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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发轫之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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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美的计划书没啥格式可言,用词也都是大白话,董国华一眼就看明白了她的意思——入股资金五五,盈利也是五五,且她不需要参与管理和经营。

    这乍一看是捡了大便宜,但董国华还是紧紧皱着眉头,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三美心里忐忑,局促地喝了几口茶水,工地上的茶劲儿大,不是普洱、红茶一类,而是山茶,又浓又苦,喝得她想打干呕,紧紧闭着嘴巴,生怕真的打出来。

    “我觉得你的想法还不够成熟”,董国华终于说话了,三美不敢搭腔,把头凑过去一起看着计划书,“首先,我不参与经营的情况下你还要和我五五开,这种分配方式本身就不合理,时间长了你会有怨气,不利于公司经营。还有,现在你想到的业务范围只有野生菌采收和交易,你的林地规模太小,我粗略算了一下,一旦你和我五五分,我们各自的利润空间都很小,如果你想要我出资,就得拿出更好的东西来。”

    董国华的语气很平静,三美却听得耳根发红,董国华给她的茶水里添了一点白开水,耐心地解释道:“你这块林地能拿10年,以后这个承包权会变得越来越稀奇,所以我还是很有兴趣的。你也别急,先到处走一走,逛一逛,出去多看看,只要你方案可行,我愿意一起承担资金上的风险。”

    董国华说的话就像她盖的房子一样稳,三美的心里有一种忙碌一天之后的入睡前才会产生的满足感,她道了谢,准备走,董国华叫住她,给她拿了一本书。

    书已经没有封皮了,目录也只剩一半,纸张边缘软软的,绒绒的,想必董国华应该是翻了又翻,看过很多遍,才能把书看成这个样子。三美拿在手里大概看了几眼,只看到一些“经济规律”“市场价值”之类的字眼,她把书小心翼翼收在包里带回去,当天晚上就仔仔细细地读起来。

    第一章讲的就是社会经济常识,每个字都认识,读起来却生涩难懂,要是以前,她早就丢在一边了,这回不知怎的,竟硬着头皮慢慢啃起来。凤丽回家,看到三美埋头苦读,以为她还在坚持自考复习,笑嘻嘻地凑过去一看,竟然是经济学常识,嘟囔道:“直接看这一本也太难了,姐,你要真感兴趣,不如先把我这本看一遍?我都做了笔记的,你不知道的问我就行了。”

    凤丽拿来的是一本叫《小狗钱钱》的书,封面跟童话书似的,三美解脱般把那本大部头推到一边,从一只小狗开始慢慢进入了状态,凤丽默默地把自己的台灯挪了过来,坐在三美对面,也拿起一本叫作《枪炮病菌与钢铁》的书,狗子总是能很快察觉屋里的氛围,在桌边转了几圈,最后选了一个非常舒适的体位躺了下来。

    夜晚安安静静,最近连风声都没有,蛐蛐时不时叫两声,凤丽时不时擡头看看三美,她专注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似乎连面相都变得棱角分明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安静地垂在眉边,偶尔随着呼吸飘动一下,凤丽觉得三美真美,像一棵盛夏里的草本植物一样美。

    与野生菌有关的夏天总是很忙,三美几乎每一天白天都有事要做,日娃的林地里菌子品种少,但真要采摘起来,也是需要费不少功夫的,她得下山,进村里再找几个帮工。

    仁和村整体搬迁重建的位置就选在向羊村附近,两座村庄只隔了一条路,听说在行政管理方面,也通过了村民代表大会决议,和向羊村合并成一个行政村,原支书郑德多因为仁和水库决堤的事接受处罚,不再担任职位。

    向羊村通公路,地势又平坦,原仁和村的村民当然同意整体搬迁了,就是向羊村的人有些意见,并了以后,这以后集体的事该怎么办呢?再过几天就该过火把节了,公房

    村里办事、办席的地方

    就那么大点,怎么挤得下那么多人?最要紧的是,并成一个村子,生活习惯大不相同,能不能合得来?会不会惹出事?

    傅国平也头疼,他一个人又当书记又兼主任,本来就累死了,现在两村合并,人口一下子多了2/3,单单是重s新整理教育、养老、土地、宅基地的文书,就要了他半条老命了,目前最迫在眉睫的是,上面还要求他要组织今年的火把节活动。

    这是两村合并以后第一次集体活动,到时候县上的领导和媒体也要来。

    这回要是办好了,上面肯定会给他记一笔,可要是办差了,也要被记一笔,这不,他正在办公室抓头发呢,听副书记说三美进村里招人,简直就像遇到了大救星,小腿一蹬就冲到村口,把三美连拖带请地弄到了村委会,求着三美帮他一块想想办法。

    火把节对彜族村民的重要性无异于过年,这是一年当中最热闹的日子,也是男女相好、斗歌的好机会,就连在外务工的村民,都会尽量腾挪假期千里迢迢地赶回来。杀猪宰羊、操办大席、祭祀、待客、组织篝火舞会这里头样样都是事儿,事事都是麻烦。

    看傅国平着急的样子,三美立刻搞清楚了状况,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会儿,慢悠悠坐下来:“您这不是有副书记他们帮忙嘛,他们都是老资格了,这村里人,他们比我更熟哩。”

    傅国平已经见识过三美的手段,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主动说道:“三美,你别拿我寻开心了,就那几个老头子了,开电脑都要教半年,他们能办出什么像样的活动出来?你也知道,当初仁和水库那事闹得大,舆论影响不好,现在当官的想把咱们两村合并以后的‘好日子’宣传出去,这可是政治任务,我现在压力确实是太大了。你如今在两个村都是能说上话的,我也不让你多干什么,就上次你在镇上办的那个节目不是蛮好的嘛,你就结合一下咱们自己的文化特色,给我也弄一个出来。再说了,你本来就是彜族,祭祀、舞会什么的流程和一应细节你都比我清楚哎呀三美呀,这事我只能找你了,别人还真就办不了。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三美随意地玩弄着面前的茶杯盖,“众口难调呀书记,这事可不是说起来那么简单呢。再说了,我算啥东西呀,让我来办这事,两村里那些老头子能答应?祭龙都不让女人去,咋可能让女人办火把节的事,你这,你不是故意为难我嘛”

    “哎呀刘三美”,傅国平急得快跳起来了,“上边催得那么急,这就十来天时间了,你让我上哪儿想办法去!帮帮忙,啊,看在我给你弄向阳林的份儿上十几万块钱租十年呐,你已经占了我大便宜了!”

    三美一想,倒也是。其实现在对她来说,办个节目、组织人力物力搞一下祭祀,完全不在话下,不过趁此机会,她还是想让傅国平也给自己出点力,于是凑在他跟前,轻声地把自己想争取何云道那几片山林的采摘权的事儿说给傅国平听:“您也不需要多做什么,就按我说的汇报,何云道自然会答应。其实我知道,您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我也是啊。反正他们上面的人爱咋个闹咋个闹,我们底下这些小咪渣

    小角色

    总不能跟着他们疯、为了他们死,你说给是

    是不是?我也不让您为难,更不会让您吃亏。咱一起想办法,一起过好日子嘛。”

    傅国平一听,觉得三美真的是个聪明人,比他认识的大部分男人都能干。根据三美教的,他转了几道终于联系上何云道,开始倒苦水,说是两村合并以后,田地分配问题迟迟没有整理清楚,村里闲着的壮劳力多了,平时没事做,难免会有摩擦多生事端,不利于人员管理以后公司要办什么事用得上他,恐怕也是有心无力了。干脆让闲着的村民参与林地的运营,给公司打工,有收入了,人就不会闹起来了。

    仁河水库的事办完了,舅舅和母亲都满意,何云道又从母亲手里争取回了更多的管理权力,加上老婆还怀孕了,他一天天的也是忙得要死。傅国平倒是说得有理有据,不过专门请一批人工来采摘菌子、经营林地,这事对他来说,比让山林空置着成本更高,看他有些犹豫,傅国平趁机卖乖:“只要您把林地让我托管,我保证,不仅把山给您管理好,每年还给公司盈利。”

    本来就不是太重要的事,何云道让下面的人和傅国平对接了一下,傅国平就代表村委会把林地托管起来了。

    傅国平心细,托管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向阳新村的名义,老老实实给冯玉斌和县林业、国土资源、农业管理部门分别打了报告,意思就是“各位领导大家好,现在山林的管理权在我手里”,后头的事,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火把节正式开幕那一天,三美顺利和傅国平签订了合同,以很低的价格承包了林地里的野生菌采摘权和森林管理权,作为交换条件,她必须承担林地的消防和防病虫害义务。

    这对二人来说是一个双赢的结果,其实就算不和三美合作,何云道那几大片林地的管理任务迟早还是会落到他身上来,现在俩人一合作,不仅三美有赚头,自己也不用分心去管理那么大面积的林地了。更别提签完协议以后,三美暗搓搓给自己拎了两篮子菌子——表面铺的都是口感正好的骨朵青头菌,底下是两沓用蕨叶包好的粉色好东西。

    傅国平喜滋滋地把菌子拎到自己宿舍,一会儿又拎了出来,对着煮饭阿姨说:“娘娘,中午弄个炭烤青头菌,改善一下伙食!”

    晚上,罗丽的讲话结束以后,“原仁和村整村搬迁暨向阳新村兔年火把节联欢晚会”就正式开始了,还是杨俊找的表演班子,还是一样的热闹,还是一样的笑声伴随一样的嗑瓜子声。

    文娱活动最大的作用也许就是让平日里忙碌的农民能够放下疲惫,真正放放松松地享受简单的快乐,这一台晚会,三美她们办得比上一次还要好,等到零点时,随着最后一个节目落幕,成片的烟花在打谷场

    村子里打谷子的空地

    上空炸开,映得村子一片光亮。烟花快燃尽时,事先布置好的篝火“腾”一下在打谷场中心燃起来,火焰窜得高高的,放置在四角的音响播着喜庆的节日音乐,两个身着民族服饰的主持人——杨俊从夜店请来紧急培训过的,拿着麦克风,立刻把现场的气氛搞了起来。

    不管是向羊村还是仁和村,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大家都惊喜极了,就连从县里来的领导们也看得津津有味。一般来说,这种活动进行到九、十点,领导们就会先后离场回县里,这一次兴许是真的太精彩,氛围太到位,罗丽打头的几个领导不仅没有先离场,还进入到群众队伍里,大家手牵着手,围绕着篝火跳起了“咿嗦喂

    一种彜族舞蹈”。

    现场的灯光打得足足的,电视台两个摄像也高兴,本来进村拍夜景是他们最怕的事了,光线差,也难找到能配合的村民,没想到今天一切都很顺利。从白天开始,凤丽一路带着介绍情况,还负责给他们找采访对象,原本艰苦困难的任务变成了一次有趣的下乡经历,记者没有怨言,还拍起了合照。

    采访和拍摄结束时,三美让日娃送记者去镇上宾馆休息,借口节日风俗、祝福不容拒绝的名义,给每个记者都拿了几个彜族刺绣装饰的精美小荷包。不用说,里面自然也少不了别的东西了。

    第二天的祭祀,三美没有出现在现场。祭祀的时候不让女人去这一点让她十分鄙夷,不过今天不让女人去正好,她正好找女人们说说事。

    上午八点,男人们擡着猪头、五谷,牵着牛羊鸡鸭,跟在礼乐队和唱跳的队伍进山去的时候,三美把女人们都召集了起来。

    村里的妇女、小女孩都站在打谷场里,三美站在打谷场上面的表演台上,手拿着话筒,开始了她的“演讲”:

    “火把节祭祀,不要咱女的去,咱还不稀得去。今天我把娘娘们、姐姐妹妹们叫来这里,是想请大家帮一个忙。我把我们村子后面,半条甲马坎山脉的林地都承包了,公司很快就会成立,急需要人手,你们谁愿意的、喜欢的、觉得自己是捡菌子能手的,到这边,找芬姐和凤丽报个名。”

    说完以后,三美静静地看着底下的反应,和她预料的一样,大家都只是交头接耳,没有人站出来,她继续说道:“我会先组织大家去办信用社的存折,到时候你们的工资直接打在本本上,除非你本人拿着身份证去取,否则别人绝对取不出来。”

    这句话刚说完,一位年轻一些的妇女抱着孩子立刻站起来,高高地举着手:“我,我报名。”说完兴冲s冲地跑到凤丽身边。

    这下人群骚动了,议论的声音也大了许多,三美觉得这次“演讲”比自己想像中顺利得多,情绪也激动起来,她闭着眼睛平复了几秒,继续说话:“在我公司里做事情,只看能不能干、踏不踏实,不要求大家文化有多高。”

    这下可就不得了了,起码十来个人争先恐后地加入了报名队伍,凤丽其实没想到能有这么多人,在她的印象中,村里的女人都是木愣愣的,只晓得听男人的话,小时候听阿爸的,长大了听丈夫的,老了听儿子的,没想到三美三句话就拿住了她们最在乎的点,她在登记的间隙看着台上的姐姐,觉得她真的很不一样了,她的身上多了一种从前不曾见过的感觉,比起那天晚上的草本植物,现在的她更像一棵树。

    “你们真的是憨,她擡嘴说说你们就信,万一她反悔勒?我说刘三美,你凭啥站在上面说话?你只能和我们一样站在下面。”

    人群安静下来了,报名的人也回过头看着,说话的是一个叫李艳萍的女人,原先和秀姨关系最好,一看是她,三美就不意外了,眼神从她身上浅浅略过,对着报名的队伍平静且郑重地保证:“现在是法治社会,村子里也要讲法律,公司会和你们每个人都签订劳务合同,如果我不给工资、少给工资,你们就可以去法院告我”

    没想到她话音未落,李艳萍就叫嚷起来:“告你?哪个认不得你和冯玉斌、还有县上的罗书记关系好?我们告你,咋个可能。到时候你想咋个赖就咋个赖,还签合同,呵,我用脚在纸上踩两脚,都比你的合同靠得住些!”

    凤丽一听就急了,这不是法盲、文盲、智盲胡搅蛮缠嘛,她站起来回怼道:“艳萍娘娘,秀姨烧了我姐的林子,你又在这里搅屎,你们两个真的是一丘之貉,难怪平时合得来!”

    “你读过几本书就了不起啦,啊?哪样丘?哪样河?秋

    熏制

    腊肉么是秋香肠?你们两个加起来的岁数还没有我大,吃的米还没有我吃的盐巴多”

    “她是说你打仿

    就像

    莲花白,越老么越泡

    泡,读pao(一声),啊,这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词我该怎么解释呢,意思就是不踏实、靠不住、离谱、笨。!”

    三美和凤丽循声转头一看,说话的竟然是董国华,她朝着人群,一边走一边骂:“就是你们这些老婆娘,不会帮着后辈想想,年轻人才会受那个多罪。李艳萍,你家姑娘不是人嘎?你就不想着帮她铺铺路,死了给她留点东西嘎?人家刘三美给你机会打工挣钱了,你还在这里日叫

    乱叫

    ,我望着你是单手打抖半边疯了。”

    李艳萍还来不及还嘴,她直接走到她面前,近距离瞪了她一眼,这气势压得李艳萍不敢再作声,董国华走进人群正中间,大声喊:

    “我和各位姐姐交个底,这个公司是我和三美一起办的,将来要是她跑了,不发工钱,你们尽管来找我,到时候就算我亲自克拌水泥灰,也有本事把你们的工钱按数目发出来!一角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