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丽站在一截木桩上,手里举着一个啃完的玉米棒子,激情地朗诵着:
“A man without a dream is like a bird without wings; A man without a dream is like a ship losing its direction. Facing the sun, it will be hope;”
“啥意思?你编的?”日娃剔着牙缝里的玉米渣子问。
凤丽跳下来:“这是泰戈尔的诗,让人勇敢追梦的。样都认不得,啥也不懂,怪不得我姐不跟你好。”
“瞎冲!冲,四声。意为:显摆你倒是自己写两句撒!”
“写就写。‘不要因为未知而恐惧,不要为了生存而彷徨,宇宙的奥秘自有他人探究,你到山上去罢’!”
“这又是啥意思?”
“嘻嘻,意思就是老娘要把研究生论文写在这片神秘的云南大地上!”
“研究没做起,官腔倒是学会了。可以,凤丽,味道很正,起码是个副处级。”
“黄日姚,我要掐烂你的嘴巴!”
蝉在路边的桑树下滋哇滋哇叫着,叫得空气里都是电波声,看凤丽和日娃在院子里互相追着打,三美掏掏耳朵,略带歉意:“这凤丽就没有长大的时候,她在学校没这样吧?”
李教授还没有从山路十八弯的刺激体验中缓过神来,用帽子扇着风,顿了一会儿才说:“她跟我在一块也这样,猴子似的。不过这小孩聪明,做事情快得很对了,她路上说想去看看高老师,是她之前那个高中老师不?”
三美把姐妹俩和高老师之间的故事讲了一遍:“没有高老师就没有她今天这世上骂她她会怕的人,恐怕只有高老师一个。”
凤丽听到高老师三个字,气喘吁吁跑进来,手上还拿着追打日娃的竹条:“高老师怎么了?”
“没怎么,她搬回老家了,路绕着哩,回头让你日娃哥带你去。”
日娃趁凤丽在说话,用手上的竹条偷袭,气得凤丽哇哇大叫,又冲了出去。
李教授喝了一大口温水,干嚼了一根山茶,苦得她连吐口水,赶忙再喝了半壶水,才把那阵苦味压下去,咂着嘴巴问三美:
“上星期你们世平出的事我听说了,后来你们县领导怎么解决的?”
“县政府出的方案是由政府拨款,把何氏的生产线重新整合,面向其它企业转产或者出租但是何氏没接受方案,他们何总把酱菜厂打包挂出了,隔壁龙柱县的一个企业接了手。算是周转过来了吧。”
“他倒是舍得。”
“怕也是舍不得的,不过哎,我也不知道了,我这儿的摊子小,操不着那么大的心。”
“不要妄自菲薄,摊子小有摊子小的好处,小而美反而更长久,我看谁能弄明白这个道理,就算真的活透了。”
聊到这里,李教授彻底缓了过来,身上不再觉得木木的难受,把外套脱下放在一边,人看起来也放松许多,她靠在椅背上,接过三美递过去的扇子,悠悠地扇着:“小地方的经济发展才更不能只靠大企业,分散了也好,政府压力也小一些。不过我看世平这两年的成绩不错,还是新来的一把手有手段,回头有机会好好和她聊一聊,说不定互相启发启发。”
这个“启发启发”的机会很快就到了,听说李教授与后来的几位研究员一行人安顿好以后,罗丽就马上和冯玉斌约了会面时间,会面地点约在少水镇镇政府的会议室,s参会的除了罗丽,还有农业、农科、农检、招商和旅游部门的负责人,向阳新村的支书陈欣,当然还有三美、董国华、何云道等几位世平野生菌企业家。
会议室面积不大,火把节用剩下的杂物堆在一旁,占了不少空间,十几个人坐在一起显得有些拥挤。桌上放的是少水镇本地的梨子、山楂、小苹果和白饼,一人面前摆一个大茶缸——不像开新兴项目的研讨会,更像离退休老干部中秋茶话会。
会议由冯玉斌主持,主要就是一起讨论“向阳新村野生菌驯化临时综合试验站”的相关事宜。其实文书环节早就完成了,实验站选址、水电网三通、人员安排和建筑规格、资金细项等等都已经形成了文件。这一次的研究项目,从上到下要到的资金不少,钱是完全不愁了,现在就是需要沟通一下每个环节的具体对接和落实,再就是看看教授的团队还有什么需求。
世平县政府会重视这个项目,这是李教授实现就预料到的,但是她没想到她们能重视到书记亲自来跟进,她默默地打量着罗丽,早就听三美说过她的事,这一见面,果然是个实干家,眼神坚定,讲话利落,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教授去过数不清的地方,接触过的各级官员、干部也不少,罗丽这样的,实在是只有一二罢了。
在教授此刻的感受中,罗丽就像红烧肉里的西梅一样爽口。
细节都落实好以后,临时试验站就开建了,在这期间,教授团队同步推进采集菌种的步骤。
野生菌驯化是一项十分复杂却不确定性极高的实验,菌种采集时,要记录下它们的生长环境,包括温度、湿度、光照程度、土壤微量元素极酸堿度等等,不仅如此,菌种的保存也有很多种方法,斜面培养、穿刺培养、疱肉培养基培养,液体石蜡覆盖保藏,沙土保藏、滤纸保藏,冷冻干燥保藏
光是采集菌种和分类保藏这一步,就耗费了团队大量的时间,试验站的主体工程完工了,开始搬运仪器时,菌种采集才进行了1/3。李教授倒是不急,凤丽可就急了,照这个进度,等她该写论文时,别说驯化了,恐怕连实验室环境培育都没谱,能不能发期刊,就指着这些菌种呢。
可是李教授和其他师姐、师兄本来就不是农村人,加上不熟悉地形,每次进山都要有人带,还要人指着找菌窝,体力又不好,上山爬半天,下山又是大半天,要求她们有多快,也实在是不现实。
可凤丽心里急呀,这进度也太慢了,一不做二不休,她打算干脆自己去海拔更高的地方采集菌种。
于是在一个刚下过雨的凌晨,她就一个人戴着头灯出发了。
狗子年纪大了,汪汪两声以后最终也没有强留住她,她穿着高帮的登山靴,手杵着一根竹竿,摸索着朝深山走去。尽管已经进城这么几年了,凤丽对山的了解还是刻在记忆里,她都不需要动脑子思考,四肢就能自主判断哪里可以踩,哪里不能去,哪棵树是空心的不能做攀爬支撑点,哪种植物会让她长皮疹。
她走得飞快,太阳出来时,就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这是一片阔叶林和小阔叶林混杂的森林,前几天刚刚完成一轮采摘,最近正在封林保育。雨后的森林凉如地窖,凤丽小心地辨别着脚边的每一个可疑的小鼓包,每每看到几片叶子看起来像是要被什么东西顶翻了,她就会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把叶片翻开。
在森林里翻鼓包就像盲盒,里面什么都有,有时候是巨大的蛞蝓,有时候是躲着睡觉的四脚蛇,有时候是一整个腐坏的板栗还残存着几根坚挺的刺,张牙舞爪刺她一下,有时候是散发臭鸡蛋味的鹅膏需要连续开几次以后,才会遇到可食用野生菌。
每每遇到质量很好的菌子,凤丽就小心地拿出容器,完成采集工作。
在翻到今晨的第三十多个鼓包的时候,森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树叶的摩擦声,“刷刷刷”,动静很大,凤丽猛地回过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走进林子的腹地了,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密密麻麻的树,和树与树之间看不到边际的黑色延展,一阵不易察觉的凉气拂过凤丽的额头,她一动也不动,静静地听着、观察着。
声音不见了,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环视了一周,蹲下来继续采集。就在此时,“刷刷”的声音再度出现,凤丽猛地站起来,把背靠在树干上,从包里拿出小斧头,机警地左右观察。
声音一下子又不见了。
她的心突然咚咚咚地跳起来,不知怎么的,一些早已经记不清的儿时邪典童话的记忆,又在这一瞬间重回她的大脑:“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年轻的母亲后来母亲把孩子的手指当作蚕豆吃了”“在很远很远的山上,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每年最冷的时候,就会有99只羊、99只鸡被风吸进去”“在刘家山的村子里,有一户人家女儿被挂在了宰猪的挂钩上血都被放干了”
紧张一寸一寸爬上她的皮肤,手臂上的汗毛竖起来,激出一排密密的毛孔鼓包,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这下她可就真的害怕了,她终于意识到她和大山已经没有那么亲近了,自从复读那年离开村庄,大山就慢慢记不清她的味道,如今似乎,正在想办法赶她出去。
她把斧子拿在手上,辨认了一下下山的方向,开始慢慢移动。一开始还是一步接着一步踩实了才走,到了后头,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越来越大,她心里越来越慌,脚步越来越快,拔腿跑起来。
就在她跑起来的一瞬间,“刷刷”的声音也跟着变大了,越逼越紧,越来越快,凤丽紧张得快要哭出来,一百个后悔涌上心头,她忍不住带着哭腔大喊起来:“姐!姐!”
就在此时,一个看不清模样的黑影从身后飞来,速度之快让她来不及反应,巨大的攻击力把她掀翻在地,她整个人都趴在地上,脸着地那一侧沾满了腐叶上的粘液,只觉得自己的肩膀火辣辣地疼,刚想擡起头看清楚,不明物体再度向她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