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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三十四章 野渡无人舟自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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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丽的后脑勺又挨了一下,这一下打得太重,她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一阵眩晕顶上脑袋,求生欲让她强撑着身体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前跑。

    这时,一个声音朦朦胧胧地传来:“把包给它!把包扔了!”

    凤丽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楚来人,却什么也辨认不出,只看到一团紫色在朝自己移动,声音越来越近:“把包扔了!”

    这回她听清楚了,听从指令把包摘下来扔在原地,跑两步,跌一步,朝着来人跑去。

    “退!退!狗杂种!退!”

    来的人是秀姨,她大步走到凤丽前面拦住,把镰刀拿在手里,用力地挥舞,凤丽躺在秀姨身后,捂着脑袋努力辨认,才发现攻击自己的竟然是一只巨大的猴子。

    那猴子站起来恐怕有一米六七,长长的手臂掏来掏去,龇着可怕的牙齿,露出牙龈,对着秀姨发出“呲呲”的恐吓声。秀姨把凤丽的包捡起来,朝着猴子一扔,口中依旧不断地骂:“死开!死远点!”

    猴子迫不及待地捡起包,“叽叽叽”叫着,和另一只稍小一些的猴子一起跑开,只留下一老一少两个女人。

    凤丽的身上实在是太疼了,她伸手摸了一下肩膀,手心里全是血,头晕也没有缓解,她望着秀姨,眼神朦胧:“歪日,哪儿来的猴子……”话音未落,软绵绵地晕了过去。

    秀姨拍着凤丽的脸蛋:“凤丽,凤丽,喂,凤丽!”

    连拍几下,凤丽都没反应,秀姨急得原地跺脚,跟着蹲下,俯身把耳朵放在凤丽胸口听了一会儿,心还在跳,她吃力地把凤丽放在自己背上,凤丽个子要比她高得多,一下就把她压倒了,血流下来滴在她的脸上,她的声音颤抖着:“好姑娘,耐起点,耐起点

    忍耐,坚持

    ……”

    连背带拖走了快半个多小时,秀姨才终于带着凤丽走出密林,手机有了一格信号,她握着手机,慌乱不已,第一反应就是给刘德成打电话。

    刘德成一听,这还得了,立刻通知了三美,可三美早上起来没看到凤丽,还以为她还在赖床里,交代了芬姐几句就进城了,现在正在半道上。听到消息,她整个人都呆住了,刘德成说得不清不楚的,也不知道凤丽是啥情况,她重重地拍了几下自己的胸脯,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日娃今天也不在,陈欣,对,s找陈欣。

    陈欣带着人到山上接应,半道就遇到了俩人坐在一棵巨大的水杉下休息,凤丽已经醒了,靠在秀姨的肩膀上,秀姨正在用叶子折成的四方形小碗给她喂水喝。

    “现在感觉怎么样?”陈欣跑上去扶着凤丽焦急地问,凤丽“呲”了一声:“肩膀,姐,放开肩膀。”

    秀姨下意识打掉了陈欣的手,这时俩人才面对面,有些许尴尬,秀姨语无伦次地说道:“猴子抓破肉了,流了好多血。”

    好端端的,哪儿来的猴子?陈欣纳闷极了,她让带来的男人背上凤丽,一行人慢慢往山下走。

    背着凤丽的男人分析:“应该就是水库出事那一回,郑德多的基地跑出去的那些猴子吧,在这林子里安了家平时我们去捡菌子都是一窝

    群

    人,它们不敢出来,今天凤丽落单了,它们肯定要出来撵她”

    郑德多基地的猴子?还有这么回事?这可不行,这里的生态链条里从来没出现过猴子,还是大青猴,没天敌的!陈欣在心里盘算着,首先要带凤丽去打疫苗,然后得和林业和森警反映这个猴子的事情

    她想得入神,一言不发,看起来不太好惹的样子。秀姨默默跟在旁边,以为陈欣是在记恨她——记恨刚才那一下,也记恨从前那一下,脸上的表情是既尴尬,又无所适从,走了一段之后,秀姨终于按捺不住了:“陈支书,我头先

    刚才

    不是有意的,凤丽的伤口太深了,我怕你弄疼她才打你”

    “嗯?”陈欣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因为她压根就没留意被打的那一下子。

    秀姨的话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干脆横了心,叭叭地把想说的都说了出来:“欣啊,好孩子,你别记恨,当初是我脑子糊涂其实我那个刘德成根本配不上你。”

    陈欣笑了,这都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您还想着这事呐?”

    “我怕你心里跟我过不去”

    “哎呀秀姨,老想着过去的事可怎么过日子,我早忘了。你家刘德成现在和董国华好着呢,没几天就办事了,您可别再在他们面前说这事啊。”

    “那不会那不会,国华那孩子心宽着呢你,你真不记恨?”

    “您又没把我怎么着,我恨您干嘛。秀姨,您放松点,别琢磨那么多事。”

    凤丽又晕又疼,还顾着偷听俩人的对话,艰难地转过头搭野白

    啊我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词,就是,胡乱接话?

    :“秀姨,那我还提刀去找过您呢,您今天不也把我救了。”

    陈欣咂了一下嘴巴:“你不疼了是不是?不疼了自己下来走!”

    背着凤丽的男人作势要放她下来,凤丽连忙辩解:“不是,我也怕秀姨记恨我啊,人要学会抓紧时机嘛!”

    秀姨的嘴只在骂人的时候最狠,这种场景,又是这么特殊的情况,她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呵呵呵”地干笑着,没再说话,伸着一只手在凤丽背后做保护状,直到走到车前。

    三美和李教授到卫生院的时候,病房睡满了雨季限定的中毒患者,她们找了一圈才找对地方。凤丽已经没有大碍了,正坐在病床上吃一碗清汤氽肉卷粉,陈欣守在一边,拿着手机不断地忙碌着。

    看到三美慌慌张张的样子,凤丽急忙把嘴里的卷粉嗦进去,把碗放一边:“我没事我没事,你先别骂。”

    三美才不管她说了什么,上前就是一阵检查,检查完了才开始发飙:“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去干什么?等两天不行是不是?”

    凤丽自知理亏,不敢搭话,陈欣在一边:“哎呀算了算了,还是个娃娃”

    “二十多岁的人了,自己心里没点数是不是?”

    “不是,我咋个认得里面会有猴子嘛,你长这么大,不也没在里面见过猴子。”

    三美的话被她堵住了,心里又来气,抓起她的手心,用力“啪啪”地打了两下,凤丽委屈极了:“我都疼死了你还要打我!”说完往陈欣背后钻。

    陈欣握着那只挨打的手,轻轻摸了两下:“行了,谁也不准再说了。当年我来的时候不知道这事,这猴子估计已经在里面发展成一个小族群了,三美,你和员工说,最近就不要去哪个范围,我把人安排下去,把警示牌立起来。凤丽,你可不准再这样了,你要把你姐吓死了”

    凤丽探出头,小声地说:“教授,菌种让猴子给抢了”

    教授并没有不快的意思,她慢慢地坐在看护的塑料板凳上:“你们姐妹俩,说到底还是一个样。人没事这事就算过去了。”

    “教授,您得骂她两句!”三美指着凤丽,怒气未消。

    教授摆摆手:“骂不得骂不得,很多年轻人的科学精神就是被上一代人骂没的。你也说她二十多了,自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要干涉她呀,没用。科学不仅要严谨,也要冒险嘛,三美,你不也很爱冒险吗?当人害怕犯错误的时候,就会限制自己去冒险和抓住机会,吃一堑长一智,吃一堑长一智。

    看凤丽没有大碍,教授拉着气头上的三美去镇政府找冯玉斌,一来是三方汇总一下情况,好互相配合,二来冯玉斌打算把三美整出来的农户承包大棚方案在全镇范围内再推一推,想让她总结一下经验教训,好做个章程、指导手册之类的东西出来。

    陈欣不放心凤丽一个人,留在病房陪她观察疫苗后的反应,俩人聊来聊去,还是回到三美身上,干脆就把三美当成一个话题,认真聊了起来。从过去说到现在,从开心事说到困扰说着说着,凤丽的神情有些不满,她揪着一团眉毛,问陈欣:“姐,为什么我姐非要和那些当官的搅和在一起呢?就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不行吗?每回我看她和那些人说话,我心里就别扭”

    “别扭哪样?”

    “就是,就是觉得她变复杂了。我不是说女人不应该参与政治我只是希望她的生活单纯一点,她少想点事,就少累,少累才活得长嘛”

    陈欣听到一半就明白她的意思了,自古,政治、官场,总是和被普世价值观所唾弃的行为和事件联系在一起,一说到官和商,人们就回本能地想到“勾结”,似乎除了这个词语,也没有别的词来特意形容这种特殊的关系了。凤丽正是正义感、荣誉感最强的年纪,也难怪会在心里种下一粒疑问的种子。

    陈欣思考了一会儿,哈哈笑起来:“在我们国家呀,经济等于政治,政治就等于经济,你有空了,可以先去看一本书,叫《置身事内》,看完你就明白我们的政府和每个人的经济、生死存亡之间的联结有多深,比谈恋爱还要缠绵和深入,就是想逃也逃不开的,只会互相纠缠不休。”

    “那那要是我姐其实内心并不喜欢这样呢?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脱离官场,就不能发展了吗?”

    “有啊,当然有办法。现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我来为她解决这些行政、政治层面的事。我也很希望,以后咱们大家,想搞经济的认真搞经济,想搞政治的认真搞政治,想保护野生菌的,就保护野生菌。这就是你理想中的完美世界。”

    “我们会实现吗?”

    “有一天会的。”

    “姐,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对,我们都不一样了。不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能当省长,不对,当国家级干部,推动那些了不起的政策,改变农村,改变国家。你一定行。”

    “有些步骤是跳不过去的,保持耐心,增加练习才是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你也能成事,我相信你,你一定行。”

    凤丽若有所思,咬着下嘴唇,想了又想,犹豫了很久,仿佛她即将说出口的话会带来一个严重的后果,又或者会引发一场巨变,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可她的心中是如此地困惑,如此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陈欣也有一种预感,凤丽会问出一个不寻常的问题,她正襟危坐,等着为她解答。

    这时候,病房里面又推进来一个吃菌子中毒的人,手在空中挥舞着,说面前有一根金线,怎么整理也整理不完,在家人焦急的注视中“嘿嘿嘿”地笑着,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世界里。在这阵嘿嘿嘿的笑声里,凤丽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想了几天的问题:“何氏豆腐厂的工人去维权,让何云道不得不卖厂子,这事是你做的,对吗?”