘德成更懂了,三美犹豫了一会儿,联想到何云道前些天对自己的态度,人是人,事是事,搞个人喜好可成不了事情。打定主意后,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刘德成似乎正忙着,电话那头叮叮当当的,听起来像是在炒菜还是在洗锅子,接到三美的电话,他的口气听起来很意外,还有点闪躲:“三美?你等一下哈,我出去说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问问你送礼的事。”
“送礼?送什么礼?你要求谁办事?”话音刚落,刘德成就感到不合适了,谁说送礼就一定是求人呢?谁知道三美接下来的话每一句都像天方夜谭:“我想去求董国华一点事。董国华你认识吗?就是最近在镇中学盖教学楼那个姐姐,我求她有点事。”
刘德成干咳了几声,缓了一下才接着问:“你求她什么事?”
“哎呀,生意上的事。我就是想问问你,如果是你,这种不缺钱、有本事的姐姐,你会送啥呢?”
刘德成的面前立刻浮现出董国华长长的黑辫子和吃饭时候幸福的样子,以他目前对她的了解,她最喜欢就是吃饭,没见过那么爱吃饭的人。对,就是大米饭,她能就着一点点剩菜吃三碗大米饭。可这也不能当礼物送啊,他扯下腰间的围裙,“呃”了大半天,也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告诉三美,他刘德成如今正跟保姆似的天天伺候董国华吃饭呢!本来中考那几天还只做她一个人的饭,现在倒好,一到周末这双脚就跟自己装了导航似的,巴巴地跑过来给当班的员工都做,人民教师变伙夫,三美看了估计得笑话死。
可他毕竟对三美有愧疚,秀姨放火这事怎么说都过不去,当初看在他的面子上,三美要求的赔偿金至少缩了一半多,如今人家还能打电话来求教他,他要是一句不知道打发了,那就真的不是人了。
思量再三,刘德成扭扭捏捏,吞吞吐吐:“我我现在就在董国华这儿呢”
多亏了刘德成,三美可算知道该带什么去了,王凯把第六车菌子拉去省城那一天,三美搭了他的车,直接上镇中学找董国华。
还是一样的姿势,还是一样的人,只是换了时间、变了地点,三美像上一回找董国华那样,在工地外面喊了一声:“董老板!我是刘三美,找您谈点事!”
这回董国华一眼认出她来了,看着三美的穿着,明显是用心准备过的,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肩膀上挂着一个大大的公文包,左手拿着几个袋子,不晓得装着啥,右手拎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有一盆小小的兰花。
看到兰花,董国华的眼睛都放光了,她麻利地坐着升降机下来,解开安全绳锁扣,直奔三美手里的兰花:“品相真好,你从哪儿弄的?”
“哦,我有个朋友是弄这个的,他有个兰花培育基地。”
“黄日姚?”
“你们认识?”
“不算认识,就是听说他那儿兰花多,我正打算抽空去看看呢。哎呦,真好,这兰花品相真好。你看看这叶子这边透,这样的边透可不多见啊!”
看着董国华捧着这株兰花爱不释手,三美觉得日娃可真是下血本了,当时他非说这株最好,她还不信呢,不就是几片黄黄绿绿的草,能有什么好的,这下她觉得有点对不住他,寻思着一会儿谈完事,必须给日娃带点带皮黄牛肉和纯正的蜂蜜回去。
有了兰花做使者,三美又根据刘德成提供的一手情报,事先准备了不少蒙自年糕、开远蜜桃、元阳梯田红米线、牛街牛干巴这几样东西,虽然不贵重,可搜罗起来也是要费点时间的,可谓样样都送在了董国华的心坎上,看她拿着东西高兴得像个小姑娘,三美趁机把最后两样东西从树底下拿过来:“姐,这西瓜我已经切好了,拿上去让大伙解解渴,还有这台灯”,她从盒子里拿出来一盏台灯,“这台灯显色指数97,你平时晚上看书用这个最好,不伤眼睛。”
董国华看出来了,这刘三美是真的诚心诚意准备的东西,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何况她本来就很欣赏这个敢想敢干的小妹子,把西瓜让大家拿去分了之后,带着三美进了活动板房里临时搭建的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