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世平五年一度的民俗展演巡游在县城主干道上拉开序幕,金龙腾起,蚌舞虾游,烟盒弹得脆生生,高跷足有三米高凤丽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样的表演,手里的酸萝卜泡梨举了老半天都忘了吃,一下子被几个飞奔的小孩挤得掉在地上,粉色的酸萝卜被行进的人群踢来踢去,最后被一只大脚一脚踩碎了,散发出一阵浓烈的酸腥味。
日娃把她的手腕子一拽:“走了走了,前面有的是看的。”
凤丽刚想擦擦手呢,也没来得及,手上的萝卜汁水顺着日娃的手指流进他的袖口,他却毫无察觉,一心只想快点和三美汇合,别让她等太久了。
民俗巡游过后就是全县山歌大赛,这次少水镇就出了两支队伍,一支是罗豆村的新编烟盒歌舞,另一支就是向阳新村的海菜腔
一类彜族歌曲
合曲。
美好商贸把两支队伍的费用都包圆了,自然要来看比赛,要是她不来,估计陈欣和大家也不同意。刚到比赛场地,就看到刘德成已经在那儿了,心想这家伙来看秀姨唱歌还挺积极,没曾想他是来等董国华的。董国华还没走到跟前呢,他就把塑料板凳擦干净,把遮阳伞打开等起了。
“哎呀你拿开呀,我不打伞,羞人得很!”
“遮一遮,遮一遮,这太晒了,一会儿脸晒脱皮了”
要是不把伞接着,他估计要念叨一上午,董国华一把抢过伞:“你看,秀姨的眼睛都要冒火了。”
刘德成一回头,才看到人堆里穿着比赛服候场的秀姨,正站在陈欣隔壁用食指指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小子给我适可而止”,他朝着秀姨走了几步,想起来包里的冰水还没给心上人,小跑着把水塞在董国华手里,这才重新去找秀姨。
三美在一边看得直笑,刚想走上前说两句俏皮话逗逗董国华,谁知日娃牵着凤丽就跑来了,那德行也没比刘德成好多少,表情急切,说话快得像开枪:“等了多久?晒坏了没?渴不渴,先把水拿着,都怪凤丽,在路上死摸八摸
云南话:磨蹭
的”
“肉麻死了,你把她拉上台去抱着亲得了!”凤丽大喊一句,旁边的人循声看了几眼,她才收敛些,挤在三美旁边坐下,“那不是秀姨嘛,她还会唱歌呐?”
秀姨何止是会唱歌,想当年,秀姨可是火把节怪曲
海菜腔中的一种唱调
王。怪曲的“怪”是责怪的意思,怪曲就是唱曲子来责怪或者挖苦对方,是男女青年聚众斗歌时的保留项目,只有实在唱不过对方时,才会用怪曲来救场——年轻时的秀姨就是那个救场的人,她的怪曲功夫,不知道羞红过多少伙子的脸,又长过多少姑娘的威风。
自打生了刘德成,她好像就再也没有唱过了,有时候别人来约她,她就说:“忘了忘了,生娃娃把脑水生脱了,早就记不得了。”
而今天,台上的秀姨仿佛回到了18岁那年,一声绵长清脆的前调从她口中有如绸带一般飘出,在清澈的空气中绕住了现场的话筒、舞台脚手架和观众区的桌椅,她的眼睛望着天空中懒散的云朵,一直带在身上的自我约束和不知由谁颁发的好母亲牌匾,似乎顷刻间不见了影踪,她只是听从喉头的意愿,自然而然地发出声音,自然而然地把玩着变幻莫测的调子,听得台下的评委拿着笔忘了写分数。
刘德成也听呆了。他是听说过秀姨会唱歌的,但是他从来没听到过,就连前不久秀姨说她也报名参加了村里的代表队,刘德成还以为她是一时兴起呢。
他也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的母亲,有些陌生,又很熟悉,他的眼神转到了三美身上——秀姨现在的表情,就像几年前的三美,坐在他的摩托车后座上,一脸纯真地望着山顶:“我要从那里爬出去!”
如果没有和三美之间的事,可能秀姨就不会去坐牢,如果不是这一次坐牢,秀姨可能永远不会改变想到这里,他又望向了陈欣。
要说现场看得最认真的,还得是陈欣。她的嘴跟着秀姨的嘴型一张一合——原本她不会唱的,最近天天陪着排练,把原先不会的调子全给学会了,有时候在家莫名其妙就会哼唱起来,每每那时,陈开富就会背着手看着这个女儿叹一口气:“好吧,这样也行吧。”
评委席只有副县长、文旅局局长和几个文工团的老师,不见罗丽的踪影,不是她不重视这次民俗活动,而s是要钱更紧要。
今年过年,罗丽就只在三十之前匆匆忙忙回了一趟老家看父母,腊月二十就开始四处跑了——州上、省里,从大到小的干部,只要是和划拨资金有关、能说上一句话,哪怕说了不顶事的,她都挨个拜访了一遍。
最近世平县轰轰烈烈的事搞得不少,大家当然也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县委书记,为着县里的事情而不是自己的私利,能这样挨个找人探消息,放在十年之内,那也是非常少见的好官了。
但是财政计划早就确定了,钱一共就那么多,再多也挤不出来了。世平的项目是好,可问题是,德宏的项目、临沧的项目,人家也好啊。这个缺钱缺了一两年,可那个可能已经缺了七八年了总之,手心手背都是肉,当初预审时没有批的,今年再怎么求,省里也批不出钱来,只能是靠地方自筹。
转了一大圈,哪里的口风都一样,说来说去就是:“这事吧,它不是不能办,就是怎么办呢,它要讲究一点方式方法,这个事情才能办成。是说它有什么大问题吧,也没有,就是它不好办呐”
从以前跟过的一位局长家小区出来时,罗丽手里拎满人家为了避嫌回赠的年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一个很受欢迎的人,才能拿到这么多回礼哩!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东西拎着有多重,勒得手指有多疼。
她把绕在手上的礼品提手一股脑解开,纸盒子、玻璃罐子“哗啦”一下子倒在在路边上,一阵酸痛从她脚踝传来,她把鞋脱了,翘起一只脚,边看边揉,累得像一个带客户看了50套二手房之后对方选择去新楼盘下订金的房产中介。
钱钱没要到,年假也没休息好,罗丽灰溜溜地回到县里,没休息两天,又是各种来拜访自己的人。
她心想:人求我,我求人,大家都求不到自己想要的,如果宇宙的能量是守恒的,那最先求的那个人带来的力到哪里去了呢?在人跟人之间流转的时候全部损耗掉了吗?所以人们才会一年到头各忙各的,而没有任何新的事物产生。
这样的气馁在罗丽身上很少见,她总是有办法,“罗丽应该有办法”是和她共事过的每个人的口头禅,这一次,她却感觉自己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野生菌小镇”,“玫瑰小镇”,这两个名字听着就多么动人啊,每个笔画都散发着GDP的气息,像少水镇这样的民族乡镇,如果真的可以打造出来野生菌为主的旅游和商贸项目,那就约等于一只金母鸡!要是全县15个乡镇都打造出来了呢?15只金母鸡,天天下金蛋,世平的路,该有多宽啊!
她遐想着,期待着,渴望着。可眼下缺的是打金母鸡要用到的金子啊,没有那块金子,一切等于零。
罗丽呈大字型趴在床上,绞尽脑汁思考还有什么路子可以走?还有什么办法没试过?任由脚边的手机嗡嗡震个不停。
三美疑惑地盯着手机,莫不是找书记拜年的人太多了,她故意不想接?比赛结束了,身边的人各自收拾着东西先后离场,她对着日娃和凤丽说:“你们去和陈欣说一声,我要去找一趟书记。”
到了书记家门口,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大红色纸盒子,看来她不是针对自己,是平等地不想接待任何人,三美轻轻推开那堆东西,试探性地敲了敲门,再把耳朵靠上去听,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又拨通了一次电话,把自己的保温杯当做听筒贴在门上,终于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嗡嗡的震动声。
她又敲了几下门:“书记,我是刘三美!”
十几秒后,门打开了,罗丽穿着一条宽松的棉裤,一件草绿色的毛衣,头发乱七八糟地披在肩头,不像一县书记,倒像邻家姐姐。
“你来整哪样?”罗丽把着门问。
“哎呀,进去说嘛书记。”
罗丽伸腿把她踏进去的脚踢出来:“先说哪样事。”
“我在巡演那里没看到您,怕您是不是病了,过来探探。”
罗丽叹了一口气,把门打开,弯着腰捡门口的礼品,三美赶紧把手机夹在胳肢窝下,帮着一起收拾,跟着进屋了。
这一进屋,才看到罗丽的旅行箱还没收拾好,犹如刚被剖开的猪肚子,一地狼藉。旁边一双皮鞋的鞋底都磨薄了——她早听说罗丽是进省城要钱去了,看来是不太顺利,试探地问道:“您在省里遭了老罪了?”
罗丽毫无往日的威严,像个小姑娘一样缩在沙发里:“问就是没钱你别收拾了,坐着吧。让你坐沙发,你坐地上干嘛?”
说完这一句,罗丽才意识到三美是故意在逗她开心,脸上真的出现了笑意:“刘三美啊刘三美,你说,你们想出这种种好点子,我却要不到钱,怎么办呢?”
“哎呀,要钱这种事,软磨硬泡免不了的,不要紧,过完年再去,过完年不行,人大会去,人大会不行就端午去,端午再不行,中秋去嘛总有机会的。”
“等不了了。”
“哎呀,要不您干脆直接飞到上海去要得了,他们和咱们不是结对帮扶嘛?省里不给咱们,咱们直接问金主老爷要呗!”三美咧着大嘴巴边笑边说。
罗丽知道她在开玩笑,可这玩笑话还真就点到她了。是啊,省里没钱,上海还能没钱吗?现在州上和省里是没有意识到这事的紧迫性,可那上海人能不知道吗?罗丽看着三美,突然地问道:“你知道合肥政府投资的那些事吗?”
“听说过一些那个叫啥来着,我听董国华和日娃说过的哦哦!京东方?”
“你知道得还不少嘛你说,我要是和上海人说,这一次不是帮扶,而是投资呢?他们会觉得有挣头吗?会点头给钱吗?”
三美歪着头想了一下:“反正要是我,我就干。”
说干就干,三月一开春,少水镇的多头玫瑰花一亩接着一亩种下去时,罗丽带着一批人与重新整合过的成熟方案,直奔上海静安区政府。
去的飞机上,几个干部心里是又激动又忐忑,之前的几任书记,谁他妈干过这么疯狂的事啊!
其实一开始,他们中的大部分也是不赞成的,这样的事实在是太唐突了,万一上海人给闭门羹吃呢?万一上海人笑话呢?万一上海人倒是没笑话,可省政府动怒了呢?
这样的万一实在是太多了,有一位年长的干部在研讨阶段直接指着鼻子问罗丽:“你认识静安区的领导吗?你就敢去找她?”
哪知罗丽就跟吃了秤砣似的,迎头回答:“她是谁对我来说不重要,我想做成什么才重要,她能帮着咱成事,我为什么不去找她?”
书记有这决心,县委班子里年轻人全部燃起来了,县委上下散发着一股罕见且浓烈的拚搏氛围,这回的项目书,可能是这几年以来发挥得最好的一回,连静安的领导班子看了,都觉得确实是个好项目。
静安区内部的讨论会过去没多久,好消息就从上海一路传回县里:风险预估和资金规划都通过了,静安区政府正式入股世平县的野生菌+旅游双轨模式,负责全县整体项目80%的资金,并且在必要时提供技术以及技术人员支持。
区区一个世平县想弄个双轨模式,对静安区来说,不过是众多投资中芝麻大点的小项目罢了,可对世平来说,这一次合作无异于雪中送炭。消息传来那一天,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就连在家休产假的周双双,也激动得跳了起来。
一份项目书,一个会议,听起来简短且快速,只有参与其中具体的那一个人自己才知道,走这一遭有多么不容易。伟大的事情总是由平凡的人在坚持中创就。这笔投资投进来的不是钱,而是水,水流起来,地就活了,地活了,世平就能活了。
听说世平拿到了上海的投资,可把隔壁龙柱县的领导班子急坏了,原本他们根本没把世平当成对手看待,一心只盯着发展得更好的建水县,如今这么大的一个项目从天而降,资金量比他们的蔬菜产业总量大多了,眼看着一直跑得最慢的世平突然一个大跨步追了上来,大家站在了同一个起点上,新一轮的争抢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