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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三十三章 共射一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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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凡是看起来受感激的对象都应该被奖赏,那是不是所有看起来受憎恨的,都应该被惩罚呢?何云道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他跟着民警一起回到现场的时候,罗丽正在拿着喇叭对楼顶的工人喊话:“我可以保证,你们的诉求肯定能得到解决。你们也是为了解决问题对不对?现在你们得把你们的诉求说明白,说清楚,咱们早点解决问题,你们就不用在上面烤着了。房顶上很热的我知道,这样,我们坐下来,在办公室里面对面谈一谈,好不好?”

    罗丽的头发被汗湿了,贴在脖子上,淡蓝色的衬衣能看出一片清晰的汗渍,厂里的设备还没有停下来,轰隆隆的,人群挤在一起,叽里呱啦地议论着,何云道一下车就感到一阵眩晕,大概是没吃晚饭低血糖了,他闭着眼睛缓了三秒,站在车边等待。

    一个男子跑过去罗丽耳边耳语了几句,罗丽转过来,与何云道四目相对。和他想的不一样,她的眼神里并没有愤怒和慌张,而是一种坚决。

    “等一下”,她没有出声,只是做了口型,他看明白了,老实地在车边等着,两个民警一前一后站在他旁边,看起来有点像即刻就要让他接受惩罚。

    楼顶的工人交头接耳了一阵之后,一个年长一些的老头回应道:“我们派一个人下去。你们把何超平叫来!”

    “何超平来不了,她在看守所。”

    楼上的人似乎有些惊讶,看来他们并没有关注足够全面的信息,“那就叫何云道来!”

    罗丽对着这边招了招手,何云道赶紧上前去,站在罗丽旁边。

    工人也看到他了,他们仔细辨认了好一阵才确定——当年他们离开工厂时何云道才本科毕业没多久,现在脸上已经有中年人的憔悴了。

    老头的动作明显迟疑了一下,但没持续多久,他拿起喇叭喊:“我后悔了,我们不谈判,要不然,何氏今天就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几个,一代接一代的维修工,先后在何氏的地下污水处理间,检修设备时,吸入了氨气,现在病得最重的是我,肝坏了,肺坏了,血管也出问题了。然后是小陈,他的眼睛快看不见了你知道吗?还有他,他,他何氏一直知道旧系统有氨气的问题,所以才在出大问题之前,不断地更换检修人员。何云道,你们的良心在哪里?道德又在哪里?换一套设备的钱,难道重过我们几条人命吗?”

    老头越说越激动,底下的围观工人中一阵嘘声,有人带头起哄:“杀人偿命!”

    很快,现场就控制不住了,有的甚至刚赶来看热闹,脚都没站稳,还没搞明白是什么事,就义愤填膺地跟着喊:“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不是说好要到医疗费就行吗?怎么邹师傅现在好像是要和何氏同归于尽一般呢?其他几个工人也懵了,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现场的喊声越来越大,中间还夹杂着“跳嘛,是男人就跳下来”“你跳我就跳”之类的混账话,邹师傅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蹲下身,似乎开始在背包里翻东西。

    何云道紧紧攥着拳头,可他现在不能说话,他必须忍住。

    罗丽觉得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走到公安和消防的人面前,开始商量直接从背后强攻,直接把人推到安全气垫上解救的可行性。

    日娃正好在这个时候赶到,他看着楼顶的人,看着何云道和罗丽,看着闪烁的警车灯和穿着蓝色、黑色执勤服的民警,捏紧车钥匙,从远离人群的地方快速地跑向厂房背后。

    “黄日姚!你干嘛去?”

    他在一闪一闪的光亮中辨别了一会儿,才看清楚三美是站在一辆小货车的车头上叫的他。他一边走过去,做出接住三美的动作,一边回答:“我认识那个老头。”

    三美没接受他的辅助,而是自己抓住车门旁的杆子麻利地跳下来,日娃在她落地时实在耐不住性子接了一把,她借力撑住他的胳膊凑在他耳边:“你要直接上去劝?”

    “不是,这事我怎么劝。再说你这么小声干嘛,里面又听不到。”

    三美这才扔开他的胳膊:“那你干嘛去。”

    “我先去把屋顶的电断了,这老头原先是电工,整个厂里的电路都是他那一批人布的,我怕他一会儿疯起来,弄出更大的事。厂房里都是机器,他豁出去了要出人命的。”

    三美眼睛一转:“你怎s么知道屋顶的电闸在哪儿?”

    “我见过。”

    说完,日娃拉着三美,顺着逃生楼梯一层层走到紧紧挨着厂房的设备楼3楼,轻车熟路地踮起脚,从门头的烟管检修箱里摸出来一把钥匙,打开了一道门。

    这扇门不知道多久没人推开进去了,把手上厚厚一层灰,三美呛得咳了几声,日娃赶忙拉起衣服捂住她的鼻子,一阵汗味钻进她鼻腔里,她急忙把他推开:“少来这套,快点做事。”

    他憨笑两声,打开墙上的照明灯,一个一个找过去,找到了目标电闸,啪地一下拉了下来。

    工人背后的指示灯闪了两下就灭了,何云道本能地望向设备楼,就看到日娃举着自己的汗衫在比划。

    他看不清日娃的脸,但心里就是确定是他,看到日娃比划来比划去,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的意思,立刻对着罗丽耳语了几句,罗丽惊讶地望向设备楼,虽然看不清脸,也认出来了其中一个是三美。

    而楼顶上工人们的角度是看不见设备楼顶的,老头的钳子还没用上,电就断了,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这中间细微的变化实在是太快了,几个年轻人都望着邹师傅,眼神里写满慌张和迷茫。罗丽带着消防和公安的同志过来,和何云道简单地沟通了几句,何云道举起喇叭,终于能说话了:“邹叔叔!”

    老头停下了张望,看着何云道。

    “邹叔叔,我还记得您,我小时候,您总教厂里的小孩吹树叶。我求您了,您下来吧。您要我道歉,要钱,要养老都行。您的要求我都能做到,可您要是把他们也带着,和您一起冒险,划不来啊!”

    在他说话的时候,消防救援和民警从背后悄悄地上了楼,没等他再多说几句,救援人员就把所有工人都牢牢抱住了。

    一场危机竟然就这样解决了,罗丽的手心里真是捏了一把汗。布置好上报任务,安排好处理后续事宜之后,她才起身走出看管区域,去找三美一行人,却只见三美和董国华在无人的候诊大厅靠在一起昏昏欲睡,她正要过去叫醒俩人,就听到走廊有声音传来。

    “你怎么知道他是谁。”

    “熟悉的人,我一看就知道。”

    “多亏你,我们都没反应过来电路的事”

    “那是因为你不记得邹师傅了,你要是记得他,就会第一时间想到电路但你看我比划比划就马上想起来了,倒也不笨。”

    何云道没再接话。

    他确实对邹师傅一点印象也没有,就算适才用“忆往昔”拖住邹师傅配合救援人员,有惊无险地把事情度过去了,他依旧想不起太多关于他的事。不像日娃,总感觉日娃记得每一个当年厂子里的人,能说清小时候发生的每一件事。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都是在厂里长大的,日娃的记忆和他的记忆完全不一样呢?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委屈,带着重重的困倦:“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一个很失败的人?”

    这时候三美醒了,看到罗丽一个人站在墙边不知道在干嘛,悄悄贴过去,差点没把罗丽吓得跳起来。

    那边说话的两人察觉到了转角处的动静,何云道飞速地抹了一下额头,从走廊走出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书记,我回去处理剩下的事,明天上午再去找您”

    “你有没有想过,人活着不是只有成功和失败两个选项的!”

    三美看着日娃的样子,被扯得松松垮垮的汗衫歪歪斜斜挂在他身上,裤脚一只高一只低,鞋上都是泥,脸上和手上也都是污渍,汗湿的头发像刺猬一般竖直冲向四面八方,他的眉毛在冷光下显得更黑了,表情像个小娃娃。

    “我就不明白,为哪样人一生下来就要先知道成功和失败的概念。人就是人,事情就是事情,人会做好一件事,也会整垮一件事,所以人才是人嘛。事情做好了就叫成功,没做好就叫失败,这算哪样鸡枞道理。”

    何云道的嘴角微微地颤抖着,罗丽和三美面面相觑,这种场面到底该走还是该留呢?

    日娃走到三美身边站着,继续说道:“人有脑子的嘛,要会想事情撒,自己想整哪样,追求哪样,看重哪样,自己要有谱气

    心里有数

    嘛!难道说父母教给你哪样,你就真的只会那几样吗?那你读那么多书,读克

    去

    哪点了?屙克茅司

    拉进厕所

    里面了?”

    这样粗鲁地说话的日娃,在霎那间就把何云道拉回了那个下午,日娃的蛐蛐把他的蛐蛐逼到边缘落荒而逃,他的脑子也像现在一样,“嗡”地一声,他的腿没听使唤,一脚踏死了那只强壮的蛐蛐。

    三美紧张地盯着何云道,真怕他会突然哭出来,可是又真的很想听日娃继续说下去,于是带着纠结和期待,望着日娃的嘴巴,终于,停顿了几秒后,日娃又开始了:“我倒是想说‘良田千倾不过一日三餐,广厦万间只睡卧榻三尺’,不过这种道理也轮不到我来讲,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就只说一句了。弟兄,活松点,真的,松一点也不会咋个

    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