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美想起来了,她忘记的确实是一件大事,是关于屎尿屁的大事。
向阳新村99%都是彜人,在彜人的世界观中,大便是不能拉在屋里的,即便有厕所也不行。大家觉得,把厕所修在家里,那与和大便住在一起的牛羊马猪有什么不同呢?
于是在长久以来的生活中,大家的排便问题都是靠露天、半露天的大旱厕和进山“唱山歌”解决。
扶贫工作组进村,和陈欣一起把土地流转和郑老六这样的老大难问题解决以后,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大小便的问题——旱厕的危险程度比村民们想像的要大得多,实际上,大家已经记不清有过多少个小孩子,在解了大便之后站起来头一晕,栽倒在粪水里。
每个小孩都是被捞起来以后,一身挂黄张着大嘴哇哇地哭着被拎回家,第二天就要挨家挨户讨口饭吃,以这样的特殊“仪式”来换取心理安慰。
群众只当这是一件好笑的事,用来当做谈资,时不时就开玩笑:“你怕是要像某某某一样,掉进粪坑讨一回百家饭吃才会好了!”
除了掉落风险之外,旱厕的大门常开,风一吹,大肠杆菌飘得四处都是,就算在村里建了几个洗手池,人们洗手的频率也不可能赶上细菌传播的速度。
陈欣已经想要推进这件事很久了,苦于群众的思维实在是根深蒂固,做了四五个月的思想工作,大家也不拒绝,都说她讲得有道理,可一到落实环节,上来就是一句话噎死陈欣:“哎呀,不管咋个说,人又不是牛马,咋个可能把屎尿屙在家里嘛!”
刚开始陈欣听从工作组的意见,以身作则,在自己家院子里率先修了一个室内厕所,厕所里还带淋浴,把太阳能一架上,再也不愁没有热水洗澡,也再不用大铁锅烧水放盆里那么折腾了。
刚开始,大家觉得可新奇了,先是陈欣家隔壁的婶子因为小孩要开学该洗澡了,可大人都忙着在菌棚和玫瑰花基地里做活,没空烧水,这才把孩子送过来洗了一回。
这位第一次洗淋浴的小朋友拿了陈欣的好处——一根棒棒糖,转身就在村里宣传了一遭,淋浴有多么多么舒服、站着洗澡有多么多么方便、热水比河水洗得干净得多可陈欣没想到,第二天,院子里排满了手里拿着毛巾和肥皂的光屁股小娃娃,一个陪同的大人都没有。
那天可苦了陈欣一家了,因为没有洗完所有的娃娃就把热水用完了,还被质疑太阳能根本就不行。
这出力不讨好的事,陈开富哪里愿意再干,干脆直接把厕所封了,谁也别用。
陈开富这一弄,大家还以为他是舍不得那几个水还是看不起自家娃娃,几个家长气得当天晚上就把村委会唯一的一个蹲坑式冲水厕所给封了。
这毫无逻辑的厕所事件陈欣给三美说了好几次——现在三美在村里的影响力无异于建立行政村之前的部落首领,她得出面才行。奈何之前公司和县里事太多,三美就把这事给忘记了,这下子猛地想起来,生怕吃罪于陈欣,随便在食堂扒拉了几口,赶紧骑上摩托车往村里赶。
把摩托车停在村委会门口时,她想起之前因为凤丽悄悄学骑摩托车还被她骂了一顿,一转眼过去这么些年,自己也骑上了摩托车,凤丽都会开小汽车了
陈欣听到动静出来,看到三美看着摩托车发愣,“刘三美,大白天发什么愣呢?”
“吓我一跳。欸,上次你说咱们村去报名考驾照可以打五折是在哪儿来着?”
“人家那说的是摩托车。咋个,你想学汽车驾照了?”
三美嘿嘿笑了两声:“走吧进去再说吧,热死了。”
今天即使她不来找陈欣,陈欣也准备去找她,转眼就要进入菌季,本来菌季肠胃病就高发,再加上今年雨水不多,痢疾恐怕又要流行起来,修厕所的事实在是不能再拖了。
“你那意思,让我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叫芬姐去还差不多,我又不是贝玛,他们能听我的吗?”
“你以为我没找芬姐试过?你以为芬姐和你请假那几天和我干嘛去了?”
三美一听楞了,贝玛都不行的话,她恐怕更不行了,陈欣打的主意估计是没有挨家挨户劝这么简单了。果然,看三美没有抗拒的意思,陈欣把自己的“宏图大计”说了一遍:
“你厂里不是年年都有评比嘛,今年你就不发现金,给他们奖励修厕所算了。”
这主意一听就不靠谱:“红彤彤的钞票变厕所,是你,你答不答应嘛?”
陈欣把端给三美的酸梅汤往回一收:“所以这不是找你想办法嘛!”
三美一把抢过酸梅汤,咕咚咕咚两口就喝见底了,一阵凉爽从心底直升天灵盖,她打了一个响嗝:“我倒有个办法,不过你得配合,我俩去找一趟老冯。”
没过几天,村委会和扶贫工作组组织大家把村子里里外外搞了一遍卫生,并且要求大家管好牛马羊猪和散养鸡,不允许村里道路上出现粪便。
搞了卫生没几天,就来了几个外国人,他们有的说英语,有的说日语,还有的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哪国的语言。
当时正值午饭十分,村里人听说外国人真的来了,都端着饭碗挤在村委会门口,只见陈欣先把他们带到村委会办公室里坐下,工作组的干部和他们呱呱地用英文对话,大家跟看电视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双方的嘴唇,企图从中提取出一些有用的信息出来。
“你们村男人不够多”,郑老六嘴里用力咀嚼着一块牛肉干给大家翻译,“‘你们村男人不够多,女人也少了一点,应该多嫁、多娶’,哎呀你们笑哪样,你们自己看嘛,那个白皮猴子说的就是这意思撒。”
“老刘你不要在这里瞎杰宝扯,人家陈书记带人来,肯定是考察三美的菌子和玫瑰花的事来的。”
“我看倒是像在说日娃兰花基地的事哩,你们看那个黄头发女娃,她是不是比了一朵兰花的样子嘛”
“人家那个比的是‘OK’,还一朵兰花的样子,哎呀翠儿妈,你真是会说,哈哈哈哈”
你一言我一语,外面越说越热闹,声音渐渐盖过了里面,陈欣往外看了一眼,对会议室里的人比了一个稍等的手势,走出来冲众人道:“你们几个咋个回事,要进来和我们开会是不是?”
“支书,是郑老六开的头!”旁边的人告状的样子就像小学生。
郑老六支支吾吾:“不是我陈支书,我,我哪样都没说”
“就是他说的,他还说人家是白皮猴子”
陈欣扬扬手,示意大家别再出声:“他们有的听得懂中国话唷,你们讲话注意礼貌。人家这趟来考察我们村的产业的,要是整得成,后头人家就要把新品种拿过来我们这边大规模地铺开种,还要搞实验基地。人家老外有的是技术和钱,到时候新品种的事一落实,陈大嘴,你就不会再来和我哼哼收露水草和晒石斛太累了!”
大家转头看着陈大嘴,一块腊肉还叼在他嘴里,他呜呜地辩解着,陈欣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今天的会议很重要,咱们向阳s新村能不能拉到新的投资,大家年底分红能不能变多,就看今天了。大家一定要配合,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做的别做。”
临走又对着郑老六说:“你负责维持这里的秩序,让大家保持安静,能做到不老六叔?”
这声叔叫得郑老六浑身不自在,硬着嘴皮昂着头:“哎呀,不就这么点事诶!刚说了让你们别说话哩。你们几个,散了。你们,把小娃娃抱回去。站远点站远点,影响人家里面通风了都”
看郑老六擡着筷子就指挥开了,陈欣憋着笑,进去会议室继续开会了。
会议大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一行人又由陈欣带着,与三美和董国华汇合,从近处的多头玫瑰种植基地开始,走到可食用菌种植基地和野生菌保护林,一路走一路看。几个外国人时不时掏出手机、相机拍照片,陈欣还是呱呱地说着外语,村民们就跟去请龙时那样,分两列跟在他们后面,时而跟着点点头,时而跟着皱皱眉,看起来操碎了心。
把蘑菇养殖基地也看了之后,外国人看来是要走了,临走之前,不知道他们和陈欣说了啥,陈欣面露难色,对着身后的村委会副组长耳语了几句,副组长也皱起眉头来了,赶紧小跑着回村里。
这下大家就弄不明白了,这是干嘛呢,刚才不是还有说有笑的嘛?
郑老六带头的几个男村民追上副组长:“咋个了,军军,和叔说说,咋个了?”
副组长一边跑一边应答:“那个女士说还想考察一下咱们村的卫生状况。”
“哪样子卫生状况?”
“哎呀,就是前几天喊大家打扫的厕所、洗手池、自来水池那些撒。”
“哎呀,糟了!糟了!”郑老六一下下拍在大腿上:“刚才我们出来的时候看到四爷爷在晒粪,糟了糟了,赶紧跑,赶紧,铲粪。”
另外几个人嘴上说不要,腿下却一个跑得比一个快,没等外国人团队转回村里,他们就已经连哄带擡把四爷爷弄回屋里,接着两个人铲粪,一个人拿着大皮管子冲洗地面,一番操作下来,四仰八叉地躺在四爷爷家的堂屋里,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副组长转了一圈回来,看到这里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眉开眼笑,“太能干了你们几个!”
这时,不知道是哪个躺在地上说了一句:“支书家和村委会的厕所是不是还封着哩?”
几人又强撑着身子匆匆往村委会和陈欣家赶,幸好陈开富心里有数,老早就把家里的厕所给冲洗干净了,他手里把着水烟筒,慢悠悠地说:“村委会那个,我也弄好了。”
外国人给不给钱,还要看村里卫生好不好,这事直接影响年底的分红哩,那可是钱啊,真金白银,这事过去没多久,郑老六就悄没声地在自己家里弄了一个厕所。
紧接着,张家弄了,李家也弄了,没出一个月,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了室内厕所,还有人家,也不知道是哪个黑心肝的卫浴店忽悠的,小小的厕所和蹲坑,配了一个硕大的金色大浴缸,这可把孩子们高兴坏了,排队洗澡的盛况在金色大浴缸前再现了一回。
有了厕所,村里的旱厕就被正式取缔了,原来的几个大旱厕全部推平,一处建成了四人位公厕,另外几处和其他宅基地换了换位置,并进了公房里,公房外面多了一块硬化、平整的空地,以后在村里办席面就更宽敞了。
开头个个不同意,事后人人都夸好,“厕所革命”这一回,扶贫工作组算是彻底服了陈欣和刘三美了,群众工作真的是需要长期和群众打交道的人才能找到诀窍,刘三美生在村里,长在村里,她最明白村里人的心——不能放过私利,但是能在面子问题上一致对外。
这就是向阳新村人,这就是村里人,他们不坏,但目光太短,他们对陌生人热情、渴望得到来自“外面”的肯定,但又怯于去展现自己好的那一面。只有用这样的办法,让他们觉得每一件小事都和他们的切身利益和面子相关,他们才会主动去付出和改变。
其实外国人哪里说什么要考察卫生,不过是三美叫陈欣做的一场戏罢了,外国人是要返回村里,看的却不是卫生状况,就是单纯地被陈欣忽悠回去拍几张村容村貌。
从最开始,那个新品种种植项目也不可能在向阳新村落地,人家早就和离高速路更近的太平新村签好协议了,这一回能顺道来,是陈欣和三美求着冯玉斌说服了外国人进村看看彜族的民风民俗和野生菌产业罢了。
但是这一趟也不亏,贴几个油钱,浪费一天功夫,不仅顺利把厕所普及开了,还真的靠陈欣和工作组的使劲推销,激起了外国人对彜族刺绣的兴趣,尤其是那位日本人,看到陈欣展示的彜族排绣
一种刺绣技法
,止不住地:“素晴らしい
了不起”。
也是他,在看到美好商贸的员工在森林里采摘野生菌时,会用力“梆梆”地拍野生菌的菌盖,好奇地追问了十几个问题。
三美虽然不能确切地理解日本人在说什么,但是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热情,用尽平时看抗日剧时听到的高频词汇储备,左手一朵青头菌,右手一朵巨大的黄牛肝:“太君,すごい!おいしい!”
厉害,好吃
日本人名叫山下智久,他被三美的样子逗笑了,也学着工人的样子,憨憨地“梆梆”地拍响一朵松毛菌的菌盖,三美心想,“松毛菌见风就长你拍它干啥”,但嘴里还是十分配合地一起大喊:“よし!すごい!”
好,太厉害了
她没有想到,就因为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山下智久,美好商贸迎来了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