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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渠若向西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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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何云道设的宴请,还是一样的大包间,罗丽坐在三美旁边,听着宴席上野生菌协会的小企业主一个接一个地展开一些没用的寒暄。

    其实对做生意的人来说,这样的场合不多得——不算太正式,也不是喝烂酒的局。平时烟不离手的几个人,这次竟然也能忍住烟瘾了,寒暄过后都在认真说事情。可见有的事能不能忍住,多半还是看面对的是谁。

    罗丽没有让三美希望落空,菜还没上齐,她就把话引子抛了出来,刚开始几个老板还你推我让的,听罗丽说到“带有地理标志的产品比同类产品价格高出20%-90%”时,有人坐不住了,试探地问:“书记,您说的这些其实三美已经讲过一遍了,我们就是也不是质疑您哈,就是心里有点没底”

    三美灵机一动,把当年和杨俊初次见面时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何氏的菌子品质大家都看在眼里,没有不服的吧?可当年,何氏规格1000克的菌汤包,价格只有人家规格500克的60%,就是因为人家多了几个标志。当初我也不信,觉得哪有这样的好事,可咱们得与时俱进啊各位。现在的消费者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现在的人讲的就是一个绿色、健康,你说健不健康这东西,肉眼也看不出来呀,对不对,消费者就认定这个标志,靠标志来判断了。就算咱自己人知道,其实里面都是一样的东西,人家消费者就是要认那个标,你没办法的。”

    几个人又窃窃私语了一阵,罗丽看他们还是在摇摆,也看出来了,其实不是他们不想投赞成票,就是碍于情面,毕竟当年大家都是苦日子时,确实靠着老s辈子帮衬了不少,现在“转投”三美她们麾下,上一辈人心里肯定是不乐意的。她清了清嗓子,几人不再说话了,都停下来看着她。

    “本来就是不记名投票,大家私下知道这情况就是了,没必要揭开了讲清楚。另外,那几位老人家那边,我再去做做工作。各位世平县的企业家,我们世平现在的确是处于一个巨大的转型期,这件事不单单是协会内部的事,这事关系到我们以后的孩子、孙辈,到底能不能过上比我们更好的日子。我们做大人的,总要给孩子们留点家底,各位说,是不是这个理?这件事需要大家的支持才能成,来,我敬各位一杯,多的不说了,都在酒里。”

    说完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人家书记都做到这份上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呢?于是这事就算这样约定了,只等不记名投票。

    今晚看到罗丽喝了那一大杯白酒,周双双的焦急挂在脸上,在车上就带着一丝指责问:“您何苦呢,何云道和刘三美敬不就行了,您这样子,也不怕他们两个把自己架得太高了,尤其那刘三美,她是不错,心也热,可您,唉,书记,我就怕她把事情想岔了,万一跟何超平似的一个何氏都够您累的。”

    罗丽把车窗放下一条缝,冷风拍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眼皮有些刺痛,酒意瞬间消解了大半,她转头看看周双双的大肚子,关紧车窗,抹了一把额头,靠在座椅上,像回答,又像自说自话:“刘三美嘛农村娃娃,又是女娃,她不会的。”

    “我也喜欢她,可人这事,真是很难说”

    罗丽轻轻摇摇头:“现在我们的目标是什么?产业整型。可我们的条件是什么呢?要铁路,铁路没有;要高速,高速不普及;要人力,壮劳力都在广东。你说,我们到底有什么资源可以用?所以现如今,对世平县来说,刘三美、何云道这样的人,就是我们最宝贵的资源。”

    她看周双双还是皱着眉头,笑着打趣:“果然是要当妈的人了,操心大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书记”

    “我知道,我逗你玩的,望望你那点样子,急成这样。我和你说啊,这企业家要能和政府合作,大家共赢,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企业家本身要有能力、意愿,这二者缺一不可。手里的资源决定了企业家的能力,意愿则直接影响企业家的积极性。刘三美这人,年纪不大,性子也不稳,可她有能力,更难得的是有意愿,你说,我现在要是不和她一起扶着,往前走一步,是不是就太可惜了?”

    周双双似乎是想得更远了,低着头不再说话,罗丽望着驾驶室前方的街景,心里在衡量,何氏,美好商贸,这两家都打压不得,但也不能过分擡高某一方干脆明年的全国食用菌研讨会,让两家都去。

    一月中旬,天气最冷的时候,少水镇的耕地流转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包括美好商贸在内的十来家中小企业分别承包了全镇的可流转耕地,海拔高的地方种山葵、露水草、重楼;中间地带种可食用玫瑰和万寿菊、蓝莓、杨梅、桃子等;低海拔的地方种火龙果、茭白等。

    尽管临近过年,少水镇还是一派火热的景象,耕地的耕地,埋肥的埋肥,一车车的大棚撑杆和薄膜源源不断地运到镇上来,捡到了这个便宜的日娃把运输端的事全部包给了陈宝国和王凯。

    现在少水镇的货运量可不得了,他俩光是做美好商贸这一家的下游就不愁没肉吃了,说来也怪,从前运送野生菌的活也挺累人的,还时常两班倒,可王凯硬是一斤肉都没掉。现如今做了负责人,业务更累、伙食也更好了,人反而瘦了不少,下巴上那层肉一脱,倒是个洋气伙子呢!

    不记名投票的事交给了何云道,三美带着杨俊花了几天时间,到弥勒、安宁、大理等地走了一圈,看看人家的玫瑰种植基地是怎么安排的,又花了大价钱请了当地干得最好的种植户,跟着她们进村开现场会。

    现场会,就是由专业的农科技术人员,指导农户学习种植过程中的每一个小项如何操作的活动。现场会当天,向阳新村的人个个都起得很早,天才蒙蒙亮,农科所的工作人员和三美请来的种植模范户还没到地点,地面上就已经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人。

    和从前看热闹的时候不一样了,这一回没有一个人拿着瓜子来现场嗑,也没人带孩子来,还有不少农户把孩子的作业本撕了两张攥在手里,有的拿短短的铅笔头子,有的拿没有笔盖的圆珠笔,都等着记笔记。

    安宁来的种植模范户一到现场,没想到这里的村民如此求知若渴,顿时来了精神,怎么育苗、怎么移栽、怎么追肥、怎么除虫、怎么打顶、封顶药抹在哪儿、抹多少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投入到一口水都没喝,讲到最后,声音都沙哑了。

    他手里拿着一株样本,哑着嗓子大声问:“有谁要问问题吗?”

    三美环视了一圈,大家都害羞地低着头,她走到种植模范户身边:“他们不好意思,我先来问一个,如果问的不对,闹笑话了,就当搞气氛了哈。”

    现场一阵笑声,三美接着说:“这玫瑰种出来就能吃吗?我的意思是,能这样”,三美做了一个滑稽的动作,像马吃草一样对着玫瑰花咀嚼了几下,“整朵都能吃吗?”

    这问题一出来,大家果然放松多了,交头接耳的声音慢慢大起来,模范种植户当即解释:“一般是不生吃的,都是采摘下来以后送到厂里进行清洗、破碎、混合,最后品控过关之后再装罐。现在都是全自动生产线,最后装罐的玫瑰花酱和玫瑰花馅料等等都是无菌装罐,再之后贴上标签,就能卖到各地了。”

    短短几句话,听得大家津津有味,几个妇女怯生生举起手,问题一个接一个渐渐多起来。

    看着现场的气氛,三美心里说不上来地感到满足,她笑眯眯地和杨俊耳语了两声,慢慢退出了人群。

    今天不光是开现场会的日子,也是李教授进村的日子——课题审批虽然还没有走完程序,但是她已经急不可耐了,要凤丽带她先进村看看。

    日娃进省城办事,顺路把俩人从机场接回来,这个点差不多也该到了。

    一进村,李教授顾不上休息,闹着要往山里去,三美没辙,只能让几个妇女和凤丽带着一起进山去,她和日娃就留下来做饭。

    三美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饭了,几乎都是在女工家吃,这家蹭一顿、那家蹭一顿,现在兜里有钱了,反而吃上了百家饭,她总是调侃自己:“公司和你们要饭吃,我也只能跟着要了。”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凤丽回家的日子,即便没有李教授,她也要给凤丽做酸菜芋头的。

    冬日里没有新鲜野生菌,还好三美提前叫人留了几大兜青头菌、干巴菌、见手青和羊奶菌冰着,拿出来一解冻,再炒出来,还是一样的鲜香。

    教授带着一身露水和泥巴回来时,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青头菌酿肉、火腿烩青头菌盖,本地二荆条碎羊奶菌、油淋见手青炒皱皮青椒、世平豆腐圆子煮白菜、烤飘花豆腐

    石屏豆腐的一个种类

    、酸菜芋头汤,还有日娃的拿手绝活毛驴烂糊、小炒薄荷毛驴肉、软炸牛干巴

    “我才下山就闻到了,肯定有一道牛干巴!在版纳考察的时候吃过的,我猜得对不对?”李教授一边喊一边进门,手里的塑料箱子装满了小件的土壤标本,三美小心翼翼把箱子安置好:“我们这个和版纳的做法可不一样,您尝尝就知道了。”

    教授迫不及待洗手坐下,才发现确实是大不相同,版纳的牛干巴是烤熟以后桩碎的,日娃做的软炸是在牛干巴流逝了大部分水分但还没有完全风干时,切成2毫米左右的薄片,小火热油过一道,再高温复炸一道,配菜里的薄荷、干辣椒和大蒜被牛油激发出猛烈且醇厚的香味,裹在每一片肥瘦均匀的牛干巴上,一口下去,咸香、软糯,让人恨不得大闷一口高粱酒,才能压制住这阵香味。

    教授着急吃菌子,又舍不得放下牛干巴,左手勺子右手筷子,一口接一口,吃得像个长身体的孩子,凤丽在一边生怕她噎着:“老李,吃慢点,吃慢点,烫嘴!”

    她哪里听得进,嘴里塞满山珍美味,含混不清地说:“北京、北京,美食荒漠!”

    这次考察虽然不在菌季,但是收获很大,住在村里的几天时间里,s日娃开着越野车带着教授进了好几座山,收集了上百份标本,这下子,土壤因子测定工作就可以提前完成了。

    工作结束后,教授一个人带着标本回北京,凤丽则留在家里过年。

    大年初一零点刚过,她就悄悄摸进三美的房间,三美整个人呈一个L形睡得正香,她把嘴轻轻凑近三美的耳朵:“三美,该偷水咯。”

    三美在迷糊中听到阿妈的声音喊:“三美,该偷水咯”,以为自己还躺在初三那个冬天,撒着娇翻了个身:“阿妈,你去叫凤丽”

    凤丽蹲在床边,眼泪猛地涌上来,视线瞬间就模糊了,她眨了一下眼睛,回头看了一眼三美放在床头柜上那张阿妈年轻时的照片,呆看了几秒之后,再度回过头来:“刘三美,再不偷水今年没戏唱啦!”

    三美这才惊醒,是啊,大年初一了,要去偷水了。

    偷水是彜族一项传统,村里的彜人不论男女老少,大年初一都要早早起来,从家里带上容器,去水井里舀回新一年的第一瓢水,要是舀上一个井底冒出来的天然水泡,就是舀到好运了,如果能把这个水泡一路带回家,那么来年的运势绝对差不了。

    这是小孩子最爱的活动,很多娃娃大年三十晚上都不睡觉,就等着偷水那一刻,谁的小桶里有水泡,那是要被艳羡一整年的!

    我就舀到过!快来艳羡我!

    三美迷迷糊糊地跟在凤丽身后,顺着村里的水泥路一路向上爬。村里现在有路灯了,半夜出门也像白昼,她看到七八个小朋友结着伴,手里拎着粉的、黄的、绿的小桶,一边唱“金鸟银鸟飞起来”

    一首彜族歌谣,有祝福的寓意

    ,一边争先恐后往前跑。

    三美的瞌睡被孩子们唱醒了,接过凤丽手里的桶:“你望你,进城几年爬坡都爬不赢这几个小娃了,我拿着你的桶,赶紧跑起来!”

    凤丽头一转,不服气地挽起裤脚,“我一定要抢头瓢水”,说着一溜烟就冲了出去。

    头瓢水当然是没抢到了,不过凤丽却享受了一个目前的人生中最为盛大、奢侈的年——今年,偷水回家的村民自发地聚在一起,用神圣的第一瓢水烹饪新年的第一顿饭。早晨9点,村里就开饭了,每户出一张桌子,4条板凳,摆成长席,桌面上铺满寓意吉祥驱邪的松毛

    松针树的叶子

    ,数百碗菜排成几列,整齐地被摆上了桌子。

    贝玛的祈祷、祭祀和唱跳之后,席面正式开始,大人们互相唱着祝酒歌,有来有回,孩子们这桌吃一阵、那桌夹一筷子,高兴得尖叫,老人们吃了几口就饱了,围坐在火塘边,说自己很久没有做过梦,昨夜却梦到了天降甘霖

    “钱给灵魂带来甜蜜,金钱是一种尊严”,向阳新村人手里有余粮了,不需要再饿肚子,自尊感也前所未有地得到了满足,三美从没想过,以前互相扔过牛粪、挖断过沟渠的冤家、对头们,如今也能和和美美地在一起吃一顿饭,甚至还结伴来给她敬酒几杯包谷酒下肚,她觉得自己好像飘起来了,飘啊飘,飘啊飘,飘到七八百米那么高,看着向阳新村重新整合过的耕地,一亩一亩,整整齐齐,像豆腐厂里待包装的长条豆腐,又像菌厂里堆好的包装箱土地散发着芳香,和森林冬天休息的腐叶味道混合在一起,闻起来就像夏天暴雨过后的清晨。

    三美的嘴巴里甜甜的,就像喝到了一碗玫瑰花酱冲开的酒酿,她的眼前出现成千上万朵菌子,菌子边上开满红彤彤的玫瑰,耳边传来两个村民的讨论声:

    “向阳新村也能有这一天,你说以前哪个敢想?弟兄啊,我还是没普气

    心里没底

    ,玫瑰花种植这事给会沟子往着西边挖——走不远啊?”

    “就算沟子往着西边挖,水也可以往东边流的嘛,弟兄,你听我一句,水流不流么,不单单望方向撒,地势、落差更重要嘛。我们站得高着哩,钱包肯定会像东边的坝塘水一样,越装越满。过完这个年,我们几弟兄就跟着三美她们,大干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