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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二十九章 六月禾未秀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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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我俩死了以后,人们能给我们立碑吗?”

    “你想要他们给你立碑吗?”

    “想,又不想。总觉得我俩为了向阳新村这点事也算操碎心了,还要给政府当人肉探子,要块碑也不算过分可想到死都死了还不能安生,要保佑后人,又s觉得烦得很”

    听三美说着这种无边无际的胡话,日娃的脸上荡漾着慈爱的笑容,脚下的油门也踩得轻了不少。

    车子徐徐地驶向龙柱县,一亩亩盖着薄膜的土地从他们身后快速地消失,日娃转头看了三美一眼,她正把头搭在胳膊上看窗外的田野。日娃又一次笑起来,如今他已经能找到确切的词来讲清楚三美对他的吸引力了——她的身上有一种纯粹的野生。

    不管是不是农村人,不管后来的境遇如何,日娃所认识的他人身上总是有半驯化半野生的痕迹,只有三美,不管经历什么事,她的眼睛总是狡黠的、机敏的、好斗的、明亮的,他最喜欢看她的眼睛,充满野性。

    车还没开进龙柱县,就看到通往通海的分叉路上围着一大帮人,三美心想,董国华那个做家具的朋友周老哥,电话里说的应该就是这个地方,于是示意日娃把车靠边,俩人一起挤进了人群里。

    这些人应该都是龙柱县的群众,他们把一个坐在迈巴赫里的老男人围在中间,骂骂咧咧,情绪十分激动,感觉随时可以搞出人命来,全靠迈巴赫这边的几个年轻小伙把老头护在车里。

    “朱伟文,你生儿子肯定没屁眼!”一个妇女按着年轻小伙的肩头跳起来咒骂,只见那个叫朱伟文的人从徐徐下降的车窗里探出头来:“大姐,你咒晚了,我三个儿子都有屁眼,孙子也有。”

    此话一出,群情激奋,新一轮的咒骂又从头开始,朱伟文看起来十分不耐烦,他不顾安保人员的阻拦,把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清清嗓子,洪亮地说道:“冤有头,债有主,前面左转是政府。水利水电这些事,你们跟我说不着,有问题找政府,我也是听政府的,非要找我,还不如回屋里多拜拜祖宗呢。”

    说完冲着司机吼了一句:“开车!”

    司机不好违抗,只能一边鸣笛一边企图把车开出去。群众哪肯饶他,纷纷拦在车前,有的直接躺了下来,口里喊着“想走先把我压死”云云。

    三美看得心惊胆颤,生怕那司机一个油门没把稳,真把人给碾死了,正想着这事得报警呢,警车就过来了

    看来真是每个县都有适合自己的何氏,这朱伟文在龙柱县的影响力,估计也和当年的何超平差不多。

    通过周老哥介绍的人,日娃和三美以学习和考察的名义在龙柱县转悠,不仅在县城里活动,还到基地里和大家同吃同住同劳动,如此差不多半个来月,终于摸清楚了龙柱县政府现在比抢高铁站还急的事情——缺水,尤其是缺生活用水。

    其实龙柱县和世平一样,也有一个高原淡水湖,作为全县人民主要的生产生活水源,大前年,龙柱县因为蔬菜产业园的计划落地,全县经济有了大跃步式的发展,在此后三年间一年比一年扩得大,谁知道销路是不愁了,可种植上出了问题——很多蔬菜大棚都是坡地改出来的,保水量根本不够种出好蔬菜。可单子签了、农民的合同签了、政府工作计划也公布了,临时临了的,该怎么办呢?

    这时候龙柱的政协委员、老企业家朱伟文就来了,话说得好好的:他和县政府合作,县政府负责协调群众,征收地块,来让他建设水利发电项目;与此同时,他保证新建成的水利项目,能够分文不取地保障坡地灌溉用水。

    这个交换其实非常冒险,生活用水改灌溉用水,谁能保证这水一定能分得过来呢?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龙柱县委班子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过他们也没有把事做绝,只和朱伟文签了5年的合约,与此同时在全县上下展开了修建小水窖工程——每户种植户出资50%,剩下的50%由政府承担,水窖主要用来收集天然降水,配合朱伟文的水利项目,实现旱季灌溉。

    刚开始那年还好好的,朱伟文信守承诺,老天爷也给脸,雨水够够的。可最近两年,降水减少,正是需要灌溉的关键时候,朱伟文却把项目包给了第三方。

    第三方和他签定的合同里只有管理水利发电项目,并没有提到灌溉的问题,于是,三角关系诞生了。

    目前看来,那位做家具的周老哥提供的情报没有错,现在朱伟文因为水利工程的事正和当地群众闹着呢。可这水利工程项目当初也是政府做主划给朱伟文的,现在,群众不买账,朱伟文又仗着白纸黑字盖红章的文件玩文字游戏,龙柱县政府属实是风箱老鼠——两头受气。

    钱能买到建设高铁站需要的种种资源,却唯独买不了活的水源,并且龙柱县的高速路已经很方便了,高铁站虽然好,也没有那么急迫。结合现在发生的事,罗丽和工作小组一讨论,大家一致认为:龙柱县政府应该是和朱伟文做什么交易了,条件大概率就是争取到的高铁站项目给朱伟文做,作为交换,朱伟文把水利工程的管理权还给政府。

    这龙柱县政府真是团结,这么大的一件事,硬是瞒得滴水不漏,从媒体到民间都没有一点风声外传,这才让罗丽以为他们是铁板一块,没有突破口。

    不过这也难怪了,这事恐怕连他们政府内部都有很多人不知道个中细节,何况是外人呢。

    有了这样的情报,罗丽就有地方下手了。她不禁庆幸自己当初上任的第一项重大工作就是把世平淡水湖的管理权弄回来,现在,新的陈业园区环保标准达标,不再污染水体,加上这几年的努力,世平淡水湖的水质已经有了质的改变,今年冬天,甚至还有红嘴鸥来越冬了。

    这可是世平县手里的一张好牌啊!

    很快,一个和龙柱县“友好互助”的合作方案就被拟了出来:世平从上游给龙柱供给生活用水,龙柱放弃高铁站计划,并且要定向向世平输送女性务工人员。

    龙柱当然知道这样的方案怎么说都是世平占了便宜,可他们又能如何呢?方案里弯弯绕绕的修辞和句式里隐隐约约只有一句话:合作就共赢,不合作就翻脸。

    就这样,龙柱的群众又恢复了正常生活用水,世平则顺利得到了高铁站。那三美得到了什么呢?

    新一年的雨季又开始了,美好商贸承租的多头玫瑰园区里的玫瑰花已经开始冒出红色的花头,从上空望去,宛若灰色的大地被画满红色小圆点,而与之隔路相望的另一侧的荒地上,一个个长条形的蘑菇大棚整齐排列在村庄和山野中间,看起来像许多雪白的蝉蛹,蝉蛹的出口,工人们手里拿着培养土基和一应工具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她们都是来自龙柱和世平中间地带少数民族村寨里的妇女,这就是三美在这一次与政府联手所得到的奖励。

    这些妇女年轻的只有十七八岁,年老的超过了六十岁,由美好商贸统一管理和发放劳务费用,并且她们可以把孩子带上,上工时间,就把孩子安置在隔壁的托儿园里。

    “定向输送女性务工人员”,这一条是三美和董国华与陈欣商量了很久以后,向罗丽专门提的。

    农村妇女比男人承担了更多的家庭和社会义务,有的甚至收入比男性更高,却依旧在家庭中属于附加地位,正因为这样,一代女性失去了受教育和平等务工的机会,下一代女性就会重蹈覆辙从第一次聘用村里的妇女以来,三美就已经意识到,只有让妇女掌握经济权,她们才能在家里争取到话语权,进而在村里的公共事务上掌握同样的权利。

    有时候三美觉得,美好商贸能够从最初的小作坊一路爬到现在的规模,大部分都是这些妇女的功劳,她们对于工作的责任心和完成度无可挑剔,即便在有矛盾和纷争时,她们也甚少比烂,要比就比谁做得更好——这是农村妇女千百年来被训练出来的成果,却在务工时成为了一项竞争力,连三美自己也没有想到,妇女们会迸发出如此蓬勃的好胜心和战斗力,她们之间甚至自发地举行了业务能手的评选,每个月谁的业务量最佳,收入最高,谁就要在下工吃饭时唱响第一首歌,这成为了美好商贸的一个传统。

    走在种植基地的食堂边上,总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歌声,有时候年轻些,有时候稳重些,有时候是一个羞涩的声音支支吾吾地说:“哎呀我不会唱,我叫罗姐代替我”有时候是极其豪放的怒吼:“还有谁没有唱服的!站出来!姐姐和你一对一,单挑!”

    她沉醉于这样的声音中,这声音总让她联想到雨后的森林,菌子在厚厚的腐殖土下扭曲着菌丝向上挣扎,腐叶的脉络捆绑着s它,勒进它饱满却充满水分的菌肉中,只听一声惊雷后,黄豆大的雨点纷纷砸下,菌子获得了力量,它嘶吼着朝天上一拱,“啵”,一个小小的菌盖冒出来了。

    玫瑰园里和食用菌大棚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女工,就像那一朵朵菌子,在三美提供的种养殖基地里,正在一个接一个,“啵”“啵”“啵”地冒出头来。

    凤丽回学校后,一直在和李教授一起跟进课题的事情,虽然进度很慢,但总有新的消息传来;地理标志的事情还在论证过程中,不过绿色食品标志已经批下来,印刷在了新的包装上;有了新拿下的林地,城里的厂房不愁没货,董国华又找了几家经销商,美好商贸的野生菌二次加工产品,现在在超市里,已经和何氏的摆在同一个位置了。

    镇上的公司办事处地方不够,三美把左右两间相邻的铺面也租了下来,打通成了一个大通间,6月份,来见习的学生像春天的燕子一样,叽叽喳喳地,给办事处注入了新的活力,可把杨俊美坏了,每天跟着孩子们嘻嘻哈哈的,成了办事处的孩子王。

    事情似乎发展得十分顺利,三美甚至觉得,这一切有一点过于顺利了,她的人生总是充满了艰难和窘迫,这样的顺利让她感到十分不适应,甚至开始困惑起来。

    她总觉得漏了什么,有一件什么事情,一直应该做的,却迟迟没有提上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